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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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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有人出生。”
“每一秒都有人死去。”
“每一秒都有人在发论文。”
“每一件事都与我无关。”
这个哀嚎着发不出论文的家伙是你的同学藤原秋,二十二岁,已收到大学院的修士入学许可,目前正在将学士修读期间积攒的论文一一投出,不过都被拒了。
“砰——”
头和桌子碰撞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瞩目。除去突如其来的声音,她刚染的一头粉毛大概也是让你们这桌令人注目的原因——
“写不出论文就应该换个脑袋!”
两天前,她在理发店如是说。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声音掷地有声,看起来就像热血漫主角立下什么必须要实现的誓言一样。
托尼老师愣了三秒,问了她四回“你真的想好要染了吗”,得到肯定回答后,才犹疑着下了手。好在托尼老师技术不错,顶着镜子中让人颇有压力的目光,也没有把头发染花。
不过,显然论文之神没有眷顾她。两天后,她不仅没有把剩余那篇论文写出来,还收到了拒稿通知。她气得连喝了三罐啤酒。
这些细节你之所以如此清楚,不是因为藤原秋告诉了你。事实上,你并没有陪她去染发,她在宿舍喝酒的时候你正在食堂吃饭。但你“看”到了这一切。
你叫日暮葵见,今年二十二岁,即将从东大宗教学专业毕业。从小,你就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看”到别人的过去就属于其中一种能力的运用。这种能力被你称为「回溯」。回溯出一个人的过去,对你来说就像翻看一本书这么简单。
这世上有一些人会因为窥窃到别人的隐私而获得快感,但你显然不属于其列。事实上,你很少用到这个能力。倒不是出于某种高尚的道德情怀,而是因为你对大部分人并不感兴趣。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本书的话,大部分人的故事都乏善可陈。不过,你不是因为故事乏味而兴致索然,你只是单纯的对人类提不起兴趣而已。
当然,翻阅他人的过去,只是这个能力的衍生品。它的真正效果其实是将某样东西回溯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在你手中,碎裂的玻璃器皿能够复原,枯萎的花朵可以重新绽放,简直像神明一样。
你坚信这是合理的设定。因为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怪物,扭曲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你的世界多出了一部分东西,所以你也多出了一部分能力,好让自己生存下来。「回溯」可以用于应付这些怪物,庞大的身躯在你的能力下会快速退化到“幼儿期”。
但是要小心,它也会带来一些麻烦。有一回,你遇到一只长了八只手的怪物,你把八只手回溯成了几百只手。如果用比喻可以说得更清楚的话,就好像将它从“衰弱期”回溯到了“全盛期”,从“老人”回溯成了“青年”。好在这时候你的能力已经足够继续将它回溯,直至成为一团逸散的能量。
不过,在回溯它的那几秒里,它一直在攻击你。虽然在碰到你的前一秒,你成功让它灰飞烟灭了,但危机感还是攫住了你。于是,仿佛修正设定bug一样,在你成长到能将怪物瞬间还原为“原初状态”之前,你又觉醒了你的第二种特殊能力。
在某个夜晚,你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初只是微微的扭曲,如同被风吹皱的湖中倒影。一个月间,它慢慢变得细长,像是被拉伸了一样。你对着它沉思了半晌,脑海里蹦出一个想法——
“就像蛇一样。”
于是,你的影子便成为了一条黑色的蛇,亲密地缠绕在你身上。因为它通体黑色,你便称呼它为「冥蛇」。
你尝试过在没有影子的情况下召唤它,你成功了。
比起「回溯」,你更喜爱这个能力。因为你是个孤单的孩子。虽然你对人类没什么兴趣,但你依然会感到寂寞。冥蛇的存在缓解了你的孤寂感——尽管它不会说话。
总体来说,你的能力一直在你的控制范围内。
在你刚觉醒「回溯」时,你需要触碰到需要被回溯的物体才能使用它。随着年岁增长,你发现当你用身体中的那股力量去接触外物时,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六岁以前,你从未遇到过能抵抗这股力量的触碰的东西,包括一些小小的,只存在于你眼中的世界中的怪物。待你发现一些能抵抗它的特殊怪物时,你的力量已经让这种抵抗像垂死挣扎一般了。而迄今为止,你还没遇到过有哪个人类能够抵抗你的“触碰”。
十二岁,你发现自己能够将死去的兔子回溯复活,代价是你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了。你的奶奶警告你不得再使用这个力量,她认为你会用它复活你去世多年的双亲。这其实是她想得太多。因为你的力量显然不足以回溯这么长的跨度——不仅是时间上的,还有空间上的:被埋在墓园的骨灰,只有一小捧而已,聊以慰藉生者。待到你的力量足以复活他们时,你已经不想将他们拖回生者的世界了。
十五岁,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你。你被远房亲戚收养了。于是你从福冈的乡下来到了邻近东京的静冈县。
你的远亲也姓日暮,经营着一家神社。神社中有一棵巨大的「御神木」,据说战国时代就在了。诸如神社、寺院之类的地方,总是会有一些传说流传下来,历来如此,就连不知名的小神社也不例外。除了「御神木」,日暮神社还有一个「四魂之玉」的传说。于是神社的纪念品就是按「四魂之玉」的形状制作的御守和钥匙圈。
你的远房堂妹日暮戈薇,也就是这间神社主人的孙女,向来对这些传说嗤之以鼻。至于神社主人的孙子日暮草太的看法,你倒是不知道。你刚到神社时,草太只有两岁,还不到能理解传说故事并给出自己判断的年纪。等他长大后,你也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不过,从平时的一些反应上也能看得出来,他也不大相信这些所谓的传说故事。
与他们不同,你倒是有几分信的。因为在日暮神社你从未见到过怪物,干净得仿佛你的世界从来没有怪物这个设定一样。然而,一到学校,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就映入了你的眼帘,告诉你之前的想法不过是错觉。
人群越是密集的地方,怪物越多。是以,你从小和你的奶奶隐居在人烟罕至的乡下。你甚至不愿意去上学——
不仅是因为学校里有很多怪物。
你是被神明偏爱的孩子。你拥有常人不具备的能力,你的世界总是比普通人更“多”。
这种偏爱也体现在了你的外在人设上。你是个漂亮的孩子。你的眼睛是清透的绿色,仿佛阳光下透光性极佳的葡萄石。到大城市后,你发现人们有五花八门的发色与瞳色。但在偏僻的乡下,绿色的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更何况你还有副好相貌。
老师偏爱你,孩子们会为了和你一起做游戏而吵架,也有孩子会特意捉弄你,以示你对他的特殊性。这一切的不可忍受之处在于,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线状物。你知道,这些东西会逐渐汇集成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怪物就是从中诞生的。这些线状物是针对你的——占有欲、偏执、嫉妒……
除此以外,幼时的你时常不自觉地就回溯出他们的过去——表面光鲜亮丽的老师在家里大吼大叫,今天对你微笑的孩子背地里撕碎了你的作业本……
于是你不愿意再上学。你的奶奶同意了这个在他人眼中极为离谱的申请。每天上午,她会教你一些知识,更多是你自学。大部分时候,你总是漫山遍野跑来跑去——你彻底成了个野孩子。
但是,日暮爷爷不同意你继续当个野孩子,他希望你去读高中。
初到这个家里时,和你关系最好的不是同辈的戈薇,而是爷爷。戈薇和你差了七岁,十五岁的你和她并没什么共同语言,你把她看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况且戈薇需要上学,你和她的相处时间不多。
但是爷爷,大概是因为你是全家唯一一个乐意听他絮叨「四魂之玉」那些故事的人,听完后也总是很捧场,眼睛闪闪发光,让他颇有满足感,故而你和他的关系日进千里。
当他建议你去读书的时候,你考虑了很久还是同意了。虽然日暮爷爷看起来是个有些神神叨叨的不靠谱老头,但你相信这间神社拥有一些神秘的力量,所以你也愿意听一听神社主人的建言。
就这样,十五岁这年,你又拥有了一个「家」。你从乡下来的野孩子变成了一名高中生。虽然很多人认为你不过是踩了狗屎运,但你用极高的偏差值让他们哑口无言。
你愿意相信爷爷的话,去成为一个学生。为了好好当一名学生,你一直有控制自己的力量。遇上小怪物,你也不赶尽杀绝,你知道它们通常没什么危害。遇上大家伙,也能无声无息地解决。通常一个照面,它们便消散了。
偶尔你也会失手几次,不小心让力量沾上了他人。但就算没控制好,你也将影响降低到了“仅仅是看到别人的过去”,而没有发生诸如四十岁中年教师重返青春期这类离谱的事情。
总之,你有好好控制自己。今天不小心翻阅了藤原秋的过去,只是因为你看到那头粉毛过于震撼而一时失手罢了。
说起来,你和这几个同学的关系并不算密切,甚少参与这类聚会。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你们明天就要从东大毕业。她们邀请你来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聚一聚。
你同意了。不是因为什么毕业前夕离别情,只是单纯觉得,如果今天你不来,往后的日子里她们每次谈到毕业的事情,谈到大学时代,都会说起你这个“缺憾”——“哎呀,当时就差日暮没来呢。”
你并不想被她们牢记。所以你赴了这个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