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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辞别 ...

  •   寒冬天,天一直都显得昏暗,亮得也晚,而准备要随君入领国队伍的士兵们已经在军营里整装。
      卫钊昨夜将枨嘉送回屋后,就入了军营彻夜未归。
      枨嘉在马上睡得迷糊,醒得也迷糊,回到房子后也不管东西,倒头又是一顿睡,没有在意卫钊。
      次日一醒,整个人沉默异常,只叫人拿了一壶酒,提了一匹马,带上点盘缠和衣物,揣着令牌,不和任何人说自己的去向,摇摇摆摆地出了城。
      府上的人都挺担心,想要通报给他们的将军,然而,将军却更早地出了门,待人找去军营,更是见不着人。
      稍微打听一下,已经在护送君王的路上。
      通报的人犯了难。
      他不知道卫钊手里的暗卫和他同苏家庶女联结成的网络,只能抓耳挠腮,悔不能劝说枨嘉一二,派点人手跟着。
      但是他又忌惮着他们这位准夫人不许人跟着的命令。
      准夫人还说,且让他放宽心,她会回来的。
      能回来是一回事,但路上会不会缺胳膊少腿的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不跟着是不可能的,只能远远地跟,悄悄地跟。
      于是,他求助了军营的副将,祯命。
      祯命感到头大,军中主将不在,他断不可能离开自己的职位去跟人,留着剩下的人在营中瞎闹。
      别人不知道枨嘉的斤两,这位祯命大人是知道的,与其担心枨嘉会怎么样,倒不如担心那些不长眼找麻烦的人会怎么样。
      可就算心里这么放一百万的心,总不能忽略一介女流,天外有天的万分之一。
      找谁呢?轮到祯命犯了难。
      恰巧,柯灼好死不死在场,听得一清二楚,并上前领了命。
      祯命感到已经不止是头在痛了。
      “姑奶奶,你上回还没吃过教训吗?”祯命惨叫。
      他说的是上回两人较量,柯灼被打得没有任何余地的事情。
      柯灼一阵脸热,仍然硬着脖子:“我这次又不是去捣乱的。”
      “谁知道呢?”祯命撇嘴,“小丫头片子骗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柯灼跺脚,急了:“我是说真的!”
      祯命死活不肯点头。
      不得已,柯灼自己提起了军令状。
      军令状,一种完不成任务就以死谢罪的变态状令,媲美寻常百姓以发毒誓作为最高的承诺。
      祯命这大敌当前都面不改色的人都不禁惊讶地挑起了眉。
      “你这也……”
      柯灼脖子一梗:“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之后,军中就流传祯命让柯灼一个女娃娃立了军令状的蛮横事迹,又流传着柯灼逼着祯命给她立军立状的离谱事迹。
      谁能想到,这事迹的起因不过是他们的将军夫人出了远门。
      而这位出门来去如风,以前在澄国就没把什么门禁放眼里,到了别的地方就更加不将就的将军夫人,此时此刻,在一个坟头,摆上自己带的一壶酒,跪的端正。
      她行了两日,中途找了个客栈短暂歇息了一夜,着得是江湖儿女的行头,在这乱世,还没出现什么麻烦。
      还算不错,枨嘉心想。
      距离上回看到这将军冢已经过去几个月的光景,寒冬里,雪未降,杂草还生。
      上回只在另一个山头远望,今日凑近一看,那石碑上的做工甚是粗糙,但刻上的字倒是铿锵有力,笔锋干脆,配这地里的人是丝毫不逊色。
      枨嘉瞧着,生了一个念头,若是以后自己丧了命,也要让这位刻字的师傅给她刻。
      她先是把她兄长前的杂草除去,在将开封的酒壶倾倒一半,剩下的,自己来了一口。
      这酒,是烈酒,最适合寒冬取暖,只是没有热酒的炉子,冷酒入肠,起不到暖身的作用,只是烧心。
      条件不允许,枨嘉也不将就,糙些便糙些,她也就喝这一口了。
      烧心的感觉稍微降下去一点,枨嘉憋了两日的话终于要酝酿出来。
      “兄长,我想你们。”
      “……我想复仇。”
      “……我想杀人。”
      “……我想去找你们。”
      “我……入了卫钊的府邸。”
      “我见到了千舒国的国君。”
      “……我看到了千舒国的昌盛。”
      “那些万家灯火。”
      所有的称述没头没尾,却都是枨嘉在一段段经历中提炼出来的、她印象最深的念头。
      那些压抑的、愤恨的、悲痛的、割裂的,全都一笔带过,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仿佛那些过眼云烟不过是别人经历的一场梦境。
      最后,却在“万家灯火”处,枨嘉感受到了自己在强压下,情感的波动。
      那天和卫钊在高处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澄国与千舒国的差距。
      她在想,那些被收纳进千舒国的澄国子民。
      她在想,那个疯了的妻子、母亲以及她自己。
      在那一瞬间,她执念了这几个月的想法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
      人们只想在乱世里活着,只想要像这样的暖光和像这样的星空。
      尽管,在千舒国也不可避免地存在欺辱与胁迫,但在澄国,那样的情况只会变本加厉,却永无宁日。
      它实在是太弱小,太弱小,却占据着一处重要的军需物资流通地。
      本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却在一时风光过后,滋养了一群目光短浅的蛇鼠之辈。
      夹在两大国之间,却不知未雨绸缪、韬光养晦。
      枨嘉不愿再往下想,不愿再深究。
      “兄长,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风中仿佛飘荡着一缕孤魂的叹息。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下定什么玉石俱焚的狠心,”枨嘉深深低垂着她的头,“所以才会在那时和卫钊定下什么两年的约定。”
      她叹息了一声:“人呐,哪有那么多的执念。”
      蓦地,脑海里突然想起和卫钊的桩桩件件,枨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局面如果没有卫钊对过去的执着,她也许就与脚下的黄土无异。
      那么自己说的话,便站不住脚跟。不是人哪有那么多的执念,而是……
      枨嘉失神,一时竟生出对自己的怀疑:“也许是我还没有意识到……”
      调整了吐纳,回到现实,望着墓碑。
      “离开了你们,我其实根本不会自己好好生活。”
      “得知你为我寻某婚事,我生气离开后去了一个村落,那里的人面对陌生人充斥着好奇与害怕,若非我本在山头遇见了村里上山采药的郎中,结下一段缘,我想,我一刻也不可能在那里待下去。”
      端坐着太累,枨嘉换了个坐姿,盘起腿。
      “我现在在卫钊那里,学着乱七八糟的事务,扮演他同我说的‘戏‘,就这么苟延残喘着。”
      “兄长,我还是不知道你说的‘活着’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所作所为究竟是在干什么。”
      “不过兄长,你也不用担心,”枨嘉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望着那不新也不旧的石碑,“当我不再执着于以牙还牙,突然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产生了好奇。”
      她并非故作轻松,心里也并没有因为自己仿佛有了生机而感到快乐,她还是那个不起波澜的她,但她敏锐地觉查到,自己似乎更加看开了什么。
      “此番前来,一是想与你说说话,二是想与你道别。”
      枨嘉将酒壶稳稳地放置在正中间,露出了许久以来最为轻松灿烂的笑容:“虽然还与人有约,但我真的准备逍遥于天地,遨游于江海。”
      “乱世也许并不会允许一个没了国家的人生存,但这个世界一定有人容身之所。”
      “日后想你们了,我便以酒为引,可若是生活拮据,就便是普通的水、破旧的酒杯,不管何时何地,你们可一定要来。”
      当真的不再局限于一处后,枨嘉看什么都宽阔。
      她还不着急回去,准备在澄国,不,现在应当唤作“关呷地”歇上一晚。
      同时也是想看看澄国现在的样子。
      当初兄长在明知结局的前提下,已经组织了大部分的人马将城中的百姓转移,所以,卫钊当时进攻的,说是一座空城也不为过。
      按照正常的想法,一座空城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拿下的价值,但澄国作为一个枢纽,却有其特殊之处。
      因此,即便是在这样短短的几月间,这块地方已经成为了一处流通繁盛的关口。
      不过繁盛的背后,仍然有不少的问题。
      当初没有能力或者没有想法撤离的人,已经成为了这个地方不大的隐患,这些都是没有了家国的人,任何为了生存准备体面过活的念头都不可能在这群人身上出现,所以烧杀抢掠都有可能在这群人身上发生。
      尤其他们自发报团,组织起来,形成规模,便是与官家对立,与普通百姓对立的不法分子、社会的毒瘤。
      即便澄国没有灭亡,这样的地痞流氓和乞丐也还是存在。
      有些人是走投无路的自保,有些人则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枨嘉明白得很,所以一直以来,都不能完全处理干净。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盗亦有道,她通常看不惯的是草菅人命罢了。
      枨嘉在一家茶馆里坐下,一路见到不少流民、流氓和乞丐。
      这茶馆不是城里那样的雅座,而是一处歇脚的地方。
      这里的人来来往往,都停留短暂,是这群人最关注的,因为不管他们的歹念是否成功,总不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毕竟,谁都是新面孔。
      见枨嘉是女流,他们不掩饰自己的歹念,但枨嘉身上有武器,他们忌惮。所以他们只能算蠢蠢欲动。
      枨嘉当做没看见。
      但有种情况,枨嘉可能会坐不住,就是看见有人围殴、抢夺。
      虽说因为这样的情况,新的坐镇官员已经加强了巡逻,但总有人眼没有办法看到的地方。
      有一些若成为日常所见,便更加不会觉得那里奇怪,而越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处理。
      若不及时遏制,在后期,根深难除,双方若是彼此都不愿意退步,那么走向两者协商、彼此退步是必然的事情,届时,利益交结将成为最头疼的问题。
      枨嘉还在回忆自己以前在澄国边界被一群亡命之徒拦下打劫的事情,对面的人正好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摸了一妇人的腰包。
      这事瞧见了,下手就要快,回头那人只会蹿得比兔子还快,让人抓都抓不住。
      当下,枨嘉抬手就是一个小石头打在那人的膝盖窝。
      那边一声痛苦嚎叫,引起骚动,妇人尚未意识到,倒是她身边的仆从反应快,立刻就抓住了那扒手,气势汹汹:“你这个小贼!”
      小贼看着不过十几出头,力气倒是不小,声音也不虚,开始狡辩:“我没有!你们冤枉好人!救命啊!光天化日欺负小孩子了!”
      看得出是个惯会应对被抓包后该如何脱身的小贼了。
      人群嚷嚷。
      “冤枉?!这地上的是什么!赃物就在眼前你跟我说什么冤枉!走!去跟我见官!”
      “冤枉!!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它自己掉地上的与我何干!你们就会仗势欺人!看我们好欺负就可以随便冤枉人!”
      “你要不虚就和我见官当面说清楚!”
      “我不去!你和那些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的说成黑的!我一个小孩去了只会被你们欺负!我不去!”
      那仆人觉得多说无益,便想强行拖人。
      这不拖不要紧,一拖,那小孩更加会撒泼打滚。
      “啊啊啊杀人了!”
      远远见着,枨嘉不觉吵闹,却觉有几分好玩。
      那些都是斯文人,遇上这些泼皮不懂得吓唬,自然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她不动声色地想要将这件事看到最后。
      “等等。”
      吵嚷之中,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穿插进来,拦住了那仆人的恼怒。
      枨嘉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没能想起是谁,她不禁侧头看了过去。
      身材娇小,唯腹部高高隆起,明明是这样的身子了,下巴还瘦削着,清清秀秀的,看着人幼。
      哦,是柳汝,司马简的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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