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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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别睡，我救你可不是白救的，你得你赔我误工费！…”
参宿只觉得自己身处大海之中，随海浪起起伏伏。狂风卷起海浪又狠狠摔下，摔成细碎的水汽，猩咸的气息弥漫口鼻。
气急败坏的声音锲而不舍地钻进耳朵，这声音可真熟悉啊，参宿还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泪水就已经顺着冰冷惨白的脸庞滑落。
“…南河！”
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参宿猛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了表情鲜活的南河。刚刚还凶神恶煞、颇为恼怒地盯着自己，瞥见了自己的泪水，视线就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眼神游离片刻又看向了她，却明显地带点儿茫然无措。
“诶！我刚刚逗你的，别哭啊！”
逗笑过无数孩子的南河，看到小孩儿哭时竟是这种反应吗？
如果有财是只活猫，被发现了偷吃炸鱼干，大概也会像他一样炸毛无措吧。
南河…
南河。
真的真的，好久不见。
从海上被救回来后，参宿常常会梦到南河。
有的时候，是梦见想象里他们一起去寻找深海之眼的场景。
深海号像一颗手榴弹，毫不犹豫地砸向海底最深处。丧气鬼蜂拥而至，织成密不透风的红网，将深海号包围。目及全是血红色，耳听尽是狞笑声。
南河手握桅杆，挡在深海号前面，看着汹涌的红浪眼神坚毅，只手劈开海浪。
个人的力量终归渺小，大团大团的红几乎将他吞噬，他衣衫褴褛摇摇欲坠，像个末路却仍坚守的英雄，只哑声说，老金坚持，坚持。
她哭喊着让南河回来，明明…明明她才是丧气鬼。
南河听到了她的声音转回身看她，笑一笑。
这笑不是小丑逗人一乐的浮夸假笑，不是面对衣食父母的奴颜婢膝，而是南河的笑一笑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凝了红的玻璃上用拇指费力勾出上扬的嘴角。
没有指责，没有懊悔，在想象的深海之旅中，在最后的隔空对视里，南河只是让她笑一笑。
有时是现实里的初见场景，褪去了想象的色彩斑斓，没有不凡的身手，没有绝妙的魔法，他不过普通平凡，如一粒尘埃落入人群，辗转谋生求存。
那时他带着黄色的带卷儿假发，西装有点儿皱皱巴巴，脸上画着小丑的专属脸谱，几乎看不清原貌，浮夸的假笑用红笔从嘴角画到耳旁。
他热情地推荐着自己的漫画，听到自己怯怯说“不买只是看看”后又换了副尖酸刻薄的表情，夺回漫画书将自己赶走。
高考后，参宿攒够了去他家乡的钱，便买了票坐上列车。
一路上，她侧头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炊烟袅袅的村落、亭亭玉立的幼树都在她眼前如色彩画般铺陈开来。
关于他的记忆便随着这迅速飞逝的景色在脑中漂浮，走马灯似的掠过。
虽然相遇时间短暂，每一个细小碎片都是她生命的一次次拔节、成长的一次次吐穗，弥足珍贵，岂敢忘怀。
被他救赎的少女醒来后开始承认，其实妈妈就是不要自己了；开始面对，亲生父母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现实与想象终究不同。
现实里的老金不是想象里的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爱喝假酒的掌舵海象；现实中的母亲也不是想象里海精灵曾带给她的温暖幻影。
妈妈关于海精灵的故事，爸爸无微不至的关心，终究只能在小参宿的记忆里重新赋予光彩。
有些缘分太短，渺如沙粒，在她未留意之时变轻巧地从指缝溜走了，空留下血缘的羁绊和渐行渐远的背影，纵有回头之时，也只相顾无言。
但她并不会再为此悲伤。
曾有英雄只身提着一盏灯，走入她黑暗的世界。
英雄和灯化作了星辰点缀黑暗，让她从此无畏寒冬，敢盼春风。
列车播报站点，提醒旅客下车。
参宿站起身，跟随人潮慢慢下了车，走路时手紧紧攥着相机，就像海中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她按地址找到了他的家乡，此时正值七月，骄阳悬天，芳草萋萋，青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参宿盯着摄像机收揽的无限风光，按下了快门键。
她想，他一定会喜欢家乡的这个季节。
有风吹拂及腰的草，天地间一片簌簌声，如同谁在认真地应答。
自从去过他的家乡后，参宿再也没梦到过南河。
虽然睡得安稳，醒来时却总是怅然。
好像代替他回到家乡看看变算了了他的心愿，故人就无所遗憾无所牵挂地离开了。
直到此刻她睁眼，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他的声音好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自己封印多年的情绪，任由委屈思念潮水般肆意泛滥，直至成灾。
“我知道，你一定是饿了吧？”
南河笑着看她，又扭过身喊着，“服务员，来一桌满汉全席！”
如记忆中一般，他从海水里拿出自己的一只球鞋逗她。
球鞋擦过嘴角，又在参宿看不见的地方被扔进了海里。
他认真地嚼着，含含糊糊的说“…唔，面筋…”
参宿弯了弯唇角，盯着他看。
南河身上套着鸭子救生圈，又握了她的手，让她抓住泳圈，自己照着记忆中岸的方向游去，时不时扭过头看看她的状况。
参宿觉得四肢百骸游走着冷意，似乎动一动都是奢望。意识越来越轻，飘在半空中，又被熟悉的声音猛地拽回，对上了游泳圈上黄色鸭子圆圆的眼睛。
“醒醒！醒醒！”
有意压低，尾音却有些尖细的古怪声音从鸭子身后响起。
这次参宿倒是真心地笑了，漏出些许含笑的气音。
“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南河有意地和她说着话，让她注意力集中些，等到救援，别睡过去。
“只是有的时候，我感觉你并不是真的想笑。”
他已在海水中坚持多时了，不断拍打的海浪下他的小丑妆容所剩无几。参宿能清楚看到他的脸冻得青白，说话也很费劲，可他依旧认真地咬清字字句句。
他对参宿说，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
分别后时隔经年，参宿又一次听到这句话。
尽管是重复过去的一场梦，熟悉的话依旧有难以想象的魔力，让很多年未曾体会过这般细腻关怀的她呆愣片刻，不知作何回答。
只觉漫天雨丝似乎都坠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整颗心又酸又胀，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泪迅速在眼睛里聚集，顺着眼眶打转转又落下，眼前模糊一片，连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了。
南河伸出手为她擦去泪。
他的手冰冷至极，竟让她心里升腾出恐惧。
参宿不愿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南河沉睡深海。
哪怕明明她知道，这是一场梦。
可她没有丝毫力气，无法帮助逃脱困境，只是南河的累赘。
她张了张嘴，喊他的名字：“…南…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飘渺的，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线。
“…你…别管…我了…”
说这话的不是没人关心、连一句来自至亲的“生日快乐”祝福都无法得到的小参宿，而是多年后知晓这世界自有一派温柔的参宿。
小参宿不愿面对灰暗无光的前路，执拗地想留住童年的幸福，宁愿被卷入海中，就当作同海精灵去寻找妈妈了。
可现在的参宿有勇气有朋友，愿去领略生活风情万种。
这一切的转变，都源自南河。
她愿放弃一切，让他平安顺遂，等待求援，然后生活下去。
他有着不灭的赤子之心，定会一路走下去。
还清贷款，不必再奴颜婢膝，也不必强颜欢笑，堂堂正正、畅快淋漓地过活。
不用再讨好别人，不用再为别人活着。
所以，别管她了啊。
南河只是对她说，坚持，坚持。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继续用尽全力划水游着，动作却愈发缓慢沉重。
他回头看看参宿，轻轻地笑，有点儿遗憾的意味，“要是我有魔法就好了，能劈开大海。”
参宿抿唇，慢慢地眨眨眼，堪堪忍住泪意，没与他对视，低下头。
却是很坚定很坚定地说：“你…有。”
她看见了的，他有魔法，能劈开大海。
是他一面咬牙切齿又无奈地喊着“这谁啊这么不开心，丧气鬼的马蜂窝都让她给捅了！”一面劈开来势汹汹的血红，将她扔出丧气鬼的包围圈，给她一线生机。
他似乎是笑了下，声音就在参宿头顶响起，让她看天上。
参宿抬头，看到天幕低垂，星子点缀其间，碎银般熠熠闪烁。
他离开的几年后，她无意中知晓，井宿中有星宿名为南河，与参宿遥遥相望。
此后抬头，便总会记起他。
这些年有时踽踽独行，却未曾孤单，只觉得他总在陪伴她。
看到雪花纷飞、看到雾霭时晴、看到夕阳温婉，和更多平常的瞬间，眼前总会浮现他的身影，不会让她悲伤，反而是平静微笑，心头微暖。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从前有一只…海豹…”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断断续续，被揉碎在海浪里，参宿放慢呼吸细细辨别，也不甚清晰。
“我就问…你每天这么…开心，有…什么秘诀…吗…”
一束光如利剑刺破了周围晦暗，南河睁大眼，朦胧地看见了不远处巨轮的剪影。
他拼命地游过去，又招着手，祈盼能被发现。身后阻力一轻，南河明白，大概是参宿撑不住沉了下去。
他脱下泳圈，双手禁不住地脱力颤抖，转回身捞出那姑娘，轻轻放在泳圈上。
“…萨摩耶…”
无数思绪在脑海翻涌，南河来不及一一辨清，身子便向后仰去，落入海中。
参宿的意识始终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慢慢阖了双眼，手松开沉下水。
她知道海水灌入，自己却又被人抱起，套上泳圈。
她知道等到了救援，自己安全了。
她也知道身后有人那般沉默地，将永眠深海。
她声嘶力竭也无法改变一切，没能让被救起的参宿清醒过来，拜托救援人员，一定一定要去救她的英雄南河。
她甚至无法睁一睁眼，去看看那已然平静的海面。
有细小的水泡悄然探出，绽成一朵朵小水花。
那是南河，未说完的话啊。
参宿是被自己的啜泣声惊醒的。
她一抹脸，触到满手凉意。
慢慢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跳进屋内，同她撞了满怀，又在地上留下一地斑驳足迹。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与梦中的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迥然不同。
这是南河长眠于海的，第十二年。
梦里的悲伤绝望在阳光下融化散去，只是有些遗憾，她终究没能拯救南河一次。
即使是在梦中。
但她会始终记着南河说过的，笑一笑。
也会始终理解南河未说出的，继续向前走。带着他赠与自己的笑容，走入人群中。
更会始终记得，那个没有铠甲没有披风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