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烛策

40、番外1 时时都在压

　　该怎么形容第一次参加别人婚礼时的心情呢？

　　贺浔知道自己的表达一向匮乏，涌动的情绪一旦变得复杂，他就会主动放弃思考。

　　无需质疑的是，他当下的确很放松，虽然除了姜岳和尹欢之外，一张桌子上再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他本来稍微有一点紧张，因为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准备给人唱歌，来了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要登台的并不只他一个。

　　报幕的流程相当随意，甚至中间还有自由点歌的环节，一名男士喝过了头，踉跄上台以后，几乎把整座婚宴大厅当作了KTV，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被人架走。

　　除此之外，他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姜岳的身上挪开。

　　姜岳新剪了头发，剪去了大半扇刘海，是比高中稍长一点的短发偏分。刚刚重逢之后的样子跟现在放到一起，贺浔说不上自己更喜欢哪一种，但至少现在这样看起来，阴郁的气质被削弱了不少，同时也给了他更多能够注目的空间。

　　姜岳的心情算不算好，他很难说得上来。

　　自从再回到D市，姜岳总是这样，在人前过分沉静，除非不得不回答什么，否则几乎不会主动开口。

　　贺浔提过一次上节目的事，他提得相当直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借由别人替自己旁敲侧击，姜岳仍然犹豫，但毕竟并未严辞拒绝。

　　没有拒绝，就表明还有继续推进的余地。

　　只要姜岳愿意上节目，哪怕是以制作人的身份，也已离重新走上舞台站近了很多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姜岳唱歌了，哪怕是随意的哼唱，即使无时不刻都在考虑怎样创作旋律，姜岳也总是紧抿唇角，好像一个对音乐相当排斥的人，时时都在压制可能激发的共鸣。

　　想到这些，贺浔觉得心情稍有一点沉重，主持人正好念到他的名字，尹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完全看不出催促他上台的意志。

　　如此看来，尹欢完全不像有请他来唱歌的打算。

　　贺浔想得不多，尽管氛围很陌生，但现在唱歌已经是他熟练到嵌入本能的工作，哪怕情绪上有很大起伏，也很难对他的发挥造成影响。

　　曲目是很早就被敲定了的，听尹欢说，这首歌跟新娘新郎刚刚相识时的回忆有关。

　　他们相识是在校园，十多年过去，当初的情感如今看来带有不少青葱稚嫩的气息。贺浔从没有过表达类似内容的作品，他现在才领会了尹欢戏谑表情的用意。

　　以贺浔平时给人的感觉，无法设想他拥有一个怎样的青春时代。因一腔热血而冲动为之的冒险事迹，因为乍然而来的悸动不知所措的辗转夜晚，这些都不像是贺浔能够拥有的过往——

　　这些都是歌词里所讲述的内容，尹欢大抵想要见到贺浔因为违和而在台上过分拘束的尴尬表现，可是贺浔的从容演绎，根本没有循沿设计好的道路而行。

　　在还来不及做分辨的时候，他已经彻彻底底喜欢上了那个人，有太多充盈悸动的点滴。

　　现在那个人就在台下，用言语诉说的过往，总是难以找到最为贴合的措辞，与其推敲细节，不如只把注意放在氛围之上。

　　他想要姜岳好好听完这首歌，听完经过漫长躁动之后，找不到可以诉说之处的彷徨告白——

　　·

　　贺浔并没有按照尹欢的预想在人前出糗，毋宁说，尹欢相当于白白送出一个让贺浔在自己的熟人面前逞风头的机会。

　　他并不懊恼，如今真正能够让他计较的，只有生意上的进出，人情关系固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也学会了怎样跟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只要能在需要时发挥作用，他的投入就不算白费。

　　婚宴结束已经到了深夜，关系不算亲近的客人早都纷纷离场，最为男方的发小，从致辞到敬酒，再到闹婚房的每个部分，他都全程参与，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但新奇的劲头过得很快，还没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他就已经感到十分疲惫。

　　他克制着没有喝太多酒，现在反而有点后悔，一个人清醒着在街角徜徉，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常这种时候，他难得有什么想法，这天却莫名感到受了浸染，低落的心绪一再泛起。

　　他忽而想到一个人，他抗拒了很久，想要强迫自己不要想起，可这时却不受控制地蔓上心头。

　　酒意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激活，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屏幕已经转到了通话界面。

　　他像是触了电，手指战栗，即使头脑定了决断，指尖却未能听按意志，立即摁中挂断的标识。对面很快传来声音：“尹欢？”

　　艾阳什么也没问，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断定尹欢喝醉了。

　　两人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交流，虽然酒吧营业结束的时间很晚，往往都要延续到第二天凌晨，但哪怕是在没有断绝联系之前，尹欢也从不曾在零点之后打来电话，如果有什么事情要谈，尹欢通常都会自己直接来店里。

　　除了醉酒，艾阳找不到引起这通电话的其他解释。

　　“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尹欢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疲惫。与其说是缓和，不如说是加重，他讨厌应付艾阳的体贴，这份体贴从来不是为了特殊的哪个人。

　　即便他只是一个途径艾阳店外的流浪汉，如果醉倒在酒吧门前，艾阳大概也会将他接入店中，予出一个角落，容他暂度一晚。

　　他不需要被怜悯，更不想做被慷慨给予的哪个人。他有的是能给别人的东西，哪怕表面上看起来，他计较寸利，对谁都处心积虑。

　　他放弃了压抑，把积压许久的窒闷尽数化为唾弃：

　　“我不需要你可怜，你要是觉得我很恶心，就当作咱们从来就不认识……刚刚是我打错电话了，你就当没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