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夏》泰冷特

1、第 1 章

　　杨少艾回到高县是8月25日上午，再过一周就要开学了。杨志勇先前就打电话托人帮她办好了转学手续，回来的这一天的天气并不太好，杨志勇将她送到家门口，就因为公司催得紧，嘱托了她几句话就急忙驱车回A市了。

　　面前的这间老旧砖房是爷爷奶奶生前住的，爷爷去世两年了，这房子还是上一次回来服丧的时候收拾过的。原本也考虑过让少艾住校，可高县中学里没有住宿楼，这里的学生都是走读。当然也想过让她住在小姨家，可杨志勇非说自家也有房子，不宜去叨扰别人家。而且徐媛家儿子，少艾表哥今年高三了，也为了不打扰他学习。

　　什么都替别人想了，可偏偏没将自家女儿考虑周全。

　　杨少艾中考失利，没考上A市的高中，徐丽又生下了杨知，本来就因为是女孩，从小到大都不受他们待见。趁着这次机会，他们就商量着将杨少艾送回老家高县来，少了个拖油瓶，他们自然乐得自在。

　　刚刚杨志勇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大概意思就是说除了中午在小姨徐媛家吃饭，其他的全都自己解决。

　　杨志勇走的时候都没对自己说句再见，可见他是有多着急甩掉自己的废物女儿。

　　她仰头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深呼吸。
　　随即，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近楼梯口，将地上的东西拖到房间里安置。

　　几个小时后，她收拾完，太阳几乎要落山了。徐媛家就在马路牙子对面，杨少艾循着自己记忆里的模样找去。高县哪都好，偏偏就是楼太乱，这一片大都是以前的老房子了，杨少艾寻了好久才找着有一丝熟悉的一栋房子。

　　这片房区大都破旧，有的都被藤蔓绕死了，只余几扇窗子在外面晃悠。人也很少，离主街很远，大都房子里都没住人。

　　她先前给徐媛打了通电话，徐媛正在菜市场买菜，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家位置在哪，少艾记得到，她就让少艾先到家里去，她让小姨父张超在门口等着。

　　一个中年男人在一棵树旁边站着，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深棕色的短衬衫，黑色的裤子和一双运动鞋。正向一旁张望。

　　因为很少联系，杨少艾几乎记不清老家这些亲戚的模样相貌。但是张超这一身对于她来说却是十分熟悉的。因为两年前爷爷下葬时他也是穿的这一身。

　　“小姨父？”少艾走近轻声询问。

　　“欸！艾艾？”男人盯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似是没反应出这声称呼。这反映对于杨少艾来说并不意外，因为很少回家，他们也记不清自己的模样。

　　杨少艾点头。

　　“来来来，快跟着姨父。”张超忙接过少艾手中提着的东西，这是她爸给她让她带给小姨一家的礼物。

　　杨志勇一生什么不要都行，面子可不能不要。

　　“你们呐很少回来，要说咱们上一次见面也还是在两年前你爷爷走的时候见过的。”张超见少艾自接着就没怎么说话，于是开口与她聊着。

　　“想着来接你穿着那时候的衣服，好辨认些。”

　　到了门口，他将东西放在地上，将挂在裤子上的钥匙串取下，熟稔的找到大门的钥匙，咔嚓一下门就打开了。

　　少艾见状，将地上的东西提了起来，方便开门。

　　张超家这门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绿色铁门，有些旧了，门上边边角角的铁皮都掉得差不多了，打开的时候还发出一点点刺耳的声音。
　　看着张超换了鞋，少艾正欲脱了鞋，却不想张超急忙制止她说。

　　“你不用换，地脏着呢。”

　　“啊，好。”少艾木讷的穿回鞋。

　　张超说完就往屋里走了。

　　“来，先坐。”

　　“你小姨啊待会就回来。”

　　“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刚正煮着饭觉着少了些菜，又跑到菜市场去买了呢。”

　　“不用这么麻烦的。”少艾有些惊讶，毕竟她只是她们只见过三四次的侄女。

　　“用的，用的。你可是咱们唯一的侄女呢。”张超安放好东西，少艾听了垂着的头渐渐抬起，看着张超。

　　“你表哥待会就散学回来了，他们高三的班开学要早些。”他端了个杯子，在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杨少艾。

　　“谢谢。”

　　“欸，不用。”

　　“我想着等这周末让你表哥带着你先去学校参观下，熟悉熟悉。”

　　“嗯，好。”

　　少艾捧着手中的杯子在屋子里四处张望，房间被他们打扫得很干净，屋子里事物的布局和摆放都非常规整，与房子外观截然不同。
　　反观她在A市的家里，徐媛这里要更温馨。杨志勇只有晚上才归家，徐丽平时也没在家里，一般都是请的家政阿姨来收拾。如今徐丽生了她弟弟，现在反倒辞职休息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久，徐媛就回来了。

　　徐媛见着少艾就给了她一个拥抱，并说道，“又长漂亮了。”

　　少艾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尴尬的笑笑。徐媛见状，心里也想着，这孩子估计也怕生，便也收拾收拾进了厨房。

　　张久远回来的时候，太阳完全落山了。

　　少艾正低头玩着手机，听见门响便抬起头，转过头入眼便是张久远拿着篮球。

　　“表哥？”她轻轻的客气的问了声好。

　　他爸那边也有一个表哥与张久远一样的年纪，那个表哥每次就喜欢欺负自己，少艾喊他从不应。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都这样，带有一丝优越感和别扭，她想着。

　　这个表哥估计也一样。

　　却不曾想张久远应了自己，“小哭包？”

　　杨少艾有些错愕。

　　张久远抱着球，脸上有一丝疑惑，片刻间，意识到自己的称呼突如其来，随后表情舒缓道。

　　“杨少艾？”

　　“嗯。”

　　回到家后已经是八九点了，是张超让张久远将少艾送回家的。虽说只是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但是张超非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于是就让张久远送杨少艾回家。

　　张久远没推辞，他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还与少艾聊了不少。少艾没话头子，不主动说话，他就说些搞笑的事儿来抛转引玉。用了五分钟讲他从五岁看见少艾开始到今天见到她的时的心情。讲他两年前看见杨少艾在她爷爷棺材旁哭得死去活来，这才有了今晚见到她脱口而出的称呼。

　　张久远比少艾年长三岁，长得不丑，整张脸比较清秀，身高也不赖。

　　这样的人在学校估计十分受女生欢迎。张久远聊天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来，但尽管他多么的小心翼翼，杨少艾从他的话语中也得知了，原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在家里不受欢迎。知道自己是被抛弃了，才回高县来的。

　　杨少艾将门反锁，回到房间。

　　坐在床边，深深呼吸，手攥紧了床单。

　　她安慰自己，从前自己在A市与他们天天相见，还不如独自一人。现在回到高县，不会再与他们相见，终于独自一人了。

　　没有刺耳的讽刺嘲笑，没有了呵斥与谩骂，杨少艾你应该高兴才对呢。

　　怎么有点想哭呢。

　　这天晚上，杨少艾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晚，杨志勇与徐丽在客厅里大吵了一架。声音通过门窗传进她的耳朵里。两人互相斥责着对方，杨志勇说，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老子拼死拼活大把钱花在她的身上，最后连三中都上不了。
　　徐丽说，当年我想打掉她，是你和你爸妈说的生下来。好了，当年生下来的是个女孩，不仅耽误了我事业，还让你妈苛待了我这么多年。

　　“她就不该出来，我就不该生。”
　　“不该要她出来的。”

　　画面飞转，少艾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杨知生下来一个多月了，徐丽坐在婴儿床边拿着玩具逗她，杨志勇下了班立马走到屋里，拉着他的小手说，“爸爸回来了。”
　　这些画面都在现实中出现过。而在梦里唯有一点就是没有了她，没有了杨少艾，只有他们一家人。

　　画面再次改变。是爷爷坐在躺椅上一只手拿着蒲扇，怀里抱着自己，那是少艾五岁的模样。爷孙一起看着月亮。
　　皎皎一轮月，悬挂天边，是记忆深处的印章。
　　“囡囡乖，他们不爱你，爷爷爱你。我们囡囡是最可爱的。”

　　少艾坐起来，滚烫的眼泪已经浸湿耳边的头发，她的耳边还回响着爷爷对她说的那句话。可是如今，那个唯一护她爱她的人已经走了黄泉路，进了轮回道了。

　　十五岁女孩的心在梦里偷偷碎裂，醒来又要自己慢慢拼好。

　　她望着窗外的已上中天的月亮，泪花将明明晃晃的月亮分割成了好多半，想着爷爷去世没见着他最后一面，想着爷爷下葬时那天早晨的大雨。本来已经收回去的眼泪又慢慢的涌出眼眶。

　　停不下来的抽泣，止不住的眼泪，捂不住的心疼。低低的声音随着窗外的虫鸣声起伏。
　　“杨少艾啊，杨少艾啊，爸不疼，娘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