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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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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阿满第一次见到阎王,她双手作揖,回道“阎君,阿满有一事相求。当初你给我一次向您求助的机会,我已经想好干什么了。”
不等阎王开口,阿满已跪下:“我愿散尽一身气运,再见长离一次。”
阎王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那么多年不见,此事稍后再提,孔阳先陪孟婆工作一段时间,多看看其他东西。”
看看家国爱恨,看看生死相依,看看一寸山河一寸心,多看看就不会傻到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
二千年前,阎王感应到人间有官灵降世,福泽厚天,不放心地去看看,发现果真是孔阳,肩负一国气运的孔阳。当初人皇把一朝气运放在了一个女子身上就震惊了神界地府,现在孔阳又想散尽气运见人皇一面。
阎王虽然是个上万岁的老神仙了,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儿女都是债的无奈。
阿满仍跪地不起,大有今天不签应就不起的无赖劲。阎王没办法,只得推辞道:“过几天就给你办。”
见阿满仍面无表情,阎王灵机动,一把拽住刚刚摆脱了大兵的常谋。
“孔阳,给你个任务,办成了就让你见长离行不?这个常将军身负大气运,乃十世善人,时龄二十六,丰凤神俊朗,饱读诗书,祖籍是四川的,你跟着他几天,把他的判词写下来。”
阿满被阎王的骚操作震惊到了,而常谋更是经历了无妄之灾,孟婆专注于吃瓜看戏,嗑着黄泉牌腐香瓜子,就差让鬼差给她上两瓶冰阔乐了。
总之,在阎王看来他做的很好,成功让阿满不再提回去的事,并且不用写判词,鬼知道这种文人的事为什么找他一个阎·神界前战神·王。
但也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自己做的不错。毕竟让一个凭实力单身万年的母胎solo去当感情调解,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常谋无奈地笑了笑,总感觉得有点苦涩,和阿满对视一眼,而孟婆戏看完了却被迫带小孩。
“常先生,可否讲一下您的经历?”阿满已经一刻也等不了下去,只想赶紧完事见长黎。
至于常谋自认自己不能亲口讲出个人经历。孟婆打量了一下阿满,笑眯眯地说:“我有常谋的命书,就算他三岁尿床这种事也记得一清二楚。阿满姑娘,让我香一口或着让我rua一下,一口价,命书你的了。”
如果说常谋一直以为自己心理素质挺好的,直到今天方发觉是自己没有遇见克星,人间二十六间的无语 ,还没有在地下一天多。
阿满倒是觉得地府画风蛮清奇的,至于那二选一,她当然是选后者了。
阿满轻轻拱了一下孟婆,孟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眼里含有诡异的光,揉了揉阿满的头,满足地喟叹,“多久没有婚香香软软的妹子让我亲密接触了!”然后潇洒地把灵牌给阿满。
“第三页第一栏,你们可以一起看。”孟婆飞快地飘走了。命书本来就是阎君让给他们的,她只不过是中间商赚点差价,应该没什么事吧。
刻有浣纱女的灵牌,似石似玉,绕桑环周,颇为奇异,阿满看了常谋一眼,见常谋点点头才打开命书。
民国十七年冬,北国无殇,千里冰雪华盖。常谋身为将门之子,不爱刀枪爱文墨,流连于青楼楚馆中,在城中也是有名的草包纨绔。
边城正如其名,一条黑蒙河连通了两个国家,处于华夏边界。冰蓝色的雪盖一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的赤诚。如这个地方的人,冰雪埋葬之下是火热的心。
“常谋,你个不肖子!我精心为汪大帅准备的上品端砚,你这小白免崽子给我拿去讨好娘们!”常大将军抽起桌上的戒杖追着刚进门的常谋打。
常谋在院子里躲着常将军,逃乱蹦乱跳还不忘大嚎:“就汪大帅那个戾劲,你干脆别送砚,送钟得了。”
果然,一代枭雄常大将军,也逃不了被熊孩子气疯的命运。那火气正以指数爆炸的形式增长。
“常谋谋,你给老子上祖祠里反思三天,谁都不许给他送饭。”
常大将军那大嗓门方圆十里仍有余响,惹得隔壁豆腐西施推开窗户将朝常大将军扔一串干辣椒。
“大将军,饿着你了也不能饿到谋谋,别忘给谋谋送饭。”
——
常家祖祠
“列祖列宗在上,第十三代长孙常谋提前给你们拜年了。”常谋百无聊赖地席地而坐,跷着二郎腿,没骨头似的靠在房柱上。
“民国,有民无国 ,何谓民国。民国十七年,老头子又该忙了。”
黑暗的方形祠堂像一座大型墓杦,红木的牌位,一排排地立着,在青铜酒爵地反射下,墙壁仿佛开始渗血,好似将死之人用指尖努力划出一道道腥红的血痕。
常谋看向南方,晦涩的目光令人心悸,眼底有丝丝血痕。
那丝丝血痕更像垂死争扎后的无忌于事,恶意而残忍地警告。
祖宗们说:“常谋,你没有家了。”
是尖锐刺耳的嘈杂声,刺痛人膜,他们说:“常谋!你把家还我!”
腊月二十七,蒙河里的冰层可达1米,此时是放家灯的好时候。蒙灯,是用蒙河的水制的纸。作的比一般的纸多了层雪气,二十七放蒙灯是坚持了几百年的传统。
若说常大将军这种刚硬汉子,有什么能够体现他的铁汉柔情,那便是放蒙灯了。
自常谋记事以来,老头子每年都会带他去放蒙灯。
白色的冰雪世界之上,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琳琅满目的小摊,形形色色的顾客,香气四溢,烟雾腾腾,碗盏丁冬,冰嬉的小孩,欢声的大人,为战乱多添了抹暖色。
东风夜放花千树,夜露生凉月横天。
红色的蒙灯 ,蒙河雪原之上,映照成一团艳艳的红云,千千万万盏红灯,似梦里闪闪烁烁的星星,从天河里飞贱下来,载着万家灯火的祝愿,升上银河。
常将军会用红砂写下常谋的名字,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有着最朴实的愿望。
愿神明有灵,记住吾儿姓名,保佑吾儿安康。
民国十七年的腊月二十七,边城驻军第五司令联合倭冠,发动爆乱,沙俄边境驻军意欲分割领土,东三省总督常蒙腹背受敌,平复爆乱后与沙俄于蒙河发生激战。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九号,在与沙俄战争中,满旗攻进宁州与俄军战争达到白热化。
民国十七年腊月三十日,三省总督常蒙死于内乱,此后东北大乱。
他终葬于1930。
无人知晓统率三军,虎卧东北的常蒙死前会念叨些什么,是那些富贵荣华,还是滔天权势。
他至死还在念着,念河边蒙灯,年年只为谁升。
念河边蒙灯,有无吾儿姓名。
雄狮倒下,东三省顿时成了一块香饽饽,谁都想分一蛊羹。常谋迅速地抱了汪大帅的大腿,稳住东北。
愤恨而亡的常将军,成了常谋的噩咒,外人都以为常谋是个草包,但边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小将军是多么的出众,智谋卓绝。
常谋又一次进了祠堂,这一次他没有坐着,而是跪了一夜,恍然间他好像又听见老头子的声音。
“常谋,当年你太爷爷从蒙河边上一个混子凭借战功爬上了将军之位,就凭借着一个狠劲,再到你爷爷和我也看不是懦弱之辈。”
”常谋,给老子记住了,我们老常家四代单传,没有一个孬种!”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叫偻寇过蒙河!”
“记住,这是我们常家的祖训。蒙河是底线,是我们拼死护住的母亲。”
红木的牌木都在哭泣,流出腥红的血,他们发出呜呜如孩提的哭声,又转而尖锐起来。
密密麻麻的哭声混着女人小孩老人尖细的声音,浓稠的恶意化成脓包里的黄渍,涌向常谋。
他们在尖叫,他们在哭泣。
“常谋,你把家还给我!”
“常谋,你把家还给我!”
睲红色的血流满了祠堂,他们的名字都在盯着常谋,想要常谋为他们的一员。
常谋跪了一晚,磕了一个又个响头,耳边只剩一个声音。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让倭寇过蒙河!”
民国十八年暮春,常大将军之子常谋正式接管东三省,内联台汪大师,外与杀父之敌沙俄勾结,三省局势渐渐稳定。
民国十九年,公历1931年,九月十八。
日军于东三省边界集节军队,意欲侵华,狼子野心,惹得国内人声沸腾。
民国十九年,日军打响攻华第一炮,常谋身为三省总督率先投降,战争不了了之。
民国二十年夏,汪大帅与常谋绝裂,沙俄正开始收进苏维埃联盟。常谋以侵扰两国边境为由,允许俄军入中国境内作战,日军大败。
民国二十年冬至,日本宣称已攻破东三省,扶持前朝未帝,建立伪满洲国。东三省总督常谋夺取日军司令安倍和武首级,战争全面爆发。
1932年腊月廿八。
“常谋,你小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全世界都说你是汉奸,我看你他娘的不是挺有骨气的吗?”
说话的是日军首领。
常谋没有看他,谋划十年,他真的有点累了,能死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他已经很满意了。
自十五那年与老头子爆发争吵,他真的很久没那么开心了。不用掩示,不用伪装,不用自甘平庸。
“老头,你锋芒太胜,中央早就不满了,身为你的儿子不会有人会安心看到我太出色。平庸,当个纨绔是最好的选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都不懂吗?你硬碰硬,死的却都是我们的儿郎啊,”
“老头子,论搞打仗我不如你,但若是智谋,你在我下。”
少年意气的郎君神采飞扬,“若我是你,就让邻居们相互制衡,八成可能两年无忧。”
出征前,常谋偶然回头望,家国满目疮痍。
再一望,常家满门尽忠烈。
那个安倍和武的手下还是磨磨讥讥地,絮絮叨叨。
常谋道:“我们有服章之美为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小日本,尽下礼仪。”
常谋望向冰雪华盖的东北,等大家都回神时,日军发现那个满身污名的将门之后,那个把他们耍得团团卷转的男人,胸口插着他的剑,望向蒙河。
一把短剑,名为“蒙鸿”。
蒙河的孤鸿,常蒙的鸿燕。
护一国黎民苍生,常谋自认做不到。
但从蒙河事变后常谋潜于黑暗中的三年,东三省一直是中国的东三省。
常家三十多位灵牌,永远也不会多了那个名字。常谋这两字,一撇一捺,都写满了孤独。
在命运的岔路口,总有人毅然选最艰难的那条,有些人的悲剧,注定无法是避免,也因这悲剧,他的国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了漫长历史上的民族符号。
或许,他会被后人祭奠,或许史书上只有“短短几字东三省总督常谋,卒于1932。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是蒙河边城常家之子常谋,卒于1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