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风光》凌知舟

7、同班 耳东陈，征

　　大概七点半的时候教室里来了一位很年轻的男性，身高183左右，一身黑，鼻梁上挂着一副方框眼镜，整张脸笑嘻嘻的，没有一丝严肃。
　　他走上讲台，双手插兜，“大家静静！”
　　众人归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向他看齐。
　　“咳咳，大家好，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姓李，叫李行一。行是自在独行的行，一就是一如既往的一。今年30岁。”
　　“我任课的科目是数学，同时也是二班也就是你们未来的班主任。”
　　“今年是我来高宁一中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当班主任。”
　　“你们放心，像一些班主任的经典语录：“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们说的，毕竟这要留给后面几届学生。”
　　众人哄笑，这老师有点意思啊！
　　李行一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充分显示出一个年轻老师该有的风趣和精神。
　　“好了，话不多说，今天下午最后一堂课是班会课，到时候我们再细聊。”
　　“我的办公室在一楼，大家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
　　“886～”李行一走到门前突然冒出这一句土得掉渣的网络流行词，让众人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老师好像跟他们以前接触过的那些老古板不一样，看起来感觉还很好玩，短短几句话，同学们就已经对他好感倍增。
　　高宁一中作息时间是：早上7点早读，中午11；40放学，下午2:10分上课，傍晚5:20放学。整个高一一年是没有晚自习的，周末双休。
　　第一天上课倒是挺平淡的。
　　她不主动跟人说话，别人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
　　旁边的方迢迢好像是有几次想主动找她，但是最终也还是欲言又止。

　　傍晚最后一堂班会课。
　　她把书已经全部收拾到书包里，然后掏出一个笔记本，准备记一点可能会很重要的信息。
　　这时候大家都很放松，李行一还没来。
　　她抬头环看，大多数人都在跟自己的前后左右交流着什么，带着新鲜感和好奇心。
　　同桌在和后排的男生说话，看起来好像很熟络的样子。
　　他就一个人坐，旁边是个空位。
　　个子很高，偏黑的肤色，裸露在校服外面的手臂很有线条感，模样有点像日本热血漫里面的中二少年。
　　林之芜低头在笔记本上刚写完“班会记录”四个字，就恍惚听到班上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哗然声，余光中还瞥见邻组有几个男生在伸长脖子往她那边窗外看。
　　她好奇侧头。
　　是李行一。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校服的男生，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背着黑色星标帆布包亦步亦趋地跟在看后面。
　　林之芜坐的位置靠后，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男生的背影。
　　偏圆的后脑勺上覆盖着层层碎发，校服领子规规矩矩地翻立在后颈处，开阔的肩膀，长腿协调，是个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十分熟悉，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直觉告诉她，她和他见过。
　　李行一先进班，然后转身朝后招手，示意他进来。
　　林之芜看到男生左脚迈进门槛，然后侧脸也紧接着露出来。
　　他跟着李行一在讲台上站定。
　　微分碎盖，额发有点长软软扫过眼皮，肩颈打开，后背挺立，穿着白色板鞋的双脚微微分开，双臂自然下垂，左腕处有一根细细地红绳紧密贴合皮肤，手指弯曲。
　　周围有女生同桌在互相对视，眉眼皆弯，也有女生捂着嘴巴偷偷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男生脸上大多都是好奇，等待，兴奋。
　　李行一没着急说点什么，就是搓着手让身旁的人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男生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眼尾有点下压。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里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叫陈风征。”
　　“耳东陈，征帆挂西风的风和征。”
　　“名字出自于苏轼的一首诗。”
　　“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眼神礼貌地环顾整个班级，林之芜感觉他的视线和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交叉，但是很短暂，短到她以为他根本没往这看，但是她又敢肯定：
　　他的确看到她了。

　　？他怎么来高宁一中了？
　　他不继续去京北上学了吗？
　　之前也没听谢阿奶说他要回来上学啊？还这么凑巧跟自己一个班。
　　今天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陈风征三个字的写法，之前听谢阿奶叫他名，她也只是模模糊糊听个音，她还以为后面两个字是风筝。
　　今天一听，感觉他这名字确实比较难读，她本身普通话就不太好，后鼻音她读起来的时候舌尖总是在嘴巴里微翘，弄得上颚痒痒的。
　　陈风征短暂地介绍完自己后，微微点头，整个人显得云淡风轻，平静如水。
　　至少从他面部表情来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波澜。
　　讲台下传来窃窃私语声，前排几个女生的眼睛一直往陈风征脸上瞟。
　　不过他倒是没这么害羞，目光平视前方，大方至极。
　　李行一：“我给大家说下，陈风征同学是从京北转来我校。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二班的一员，我们班分班是45人，加上他，正好能凑个双数。”
　　“那个第一组后面那个男生，对，就你，恭喜你喜提一位同桌！”
　　“让我们欢迎新同学的加入！”
　　林之芜跟着大家鼓掌，后排那个男生更是爽朗地感谢李行一，说自己一整天旁边空落落的，这下终于有个人能陪他说话了。
　　班上同学都默契地看着他耍宝，李行一也捧梗：
　　“你们说话可以，但是别让我抓到，否则小心小命不保！”
　　“放心老师！我俩保证暗度陈仓！让你无可奈何！”
　　好家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众人都忍俊不禁。
　　看来后排这男生还挺逗，一点都不怕老师。
　　“好好收！陈风征，你就去他那坐吧。”
　　“好的，谢谢老师”陈风征微微颔首，挎着大步朝最后一排走去。
　　他坐最后一排......
　　那不就等于他坐我后面吗？
　　林之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思考间陈风征已经走到林之芜后面的座位处，长腿拉开椅子，落座。
　　“嘿！Bro!我叫许多乾，不用怀疑，就是那个许多钱的同音。”许多乾侧过身自以为用特别潇洒的语调跟陈风征打招呼，但是这声音在林之芜听来，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自动浮现两字：骚气。
　　“你好，bro ，陈风征。”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不过这会带了点嘻哈的感觉。
　　林之芜一直没回头，她在听李行一的班级注意事项：

　　1，不许迟到。
　　2，每天穿校服。
　　3，遵守班级纪律
　　4，......
　　......
　　其实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在托着腮帮子听李行一在上面滔滔不绝，这些东西他们从初中起老师就开始讲，听来听去无非也就那些东西。好歹他们进来的分数都不低，大家心里都带着点傲气，本来以为是个年轻老师能换种口味，没想到现在一听还是换汤不换药，有的同学已经打起了哈切。
　　李行一左手食指和中指撑着讲台，右脚靠在左脚旁边，脚尖点地，整个人身子都是歪歪斜斜的。
　　啧，从林之芜这边看过去确实有点潇洒，但是她总觉得这老师没这么简单，因为他在拿着纸读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带有一点鄙夷和不屑的。
　　事实确实是这样。
　　李行一读完手中的纪律表，抬头朝大家茫茫一望，这一眼林之芜看到了李行一眼中的自信。
　　“撕拉”薄薄的白纸被竖着撕成两半。
　　同学们都震惊状，瞪大眼睛不明所以，有的同学看到李行一的动作直接把打了一半的哈切生生吞回去。
　　这纸...不是要贴到墙上去的吗？怎么撕了？
　　李行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众人只觉他将要搞事情。
　　“同学们，我今天撕这张纸，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刚刚说的都是垃圾。”他此时脸上的不屑展现的淋漓尽致。
　　垃圾？他说纪律是垃圾？
　　好狂.....
　　“你们现在是16岁，今天是高一的第一天。仔细算下来你们已经求学9年有余。”
　　“你们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每个人心中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纪律，而不是需要这一张无用的白纸或者老师每天的提醒来规矩自己。”
　　“你们现在是快意恩仇的少年，你们的肩上此时应该是草长莺飞，而不是每天都在背负沉重的枷锁，这些负重有的来自老师，也有的来自家长，这些都不可避免。但我更希望即使要承重，那也应该是理想和信念。”
　　......
　　他说完这一段话之后顿了一下，班上的同学此时已经听得入迷。
　　“我和你们大部分同学都是只能相处一年，一年听起来很长，但其实非常短。”
　　“我在分配到二班之前，我一直都在憧憬，我将要面临着什么样的学生，或者我能把我的学生教到什么样子。为人师表我总希望你们在这一年里能有所成就和收获。但是当今天我真正站上这个讲台，看着你们一张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时，我又觉得为什么我非要要有一个结果呢？无论你们将来变成什么样子，你们都还是我的学生不是吗？为人师表真正应该的是在你们心里种下一粒种子，然后静等花开又或者是枝繁叶茂。”
　　“我渴望我能够引领你们走进知识的殿堂，但是我必须强调，你们自己才是不灭的太阳。”
　　......
　　李行一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平视在座的每一位同学，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等他说完，这句话又在每个人心中不断被重复。
　　刹那间，林之芜觉得醍醐灌顶，仿佛即将顿悟成仙。
　　李行之这段话的确感化了不少人，有些同学眼睛中的迷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经久不散的坚定，他们渴望着老师再说些什么。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在给你们打鸡血灌鸡汤，觉得今天这堂班会课不过是一堂思想教育课，今天过去，大家是原来什么模式还依旧是什么模式。凭借着小聪明考进这里的同学依然还会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分数高的学霸依然会高高在上，分数靠后的依然会一边摆烂一边间歇性振奋。”
　　“对于这些同学我想说，你们能有这种想法，完全是因为你们不愿意给自己成为一个不灭太阳的机会。你们恐惧，恐惧未来，恐惧他人，恐惧自身。”
　　“你们宁愿告诉自己你是因为没有去做而失败，也不愿意承认他人就是比你优秀。这是最可耻的想法！”
　　“所以同学们请记住：人生中的得与失，成与败皆系于你自己。”
　　“无论是不灭的太阳，还是吞噬黑夜的月亮，自己即永恒。”
　　他是个数学老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现在觉得他应该是哲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