《郁山》饮雾归山

1、我是谁？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道德经》

　　我在虚空中挣扎着。没有思想，没有感觉。
　　耳边忽然传来嘈杂声。
　　“心跳上来了！心跳加快了！”
　　可是我动不了，眼睛都没法睁开。
　　“快，快！快喊医生！”
　　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去尝试，仿佛快要窒息了才从水里挣脱出来。我一下子睁开眼，白晃晃的灯光刺得我又被迫闭上眼睛。
　　我猛地一下弹起来，可手臂却没有力量撑住，又要倒下去，被旁边的人给扶住了。
　　“快躺下，你刚醒过来，现在需要休息。”
　　我躺在一张病床上。我在医院。我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不顾一旁护士的阻拦，就要下床。
　　我不应该呆在这里。
　　我起身却使不上劲站不住，又要往前扑去。被扶住后，往下看，我的右腿是一副假肢。
　　我觉得愤怒，一个女人突然扑了过来，紧抓住我的手，“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千不该万不该！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妈妈？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她冰冷的手攥得我生疼，加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叫我十分厌恶。
　　她还打算继续哭，我干脆打断了她。
　　“你是谁？”
　　她抬起苍白的脸，愣住了。
　　“我是你妈妈啊！”
　　我盯着她良久，没有一丝印象，“那我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我又被人安排躺下。所有人都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在病房里。
　　病房门上窄小的窗户映着一群人围在一起，焦头烂额，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抚摸着冰冷的假肢，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望着白色的墙，心里是一口古井，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仔细想着发生了什么，可这却使我头疼欲裂。
　　我蜷在床上抱着头，什么也不敢去想。

　　我是暂时选择性失忆了。没做任何反抗，我被“爸爸妈妈”接回了家。宽松的长裤刚好遮住了我的腿。我靠着车窗，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天空。
　　车拐进了一个巷子口，我又觉得熟悉，这是回家的路。我下了车，可巷子里来往的街坊领居却都避着我走。有人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却被旁边人拉开，细声说：“她是个疯子。”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是疯子。
　　我被他们拉回了家，他们两个人的脸色很不好。
　　晚饭，饭桌上。女人把她的手压在我的手上，苦笑着看着我说：“安安，想起爸爸妈妈来了吗？”
　　我把手抽了出来。我想不起来他们，也想不起来自己和过去。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是谁？”我再一次地问。
　　“你是我们的女儿。”都自称是我的父母了，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叫什么名字？我多大了？”
　　“白穗安。十七岁零两个月。”妈妈回答得很迅速，没有任何迟疑。
　　白穗安？我是白穗安。
　　他们是我的父母无疑了，可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明显犹豫了，妈妈解释说我是出车祸了。我有点不相信，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虽然还是觉得他们很陌生，但看到柜子上摆了一些一家人的照片，看来只能慢慢回忆了。
　　我没胃口，扒了一点饭，起身去了卫生间。
　　“安安，不再吃一点吗？你刚恢复。”
　　我不想说话，摇了摇头。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体消瘦，面色苍白，长发似枯草般随意搭在肩上。
　　我仰了仰头，才感觉颈部传来一阵刺痛。我撩起头发对着镜子看，后面是一大片淤血的痕迹。
　　我大致检查了一下全身，并没有缝针的迹象和疤痕，只是......有满身的淤青和烫伤。
　　车祸？他们或许撒了谎。
　　所幸我只是暂时失忆了，智力没有下降。
　　我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切都像是编织出来的谎言。我所不知道的，快把我折磨疯了。我真的快成疯子了！
　　我越是想知道，越是去想，越是疾首蹙额，痛不欲生。
　　脱离生命危险，父母怎么会对孩子撒谎！我捂着头跌坐在地上，天旋地转，满耳蜂鸣。
　　“安安！安安！孩子他妈！快来......”
　　我被扶了起来，片刻后，恢复了正常。
　　“安安？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妈妈紧握住我的双臂，“安安，怎么了？你......”
　　我挥手打断她，“我回房间休息了。”
　　“妈妈扶着你。”
　　“不用。”
　　我还不太能正常走路，我不想呆在医院，只能自己适应。
　　我很容易烦躁，但有时又过于冷静。
　　我躺在床上，一切，都好缥缈。
　　门被敲响了，“安安，吃药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漏了一些光进来。
　　“怎么不开灯呀?”药被送到了床头柜上，她顺势要开灯。
　　我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发现我更加适应暗一点的光线，在黑暗中的视力也很好。
　　可能是动作太突然，她被吓了一跳。
　　“那好，妈妈就不打扰你了，记得把药吃了，好得快。”
　　门又被关上了。
　　她刚刚害怕了。我看见了。
　　白穗安是我。我是白穗安。白穗安是谁？大家不喜欢白穗安吗？白穗安怎么了？我又怎么了？
　　我真的是白穗安吗？
　　我看向一旁的药和水，打开窗户一并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