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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直路弯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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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帐篷里忙碌的军官余智突然发现从早上虞啸卿来巡视一趟后,他放在桌上的香烟就不见了。
虞啸卿一直在自己的寝帐里办公,一为节约人力开销,第二也是因为他好象从来就没有自己的私生活。他的一切生活内容都是公开的,枯燥到对他最崇拜的人在看三天他的生活之后也会感到无趣乏味。
警卫员在听到虞啸卿的咳嗽之后跑进帐篷便闻到了很久没有的烟味。
“师长,您——”警卫员张大嘴巴,看着书桌后批阅着阅不完的上级文件和下级报告的虞啸卿手指上的香烟。
“你闭嘴。”虞啸卿眼皮都不抬,阻止了警卫员小黄要说的话。
虞啸卿有两个贴身警卫员,小李和小黄。小李还不到二十岁,跟了他一年多,主要负责日常杂务。而小黄是军中的格斗枪械全能兵,主要负责他的安全事务,已经跟了他六年,从虞啸卿还是营长时便跟着他,陪他出生入死无数次。换句话说,他可能是看虞啸卿的枯燥生活最长的士兵,只要不是在战时的突发状况,虞啸卿生活规律如钟表般精确,这六年他甚至从未看到虞啸卿每天起床时间的误差超过三分钟。
但是今天的虞啸卿似乎在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虞啸卿抬头看了直愣愣看着他的小黄一眼,终于道,“抽一支死不了的,你出去吧!”
还是那样冷洌而锐利的眼光,还是那样不容质疑的口气,但是走出帐篷的小黄,却第一次荒谬地觉得——他们坚硬透明的师长似乎有点私生活了!
不一会看押龙文章的狱卒又交上来一大摞稿纸,全是低俗不堪的求爱诗和艳情诗。
虞啸卿面不改色,淡淡问狱卒,“他还有带话吗?”
“有。”狱卒吞吞吐吐不敢说。
“说。”虞啸卿把那叠稿纸放在文件上。
“他说,这天上的炸弹象蚂蚱飞来飞去,这一不小心就会报销一条小命,丘八们没福气,当大官的如果这辈子连女人都没抱过就呜呼哀哉——那可就大不值了!”翻着眼睛背着龙文章说辞的狱卒让虞啸卿甚至能想象出那兵痞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
“他还说……”狱卒吞了口口水,实在不敢说下去了。
虞啸卿等了两秒,“说!”
“……他,他说,他昨晚梦见师长了。”狱卒不敢告诉虞啸卿那个犯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有多猥琐。
“告诉他,审判之前我不会见他,也不会杀他,他不用再玩花样了。”虞啸卿冷笑。
狱卒刚走,张立宪便急冲冲进来了,“师座!昨天放走的那个迷龙,带着一群溃兵,他们宣称是龙文章的兵,聚在营地外为他喊冤,很多老百姓围观!”
虞啸卿冷笑了,“他们可真讲义气,还睡醒了才来?这么迟钝的反应,就不怕他们的长官早就变成尸体了吗?!”
“老百姓好象对我们……有微词。”张立宪苦笑。
“放他们进来,给他们安排帐篷,管三餐。两日后公审龙文章,他们可以派两个代表听审。”张立宪匆匆走出去后,虞啸卿的眼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叠艳情诗上。
从虞啸卿走后,孟烦了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自己的人生又想了一遍,然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很孬。”
他记得虞啸卿不杀龙文章的理由是“你虽然怕死,却不孬。”是的,龙文章不孬,在虞啸卿那压迫全场的凛冽气势中,他能保持住自己的恶意,以对抗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孟烦了却早被那气场吞没,变成了空气。虞啸卿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很孬!”——所以不配告诉他真相,那会让他受到侮辱。孟烦了又一次自欺欺人地原谅了自己的后悔。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神气士兵走进了大病房,走到了他的床边,把一本艳丽得不象这个时代的书递到了他的鼻子前。
“你是孟烦了吧,师长让我送过来的!”
孟烦了用鼻子都能想得出来,这本书的名字叫《爱丽丝梦游仙境》,是一本英国人写的童话,他在英国留学时最爱读的课外书。
脸孔圆圆的警卫员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失望地啐了一口,“师长昨天一大早就差文书去城里买书,我还以为是奖给啥英雄的呢!你这人……真奇怪!”
小警卫员满腹牢骚一步三摇头地走掉了。孟烦了回眼看着自己手中崭新的泛着油墨味的书。看着豪华的“英汉对照版本”,孟烦了突然想笑——这很象虞啸卿的行为方式,如此精确,如此迅速!
但当他看到封面上扎着蝴蝶结的粉红小女孩时,便忍不住去揉鼻子,他揉得太重,象是想把这个零件从自己脸上抹除。这让他冻结了的眼泪鼻涕又一骨碌地流了下来。
——这真象虞啸卿的告别方式!如此直接。
审判龙文章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孟烦了早早被一个卫生兵扶到了审判法庭的帐篷,坐在审判台侧边显眼位置的一张大椅子上。
这让作为龙文章证人代表的迷龙和郝兽医走进帐篷时差点摔一跤。迷龙更是几乎马上把“叛徒”两字放进眼光里轰到他身上。
龙文章被押进来了,孟烦了瞪着这个坐了三天牢却好象白胖了不少的伪军官,伪团长似乎也被他的闪亮位置晃了一下,脚下一个夸张的踉跄,但随即笑嘻嘻转头向迷龙,“老子的狗肉没丢吧?”
如此场所他记挂着的居然是一条狗,让迷龙有点没好气,“你他妈的听不见它在外面狂吠啊,大家都来了,住两天了!”
“哦!原来虞啸卿果然没说谎嘛!他诓我写自白书,说有人舍不得我死,叫我为你们想想……”龙文章抓抓下巴,押着他的兵不知道是见怪不惊还是怕和他扯上关系,居然一直容忍着他站在那里指手画脚自说自话。
“敬礼!”在门口哨兵的大声口令中,虞啸卿带着两个副审官走进了帐篷。张立宪领着的一队寒光凛凛的警卫兵也很快让这法庭具有了应有的寒度。
龙文章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维持法庭秩序的张立宪,把眼光落在了走到审判桌后坐下的虞啸卿身上。孟烦了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冰铁般的身影,但从孟烦了身前走过的虞啸卿却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这让他怀疑那天病房中的见面又是自己的一场梦。
虞啸卿很专注地看了迷龙和郝兽医,然后注意力便放在了立在审判桌前向他怪笑的龙文章身上。
第三天,龙文章终于写了一部以自己为主角的长篇小说,去掉那些莫辩真假的传奇,指桑骂槐的讽刺,厚颜无耻的吹嘘……终于勉强凑成了一份交代材料。
当然,这么需要智商和慧眼的高难度脱水工作是虞啸卿亲自做的,他熬到凌晨两点把厚达三十几页的稿子整理成了两页。
张立宪不明白,一贯冷静如山的虞啸卿为何会与这流氓较上劲。
“龙文章,籍贯不祥,年龄不祥,家族状况不祥。1936年入伍,为华北军27团一连司务长。”虞啸卿放下从官方得到的微薄资料,抬眸瞧着龙文章,“你到底是怎么混进军队的?”
“我变卖了全部家产,买通了一大串人物,抱歉,师座大人——我实在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龙文章顺眉敛目地垂手站立,叹息道,“我啊,命真苦,他们原本说好给我一个连长的,结果一上任却变成了司务长!”
“你6年换了八个地方,为什么?”虞啸卿没有理会他装模作样的惋叹。
“为什么?因为没有遇到你啊……”故态复萌的油滑腔刚起头,张立宪的眼刀便丢了过来,龙文章带着一丝幽怨转换了正经口气,“因为我想杀鬼子!而我呆的部队,我的上司们却一直在躲鬼子!我练枪练刀练格斗,没日没夜地想上战场,可他们就让我数南瓜蒸馒头……”
虞啸卿没什么表情,但孟烦了迷龙郝兽医他们却对这个人坎坷曲折的烂运气有点瞠目。
“你说你在42团覆没后被当地人救护,后来遇到被空降到缅甸的川军团新兵——你为什么要冒充团长?你的衔徽从哪里来的?”虞啸卿翻着他整理出来的龙文章自白书。
“这故事可长,师座大人……您能不能给我张凳子?”龙文章终于脱掉了温顺面具,恢复了油滑本色,笑道,“您瞧瞧师长,大伙儿都坐着,连我的兵都坐着,您老让我这么站着说事儿……”
“他们不是你的兵。”虞啸卿淡淡看着他,冷冷道,“如果你再浪费法庭时间,你也可以很快躺着。”
“好吧——我摘了我家团长的领衔。”龙文章转了转眼珠子,语气中悲喜难辨,“他就死在我的旁边,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我的身边吗?因为他喜欢盐水焗花生米,我会做,做得很好吃……是不是很奇怪?不奇怪!我就是因为这份绝技他才把我带到缅甸去的,因为他喜欢吃新鲜的,他每天都要我做,我说,‘团长,我打枪很准的,快到小鬼子的地界了,要不您给我几个兵,我去侦察敌情。’可是团长说,‘小龙啊,小鬼子有英国佬打着呢,我要吃盐水花生米!’后来他果然吃了花生米,脑门上——‘碰!’——就是这么一下,而且我可以打包票,那是流弹!”
审判台上的两个副官神色古怪,但虞啸卿却并未制止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龙文章,于是整个法庭都鸦雀无声地听着他绘声绘色的天方夜谭。
“然后炸弹‘轰’地落下来了!是小鬼子来抢我们为英国人运送的粮草物资!我想带着大家反击,可是丘八们都不听我的!他们一致决定弃粮撤退,只剩了我领着八个兵——那是帮我背锅背灶背花生的兵——我们打鬼子!可是一发炮弹,他们全部被炸上天了!就是一眨眼!……我昏过去了,我醒的时候发现死团长还在我身边,他瞪着我,半张着嘴巴,好象还在说,‘小龙,我要吃盐水花生!’于是我就摘了他的领章,因为他吃了我那么多花生,却啥也没留给我!我想去找那些撤退的丘八……我爬了两天,却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满山都是。
“后来我被当地人救了,再后来我听说日本军队已经全面入缅,中国部队也开始反击,所以我就到处去找部队——可是我的运气依然不好,遇到的死人总是比活人多,后来我捡到了您的光猪溃兵——我为什么假冒团长?因为我不亮出领衔他妈的就没人听我的!我想杀鬼子,他们想回家,所以我们就这样天造地设地凑合在一起!他们需要一个头,我需要一群兵,我领着他们打仗,杀鬼子——然后我们杀回来了!”
龙文章一气呵成讲完了他的传奇故事,然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珠看着虞啸卿。
“如果在战场上你假冒军官是情势所逼,那为何回到禅达你依然四处以川军团团长身份招摇过市?”虞啸卿对他的故事不予置评。
“因为我挺喜欢‘川军团团长’这个名字……”龙文章厚颜无耻地笑起来,“您不也挺喜欢的吗?师座大人!一路上的流民都在颂扬中国远征军的川军团英勇正义,听着挺开心的!”
“放肆!那是说你的伪川军团吗?”副审官终于找到机会喝斥了一声。
“好吧,就算那些名头不是我挣的,可是——您有听到民众说过川军团的什么坏话吗?”龙文章微笑看着虞啸卿,竟是难得的正经笑容。
虞啸卿微微扬了扬眉,旁边的副审官已经大声道,“师长正是前川军团团长,我们的将士作战勇猛,爱民护民,怎么可能会有坏话!”
“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龙文章叹气,他看着虞啸卿的脸,笑道,“师长想必已经明白了下官的意思——我要说的是——不错,我们是假冒的川军团,可我们没有做过玷污这个名号的事!不过,我倒要告诉你们,真难说你们的那些颂扬中有没有沾我们这个伪团的光!”
“你!”副审官噎住。虞啸卿抬手制止了他说话,凝着龙文章慢慢道,“你们就是缅甸的那支山魈游击队?”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龙文章叽呱不停的嘴巴也停了两秒,永远象一团乱麻的他终究还是不能马上适应永远都走直线的虞啸卿的思维。
他忍不住看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孟烦了一眼,把眼光转回虞啸卿,干咳了一声,“什么山魈游击队?”
虞啸卿沉默了一秒,突然笑了,“真可惜……如果你们是山魈游击队,我会为你们向上峰请功,你会升官,大家会发财。”
“哦哦——我们是!”龙文章马上说,而且指住了孟烦了,“他还救了您,师座……您不会忘了那个鬼吧!”
孟烦了闻言已经三魂跑掉两魂,但虞啸卿却根本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龙文章,依然笑道,“你失去机会了!作为兵,你藐视军纪;作为人,你鬼话连篇,我不知道该信你哪句。”
“我能证明!孟烦了——快点脱衣服,给师长看看,看你的伤……”龙文章着急地挥舞着手大叫,早已呆滞的孟烦了却很想脱下鞋帮子给他砸过去。
10.直路弯路•完
2008.11.24/23: 23
池塘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