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风光》凌知舟

1、出分

　　2019年7月1日。
　　这天是高宁市中考出分的日子。
　　今年夏天格外的热，电视机里的专家又在报道今年是多少多少年以来温度最高的一年。
　　此类说法年年更新。
　　林之芜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就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里，直到10点出分都并未开门。
　　林父林有昌和林母方莱在客厅里干着急，但还是忍住没有敲门。
　　10点一到，没有想象中的网站崩溃，反而十分丝滑，分数栏清楚地显示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语文：141
　　数学：148
　　英语：122
　　政治和历史合卷：139
　　物理和化学合卷：146
　　合计：696

　　今年高宁市最好的高中----高宁中学分数线是706.
　　整整10分之差。
　　这不是她想要的分数。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束缚住，疯狂挤压着她的耳膜，耳鸣声就在那一刻充斥在整个头颅中。
　　她全身僵硬，背挺得笔直。
　　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整个人在这个热气沸腾的天气里仿佛置身冰窖。
　　右手轻微颤抖，半晌都握不成一个拳。
　　林之芜的眼睛死死盯着英语那一栏，122的分数跟其他科目的分数摆在一起像是个异类。
　　眼泪无声地留下，涌出眼眶，爬过皮肤，砸到桌面上。
　　房间门被林父轻轻地叩响，很温柔的敲门声，隔着屋门都能感觉到林父小心翼翼的情绪。
　　他们在客厅里等了许久，指针过了10点，但是房门并没有打开。
　　直觉告诉他们可能大事不妙。
　　林之芜在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快速擦好眼泪，吸吸鼻子，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就看到林父那张既担心又心疼的脸，她不想面对，只能沉默地低下头。
　　林母大概也是猜到现在是什么情况，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拍女儿的后背，嘴里温柔地安慰道：
　　“没事没事，乖女儿，什么结果我们都接受。”
　　林父也慈爱地伸手轻抚她的左肩开口：
　　“对对对，咱们不愁没学上，大不了去私立。”
　　林父林母早年在市里做花草生意，只把幼小的弟弟林君涛带在身边方便照顾。
　　身为长女的林之芜是一直在老家跟奶奶生活。
　　直到初一才转来市里四中上学的。
　　林之芜刚来四中的前两年成绩一直都很不好，老家的教育资源落后，哪怕四中在高宁市的初中学校里头并不出彩，她也没办法取得一个优异的成绩。
　　这孩子在初三那年尤为拼命，成绩才逐渐有了起色，他们想着考一个普通高中应该问题不大。
　　虽然这次可能......
　　但是身为家长，把子女的努力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现在这样，他们根本不会再去责怪她，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安慰。
　　林之芜半边身子都靠在墙上，长发遮住半张脸，眼色晦暗不明。
　　“696”
　　她平静地出声。
　　林父林母满脸难以置信地互相对望一眼。
　　696？
　　很好啊！这个分数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从未想过她能考到这个分数，刚刚还以为她......
　　林父林母两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他们摆正林之芜的肩膀，兴奋地向她求证：
　　“真的吗？阿芜？”
　　“696？”
　　林之芜机械般地点点头，向后指了指电脑，让他们自己去看，然后径直走到厨房准备倒水喝。
　　他们两人看到电脑上的分数，才真正相信这下阿芜的的确确考了689.
　　高宁市一共有五所高中，但只有两所高中是称得上家长心目中的可以半只脚跨进大学的高中。
　　分别是高宁中学和高宁一中，高宁中学是老大，本科达线率99%，拥有两个木清和京北的保送名额。
　　高宁一中稍微差点，本科达线率95%，但是有省外十多所重点高校的免考直面名额。
　　高宁市的家长们在孩子初中乃至小学时就非常的内卷，对他们来说，要想孩子考上一个好大学，就非得上这两所高中不可。
　　所以每年没有考上这两所学校的学生家长都会想尽各种办法把孩子塞进去。
　　后来高宁中学就开设了太阳班，高宁一中开设育教班，班上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家长花钱或者找各种关系进来的。
　　高宁一中前几天公布的分数线是671.
　　林父林母在开心之余也忘记林之芜不正常的情绪，当下就决定在暑假要好好宴请宾客，大摆几席。
　　林之芜在厨房里一言不发地喝着水，房外是父母欣喜若狂的讨论声。
　　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烈阳高照，树荫盖住滚烫的柏油路，行人都躲在遮阳伞里，漏出一小块皮肤都会觉得燥热难耐。
　　在这样一个炽烈的夏日，她却只觉得周遭冰冷。
　　林君涛刚刚上完二年级兴趣班回来，听到姐姐的好消息，兴奋地跑进厨房说要请她吃大餐。
　　她看着弟弟满心满脸的期待，终究是没表露出自己的心思，笑着答应。
　　林父林母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都忙着电联亲戚，说阿芜考上了市一中，要好好庆祝一番，等定下日子了一定要过来吃喜酒。
　　她们老家那里的习俗就一直是这样，升学是和结婚等量的大事。
　　她这些一点都没参与，等晚上睡觉前母亲过来问她要不要留一桌让她请同学，她一口回绝。
　　林母当她是为了让家里少花点钱，就没在意。
　　她这个女儿刚搬上来的时候就很少与他们亲近，懂事是懂事，但可能是从小缺少陪伴，她与她的奶奶总是要更亲点。
　　她看着林之芜偏圆的脸蛋，弯弯眉毛好似远山，一双葡萄大的杏眼懵懂又清澈，眉眼之间像极了她自己。
　　方莱年轻的时候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成年之后上家里提亲的媒人更是都快把她家门槛踏平了。但是她心气高，统统瞧不上眼。
　　后来她北上打工，遇到了林父林有昌，男人诚恳的眼神和宽阔的肩膀一下子就让她心软。
　　两人最终喜结良缘，起起伏伏，辗转各地，最后在高宁市安家，还育有一儿一女。
　　花草生意有时好有时不好，日子虽然比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一家温饱尚且还有剩余对她来说已经很美满了。
　　她让阿芜早点睡，多休息休息就回主卧继续和林父商量请客事宜了。

　　关灯，林之芜在内房轻轻落了锁。
　　一整天的强撑最终还是在一个人的夜晚被击溃的丢盔弃甲。
　　眼泪止不住似的从眼眶里夺出，因为怕父母担心，故只敢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胸腔里阵痛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这真的是现实。
　　696分。
　　林父林母对这个分数已经十分满意，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在初三是真的真的跟拼命。
　　别人吃饭她学习，别人睡觉她学习，就连上厕所的时候心里也都是想的公式。
　　英语听力不厉害，她就买来磁带和录音机一遍又一遍的听，知道能够一口气完整复述出来为止。
　　后面模考已经次次英语听力满分。
　　但是中考的时候，英语是第三天上午开考，她在路上因为被混混堵住耽搁了时间，等急急忙忙赶到考场的时候，听力已经放完一半，后面的笔试部分自然也是做的浑浑噩噩。
　　要不是......
　　呜咽间枕头下有震动传来，是奶奶给她打电话来了。
　　她眨眨干涩的眼睛，深呼吸几口才敢接电话。
　　“喂，奶奶。”
　　“乖乖哦，你阿爸晚上打电话来咯，说你考得不错哦！”
　　“你这丫头，也不打个电话给我，我一整天这个心阿七上八下的。”
　　奶奶似嗔怪但是言语间的开心倒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唔奶奶，我刚个才准备给你打电话呐！”
　　她一出声，嗓子里的沙哑自然暴露了她低落的情绪。
　　对面沉默良久。
　　“唉，乖孙女，阿奶也不懂哪个学校好，但是听你阿爸讲你考上的这个学校可是市里的第二名安！”
　　“阿奶晓得你从小要强，但是人呐！不能总是争第一，当个第二名顺风顺水也挺好的！”
　　“别让自己太累了！”
　　电话里阿奶的安慰声又让她片刻失神，刚止住的泪水这时候又溃不成军。
　　“还有你记得要给方老师打个电话报喜，做人还是不能忘本。”
　　阿奶岔开话题。
　　方老师全名叫方芳，是林之芜在老家上小学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方老师都快年近50，无儿无女，年轻20来岁的时候就来山沟沟教书，她对林之芜来说有启蒙和教育之恩。
　　她搬到市里的前一晚，方老师还特地来到阿奶家，拉着她的手让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 放弃学业，有困难记得来找老师。
　　考上高宁中学是她对方老师的承诺。
　　但是今天看来，恐怕是要......
　　见她没反应，阿奶又在电话那头叨叨：
　　“阿芜，阿芜？记得打电话安！”
　　老人的声音还是比较有穿透力。
　　林之芜反应过来，嗯嗯啊啊几声表示会的，随即让阿奶多注意身体，然后挂了电话。
　　耳边又重回安静。
　　她在临走前存了方老师的电话，初中前两年有时候偶尔联系，但是初三一整年因为学业忙碌都没有再打过电话。
　　这下打开通讯录，看到通话记录还是停留在两年前。
　　她欲拨通的食指在接触屏幕的时候又犹豫，紧皱的眉头像是一排排蜿蜒的青山。
　　她得承认，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去打这个电话。
　　又想起临走时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会上高宁中学的自己，心中满是悲伤，
　　她辜负了对她那么好的方老师。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把它从胸口拿起来一看：
　　「方老师」
　　几乎是本能地按下接听键。
　　“老师......”
　　对面停住几秒，随即是熟悉的声线。
　　“喂，阿芜啊！怎个今天不给我来个电话呐！”
　　方老师是真的把她当作亲女儿看待，晚上打电话给林之芜奶奶了解情况后，就立即打电话过来。
　　“唉，你这孩子，高宁一中也很好，你别不因为没考上高宁中学就不跟我联系了啊！”
　　女人话语间满是叹息声。
　　“没没没，方老师我没......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您。”
　　她急着否认，声音间带了点哭诉的意味。
　　“害，你这孩子，还是那么要强。”
　　“阿芜，你听我说，你小学的时候一直很优秀。”
　　“我也不止一次跟你说过，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小孩。”
　　“这话我真不是哄你。”
　　“你不要在意一时的得失，知识本身是不会骗人的。”
　　“你学到多少，它就还你多少。”
　　“考大学这条路很长很长，长到有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尽头。你只管奔跑就行，只要你一直在路上，你就永远不会下场。”
　　......
　　女人在电话那头轻柔又有耐心地安慰着她。
　　林之芜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她在班上很内向，虽然成绩不错，但是集体活动基本上不会主动参加。
　　直到有一次方老师在语文课堂上点名让她起来朗读短文，即使她因为紧张读的磕磕巴巴，，周围都是孩子们无心的哄笑声，但方老师还是毫不吝啬地夸奖她，并在课下告诉她，她想让她做她的语文课代表。
　　那时候她才逐渐变得开朗活泼有朝气，这件事对她终身受益。
　　“时间不早了，老师也要休息了。”
　　“阿芜，记着我说的话。”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女人的嗓音隔着手机传到她的耳里，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嗯嗯，老师我晓得嘞。”她乖巧地回复。
　　之后又简单问候几句老师身体状况之类的，几分钟后通话结束。
　　她一个人躺在松软的床上，窗外传来几个小孩的嬉笑声。
　　林父林母在她隔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听不太真切。

　　睡意袭来，意识朦胧间她仿佛看见自己置身黑暗，周围有无数鲜红的嘴在朝她恶狠狠地谩骂。
　　没有声音，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她们在骂什么。
　　她死死捂住耳朵摇头后退，但是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些嘴巴。
　　最后她绝望地趴在地板上，泪痕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