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揽月卿

8、权钱

　　我和我的初恋在分手二十三年之后再次见面了，为我女儿和他儿子的婚事而见面。

　　在布景雅致的私房菜馆内，我远远见着代希文陪着一对衣着华丽却明显有些不合身的夫妻走来，我向他们伸出手，他愣怔着，表情有些奇怪。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说：“宋真？”

　　我感到奇怪，他并不面熟，发福的面庞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我问：“您认识我？”

　　他有一瞬间的惊喜，然后瞬间僵住了，虽然还站着，人却像蜷缩到了角落里。

　　我的女儿和他儿子代希文还有站在我旁边的我先生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他扯了扯脸皮，尴尬地说：“我是代航啊，这么多年，难怪你不认识我了。”

　　我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将他与过去的代航相比，眉眼间确实还有些年轻时的影子。

　　“你这么多年到是一点没变。”他有些感慨地说。

　　我挂上了笑脸，说着客套话，带着他们往里走。

　　年轻时，和他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想过和他见面时的场景，想着我是如何功成名就，他是如何懊悔不已，或是擦肩而过时，又或是同学聚会时。可是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也就没有机会去炫耀去丢丑。

　　现在已经不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了，但事实却和和我当初想的差不多，只是更加尴尬和意外些。

　　此时，我四十五岁，他四十七岁；我在首都实现了最初的梦想，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律师，而他回到家乡成为了一名普通老师，依着一份教师的工作让家中勉强度日，身上有着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却依旧普通的在大街上遇见我不会多看一眼。

　　他变了，不只是苍老了容颜，岁月同样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在我认出他的那一刻惊喜又失望，喜的是他乡遇故知，失望的是我知道曾经那个少年死去了，不负当年的意气风发，留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油腻的中年男人。

　　他乡遇故知，饭桌上我们几个人免不了得谈起了各自的事业，我说我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赚得不多。

　　代航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摆摆手说：“真真你就会谦虚，你现在可是大律师啊！”

　　他在吹捧我，不是很受用，但依旧让我窃喜，就像是替年轻时的我证明了我的能力，证明了当初他说的是错的。

　　当初他要回老家我们面临分手之前他曾经委婉地表示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打拼很难，搞不好折腾了几年一事无成最后灰溜溜地回来。

　　显然他从来没有把我为什么离开老家那个小县城，拼命往大城市考的原因放心上。

　　在我面对风言风语，无尽的荡-妇羞辱的时候是他用他那温柔的声音安慰了我给了我前进的方向，但他没有记住那些真实落到我身上的伤害。

　　他比我大两岁却只差一个年级，我们因为学生会的工作相识，那时他还是口袋里兜着糖分给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的温柔学长。

　　洁白的衬衫，若隐若无的洗衣皂的香味，唇红齿白，面容俊秀，脸上永远带着和煦的笑容，不知道成了多少青春萌动的少女的心中月光。也曾是我的心中月光。

　　我仰望着他，恋慕着他。那时候的他，有着优越的成绩，在学校的学生组织中又是能说的上话都人，与那个时候流行的少女漫画男二像了个十成十。

　　哪像现在。

　　我看着他喝得上头不耐烦得打断妻子劝说的样子，看着他夸夸其谈的样子，看着他吹捧我们一家只为了能让我和我先生在律所里多提拔他儿子的样子。

　　我不忍再看。

　　他的眼睛变得浑浊，带着世故，但我曾见过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那是他大学要毕业的时候，踌躇满志，他有在大城市打拼立足的豪情万丈，也有为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的一腔热血。哪怕忙到凌晨一点也依旧能神采奕奕地和我聊他的学生，聊他的教育构想，那时候，在大多数人成为老师只是为了跳脱内卷赛道的时候他对教育怀着一种极大的热忱。

　　只是后来，天不遂人愿。他去实习的学校最后没留下他，我们都很疑惑，哪怕他的本科学历在那所学校不够看，但是优越的教学成绩足够弥补这个缺陷。后来我们才知道是他年少轻狂不经意间得罪了小人，上头关系又没处好这件事就没了后话。

　　他被拒绝的那一天晚上，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甚明朗，他坐在台阶上，看向市中心的灯红酒绿在，我看着甚少喝酒的他喝的烂醉如泥，哭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许多人，在工作中积累的怨气也一齐爆发了出来。

　　我不知道少年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死在那月光不甚明亮的夜里，又或许是那往后的磋磨中一点一点死去的。

　　后来，他去支教一年，回来就决定回老家教书。那时候我刚进律所，自顾不暇，没和他多谈就随了他。

　　半年之后，我们分手了，我们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我有过遗憾，却不曾后悔。

　　后来，我认识了我现在的先生，他是我所在律所的老板的儿子，也是学法律出生，但我们认识却不是因为工作关系，这其中带着些绯色。

　　我年轻时有些心高气傲，在最初那些年却难免有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意味。背大牌的包包，穿大牌的衣服行走在望京最高档的写字楼，晚上蜗居月租三千的城中村洗着不恒温的水吃着泡面。最初我以为考上大学阶层跃升我就实现了半步，可是现实扇了我一个又一个巴掌。

　　那时候我还年轻，有着出色的皮囊，想过走潜规则傍大款的捷径，也真的半步踏了进去，可事到临头我选择了离开，我怕年少时的诋毁成为了现实。

　　后来我没再想过走捷径，我把所有的心思花在了如何提升自己上，可我和我先生的相识却还是在那些钱色场所。我是作陪的人，对场上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也无意在场上抠搜的浪荡子中找一个作为提款机。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纨绔子弟对我一见钟情，他炙热的爱恋带着金钱与鲜花向我倾泻而来。

　　英俊的外表，渊博的学识，优雅的谈吐，以及锦绣荣华织就的衣衫，哪怕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绣花枕头我也沦陷了。

　　我从拥挤的城中村搬到了富丽的别墅区，在律所里，我从小宋，变成了宋姐。

　　我从这场不对等的爱恋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从大学开始我花了十五年，走到了少爷出生的罗马。

　　按理说，我这样的家庭背景是断不可能嫁给我先生这样家世的少爷的，我无数次感到庆幸的是在他家出现问题而他还不能挑起大梁的时候我替他挑起来大梁，这成了我最终得到他父母青眼最大的筹码。

　　但是这场婚姻却不是我先生所期待的，那时候他还是所谓的不婚主义者，而我自从获得了他父母的青眼之后在他眼中也成为了在某些时候和他作对的人，他就是这么幼稚。

　　后来，我们这段令人艳羡的感情迎来了大多数世俗男女般的结局，浪荡花心的世家公子在一段感情里腻了，顺理成章开启了下一段感情，即使他还是个有妇之夫，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婚姻保障的从来都只有利益，谁都不会轻易说出让利益共同体破灭的话。

　　他是在我生下我的女儿后出轨的，他没有和我说，但是也没瞒着我。我曾在无数个夜里为他的出轨想要歇斯底里，又在下一刻感受到身旁他的体温时歇下心思，我说不出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争吵也没有和他离婚，那时候我和他离婚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了。

　　或许是为了我的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或许是为了我的女儿可以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人生，又或许是我自己舍不得那泼天的富贵。

　　我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看开了这个阶层里滥情的共性，不再为他的出轨而折磨自己。

　　从来便是如此，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我为我想要的虚荣付出了代价。

　　……

　　这场两个家庭商量儿女婚事的见面最终因为我和代航的重逢变成了叙旧，代航喝醉了，他靠在他的妻子肩头上握着她的手。

　　我对代航的妻子说：“您和您先生感情真好。”

　　他的妻子无奈地笑笑：“见到您他是真的高兴，他很久没喝酒了，见到您大中午也喝了个尽兴。”

　　代航喝醉了，这场见面不了了之，待到第二天才算是商量好。我先生对代希文不是很满意，但我还是在这场会面后拍了板，帮他们准备起婚事。

　　他们走的时候我挽留代航夫妇说是留下来多玩几天，但代航嘴角含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说：“我学生高三了，我还要回去给他们复习呢。”

　　我好像在他的眼里又看到了星星。

　　他说：“我看到你过得好就行了。”

　　我对他笑笑，没有说话。

　　代希文把车开了出来，代航和我告了别，牵着他的妻子往车那边走去离开了。

　　看着他们，我也牵起了我先生的手，用力抓了抓他，面上笑着，看向他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忽然有些厌倦了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