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潇雨啼

1、第 1 章

　　1

　　我是豫王妃，可豫王并不爱我。

　　不过，曾经我们也是爱过的。

　　那是我最青春年少肆意妄为的时光，我是长公主与威远大将军之女，我母亲是皇帝的同母的妹妹，颇受皇帝疼爱，父亲又有军功在身，我一出生就封了郡主，待遇更是堪比嫡出的公主，而他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的世子，也是风头无两。

　　年少相识，那些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自不必说，芳心暗许更有海誓山盟。

　　可惜，我及笄不过一年，父亲就战死了，母亲郁郁寡欢，不过半年也随之而去。

　　母亲知道我与他两情相悦，于是最后请了旨意让我们成婚。

　　能与心上人在一起的喜悦迷了我的眼，也让我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我兴高采烈满目欢喜时他僵硬的面容。

　　婚后生活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幸福，我的所有欣喜温柔都被他的冷漠和忽视磋磨殆尽，所有的讨好质问都被视若无睹，甚至连圆房都没有。

　　我渐渐冷了心。

　　反正我是他明媒正娶奉旨娶进门的王妃，他总不敢对我如何，也锦衣玉食的供养着，不用伺候人也好。

　　2

　　直到那天我从莲儿口中得知他带回来了一个平民女孩，收在书房里当侍女。

　　说是侍女，那待遇比起我也不差了。

　　我自然明了，当天晚上就差人去请他。

　　夜色很深了他才来，冰冷的晚风并没有能带去他身上欢愉过后的味道，我躲在屏风后，没有见他，怕看到一些更让我心碎的东西。

　　我开口：“王爷若是喜欢就纳入府中吧，嫔妾自不会阻拦。”

　　他望着屏风后我的身影，半晌才道：“是我对不起你，王妃之位还是你的，本王也不会让她来打扰你。”

　　我轻笑，不知什么时候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我是他奉旨娶的王妃，以他的性格当然不可能为了一个平民女孩去跟皇上请旨废了我，即便那是他喜欢的人。

　　我早该明白的，他从来都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就是不知那可怜的女孩什么时候能看明白。

　　3

　　他请旨封了文瑶为侧妃。

　　他是异性王，威胁本就大，既愿意娶一个平民女孩占了侧妃的位置，皇帝舅舅自然是无不答应的。

　　那日锣鼓喧天，入目皆是一片大红，排场是娶我是远远不及的，甚至文瑶入府轿子都走的是正门。

　　他在前面拜堂喝酒，酩酊大醉，晚上搂着着美娇娘自是一番云雨。

　　第二日独我一人坐在上位，他挽着文瑶的手来见我。

　　那确实是个漂亮姑娘，生得眉目清正，身姿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怯，若我是个男人我也会喜欢。

　　我早已经看透，莲儿却不行，文瑶敬茶时她故意刁难，给了一壶滚烫的茶，文瑶没端稳，直接泼了我一身。

　　莲儿怒气冲冲，指责她不敬王妃，当即出手抽了她一个巴掌。

　　莲儿是我们家的家生奴才，从小是习武的，力道最是大，那一巴掌把文瑶直接抽倒在了地上，声音响亮的仿佛整个院府都能听见，而我只是抿茶，没有多管。

　　看透是看透，心冷是心冷。

　　莲儿心疼我，为我出气，我自然是不会阻拦的。

　　只是自那以后，豫王再也未来过我的院子，连平日里的逢场作戏都没有了。

　　我冷笑。

　　他大概是厌了我善妒又偏偏故作大方。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树影映在水中，煞是好看。

　　我支起窗子，难免有些怅惘。

　　我从小被爹爹悉心教导，有一身好武艺也有一身好谋略，若不是这份可笑的情谊，我大概应该在战场上吧。

　　不知爹爹泉下有知，会不会恨我不争。

　　4

　　后来文瑶有了身孕，豫王就愈发宝贝她，甚至还派了人来守住我的院子，大概是为了防止我暗害她，不过她倒是偶尔会挺着大肚子来我院子门前转一圈，大约是为了向我示威炫耀。

　　这府里不止有我一个女主人了，另外一个又如此受宠，我自然也被见风使舵的下人冷待起来。

　　不过我都不在意了，我在等。

　　后来文瑶真的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笑起来，如他们一般开心。

　　就在那天，我在他派来的人防备的目光下出了院子，出了府，坐上马车直奔皇宫。

　　我很久没出过院子了，那天的阳光极好，连风也是和煦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了他的大喜而喝彩。

　　皇帝舅舅和皇后舅妈没有女儿，把我当亲生的女儿疼爱，我甚至有不用通报直接见皇帝的资格，而这份殊荣我已经几年没有用过了。

　　或许是无言，或许是其他。

　　皇帝舅舅也没有派人找过我。

　　应该是失望吧，或许也有愧疚。

　　我进去的时候皇帝舅舅和太子表哥正在一块儿商议抵御北方蛮族入侵的事，毕竟眼看就要入冬了。

　　他们都惊骇的看着我，而我掀起衣袍跪在殿中，朝着那两抹明黄重重的磕了个头。

　　虽然多年未见，但情分总还是在的。

　　皇帝舅舅着急忙慌的从座位上下来，亲自来扶我。

　　我抬头望着他，双目含泪。

　　半晌，他叹了口气：“你想朕赐死文侧妃和她的孩子？可以。”

　　他以为我是为了那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而来的，也已经做好了满足我无理要求的准备。

　　我红了眼眶，忍住泪水。

　　如同当年一样，他还是那么宠我，毫无理由，不问是非。

　　我苦笑：“若若自知已经没了向皇帝舅舅撒娇的资本，也早就丢掉了爹娘的教诲，可也求皇帝舅舅不要那么的看轻我。”

　　皇帝威严的面孔微惊：“那若若是来？”

　　我叩首：“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与豫王和离，立文侧妃为王妃，封她的孩子为世子。”

　　皇帝舅舅满脸惊愕，他还在思索，太子表哥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冲下来想要扶起我：“若若，你当真这么想？”

　　“是。”

　　我没起来，双目含泪，坚定的点头。

　　“那太好了！”太子表哥转头看向皇帝舅舅，“父皇，你快准了吧！”

　　皇帝舅舅却沉沉的看着我：“你为了什么？”

　　我垂眸：“他不爱我，我也不想跟他相互折磨了，只是若若私心想看看，如果我把他爱的女人推到这个位置上，他们还能否相爱如初。”

　　皇帝舅舅抚掌大笑：“好，朕准了！”

　　我再次叩首：“臣女还有第二个请求。”

　　皇帝舅舅满脸都是喜悦：“若若既愿意从那泥潭里脱身，不论求什么舅舅都答应你。”

　　我说：“若若不才，也已经沉沦太久，此身已无他用，只想重新拾起当年爹娘的教诲和年少的梦想，想要戎马沙场，能报效国家便是最好的归宿。”

　　“不行！”

　　两人脱口而出：“端和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让你白受这么多年蹉跎已经是舅舅无能，若再让你上了沙场马革裹尸，百年过后，我如何有脸面下去见她？”

　　我坚定：“舅舅若不同意，若若便长跪不起。”

　　“你！”

　　皇帝舅舅怒气冲天，可又怎么舍得？只好应了我。

　　当天我便在宫里没回去，直接住在了皇后舅妈那儿。

　　我知道皇帝舅舅是想让她劝劝我，可我心意已决。

　　旨意第二天就到了豫王府，可见皇帝舅舅是有多么的迫不及待。

　　我虽想看他那张震惊的脸，也想看看文瑶该是何等的喜悦，然而舅舅舅妈疼我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让我再看见他们的脸，太子表哥更是早早的就来堵我，我终是没有回去。

　　能和亲人在一起享乐，何必去看那一张张我讨厌的脸呢？

　　5

　　我并没有在宫里待多久，始终惦记着沙场的承诺，不过几月过去，皇帝舅舅和皇后舅妈苦留不住，只得把我送上了路途。

　　北疆曾经是我父亲浴血奋战而牺牲的地方，那里也多是我父亲的旧部。

　　我望着那一张张我曾经熟悉的叔叔伯伯的脸，再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蹉跎那些年，辜负了这些爱我的人。

　　索性，我的身手虽然被娇养的差不多废了，可计谋没有退步太多。

　　我运筹帷幄，坐镇后方，在刚开冬的时候就打了好几场胜仗。

　　宫里的赏赐和问候如同流水一般送来，皇帝舅舅虽已知道我不是逞强，却还是每次都让人带口信来劝我回去，只不过都被我婉拒。

　　有我在这里，倒也没有人再敢克扣他们的粮草，后方有了保障，胜仗就也越来越多。

　　这一年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我回宫，受了赏赐，皇帝舅舅甚至给了我半块虎符和等同于元帅的权力。

　　他知道留不住，就只好给我更多的保障。

　　我再次启程。

　　6

　　这就是我往后的人生，在苦寒的边疆和锦绣堆里往返。

　　皇帝舅舅给我改了封号，英柔。

　　英武与柔美并不相和，我觉得怪异，皇帝舅舅却执意如此，我只好接受。

　　大约在我征战沙场的第三年，我听说他和文瑶也闹崩了，每日在府里大吵大闹，甚至求到了皇帝舅舅跟前想重新求娶我。

　　当然，被我们双双无视了。

　　他们成了一对怨侣，也成了整个王朝茶余饭后的笑话，那孩子耐不住他们整日的争吵和厮打，竟年纪轻轻便触柱而亡了。

　　我只是叹息，但并没有怜悯。

　　谁让他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摊上了这样一对父母呢？

　　7

　　有一个年轻的小将军喜欢上了我，他长得俊秀，白白净净的，一手枪法使得极好，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下了战场看见我却总是会脸红。

　　我是过来人，当然是明白的，可我知道自己早就已经不适合和另外一个人厮守一生了。

　　他拿下了很大的战功，鼓起勇气向我表白，而我直接的拒绝了他，没有给他一丝希望。

　　我没有再嫁，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沙场。

　　三十八岁那年，有敌军绕到后方来偷袭主帐，杀死了我。

　　如我所愿，战死沙场。

　　皇帝舅舅追封我为英柔公主，入皇陵，葬礼盛大，举国缟素，三军哀恸，极尽哀荣。

　　我闭上眼那一瞬间，面前浮现的不是爹娘，不是豫王，也不是皇帝舅舅皇后舅妈太子表哥，而是小将军向我表白那天涨得通红的脸。

　　我知道，我大概爱上他了。

　　可我还是庆幸，庆幸没有答应他。

　　不然如今我死了，他该多伤心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