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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冬末(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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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难给许子青的下属放了个诱饵,把人骗过来的时候,他瘫坐在地上,四周倒了一片人,气息奄奄,面色狰狞痛苦。
许子青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耍,掌心相对拍击,为他喝起彩,嘴里是夸赞声。
“我能毁的了一个江家,一个小小的你,能在我这掀起什么浪?”
江难扫了眼远处守着的钱一鸣,冷嗤道:“你除了个手下有点本事,你算什么......”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许子青周身的气息已经全然冰冷,他蹲在他面前,平静的眼里是阴寒的死水。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倒好意思——”
少年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腹部□□的一把刀,让他身体前倾,眼眶里血丝遍布,额头青筋全然暴起。
他颤抖着手,反应极快地捏成拳,趁机挥打在那张阴鸷的脸上。
他一股劲忍着剧烈的疼痛,将许子青的脑袋按在地上。
“不是喜欢自虐吗?如今还有人把你领进家门给你包扎吗?”
森冷的话砸进耳朵,许子青贴着冰冷的地面,恍惚了几秒,背部皮开肉绽的痛感袭遍全身,让他瞬间失声。
“该死的是你——”
沙哑又包含恨意的话语,用力仰起而下的刀柄,伴随着一道无情的枪声,全部戛然而止。
子弹从江难的背部射进胸膛。
刀柄从手中滑落,他倒向后面的墙壁,眼皮无力垂下,他向下凝视着自己残破的身体,胸腔止不住的往外溢血,像是头一次打量,他渐渐目光空洞,了无生趣般任地面流聚一汪血红色浅滩。
许子青强支撑着地面,晃晃悠悠站起身,夺过那把刀,怒火没有因此停止,他磨着牙平息自己的痛感,扬起手的瞬间,一道凄厉的尖叫声传来。
“——许子青!”
动作戛然停止,他偏过去,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林等,僵硬放下扬起的手。
林等张开双臂,拦在江难的面前,瞳孔害怕地生颤,可她的眸子里却没一点退缩的意思。
意识缓缓回暖,江难强撑着掀起眼皮,呼吸急到紊乱,起伏不定的胸口加剧了血液的流出。
他张着口,望着面前的背影,哑地说不出一句话。
林等咽了咽喉咙,带血的刀柄贴上她的下颚。
许子青笑笑:“怎么跑这来了,多危险不知道?那帮人干什么吃的。”
林等闭了闭眼,吐出三个字:“你别想。”
“这么在乎他?”许子青突然一改脸色,狰狞起来,“你不惜死也要护着他?”
“是!”
“好......好啊。”许子青一把扔掉银刀,大步走向一边,“钱一鸣,过来,枪给老子拿过来!”
面前人一晃,林等立即转身,蹲到江难面前,看见他身前的伤势,眼泪直接从眼眶里砸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席卷全身,眸子氤氲,面前人脸模糊起来。
喉咙堵死,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难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抓紧她的手臂,把人往外推。
他说过想和她一起去死,可是若可生还,他怎么会呢。他孑然一身,可她有家人有朋友有未来,就是需要耗尽一辈子去惦记一个死去的故人。
未免太残忍了些。
林等崩溃地摇头,一直摇头,哽咽声不停。
伤口血肉绽开,任谁看了不心惊胆寒,林等也一样,她是真的害怕到极点了。
不走,不可能,她绝不会抛下他。
后面,许子青夺过了钱一鸣的枪,两个人大步往这边走来。
江难忽然就不出声了,唇色比面色还要苍白,脸侧蜿蜒而下已经凝固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他指尖轻颤,缓缓抬起,覆上心爱之人哭花的脸。
这是多少次把她弄哭了,明明从前的她可是个不爱哭的性子。
她们二人缠绵婉转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这些日子他像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一场噩梦。
手掌移到她的脑后,轻微用力,将人压下。
干涩冰冷的唇贴上去,哭泣声被止住,他呼吸滚烫,撬开她的唇齿,咬破她的舌。
林等睁大着瞳孔,摸了他脸侧一手的血。
心跳在这一刻停住,口中血液散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他的唇舌不停,继而更加猛烈地缠绕上来。
......
嘉楼医院里,林等瞪大眼睛平躺在病床上,雪白的天花板,让她有一秒的失神,她瞬间坐起身,身体从未有过的虚弱感让她踉跄了一步。
她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一帘之隔,江难面色仍苍白,安静地躺着,气息微弱,像是随时能失去生命征兆。
不能耽搁,决不能......
林等咬破舌头,毫不顾忌地吻上病人冰凉的唇。
一秒,两秒......
面前的画面丝毫未变。
“为什么......”
林等慌乱地去吻他颈侧,又吻他僵硬的手背。
她没有回到旧时空。
为什么现在回来了,为什么又回不去了,到底怎么了......
林等呼吸抑制不住的颤抖,头发耷拉一肩,湿成一缕一缕。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儿,霎时间坠落到地上,心脏一阵敲锣打鼓在胸□□炸,猛浪一样,愈翻愈汹涌,铺天盖地,充斥着身体每一寸。
林等跌坐在地上。
她自虐般将手心血液挤出更多,她死死扣住江难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静了一秒,她忽然抬起头,原本正常记录的心率监测器,发出刺耳的响声,屏幕上陡然出现一条平直拉长的线如那血一般生生溅进了她的瞳孔里。
“江难......”她的呼唤在一道刺耳的“滴——”声中被淹没。
“不行——”林等崩溃地喊叫,五指陷进他的指缝里,一下又一下紧握,试图能起一点反应。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门口闯进医护人员。
“让开,让开,家属麻烦退一退。”有人把林等往后扯。
“病人没有心跳了。”一个医生对着江难的胸部紧急按压,“进行点击除颤。”
一句没有心跳,将林等情绪拉入一个歇斯底里的地步,她紧扣的手就要被拉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血液,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散。
她的爱人,怎么能,怎么该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死亡的命运明明已经留给她了。
林等哭到失声,被医护人员拉开,意识骤然间丧尽,耳边是医护人员急促的说话声,越来越低沉,直到她眼前一黑。
......
泪水,哭泣,在江难咬破林等舌尖的一刻,停住。
她眼瞳漆黑发亮,仿佛能滴血。
“救你自己。”耳边一道熟悉低喃,仿佛穿越了数多年的遥远时空。
江难缓缓松开她,对上那张陡然无神又惊愕的脸,江难没了力气,松开手,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眼前人缓缓垂下眼,叹出一道无力气息,林等微微张唇,试图说出什么,手臂猛地被人抓紧,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许子青将人丢到钱一鸣手里,狠狠道:“带走,走远点!这人今天她别想救。”
林等像是呆傻住,被钱一鸣拽着往后走,她频频回头。
许子青举起手里的枪,话里没有一丝手软的情绪,“再玩就没意思了,给你个痛快,最后一颗子弹,你选心脏还是大脑?”
江难脸连眼都懒得睁,没意味地扯了扯嘴角。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死亡要比活着爽快得多。
只是......只是什么呢,江难。
那个需要你爱的人,你牵挂不下吧。
“打架就打架,能不能少受点伤?”
“怎么打个架像失了智。你几岁了?”
“想来找你,所以就来了。”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年年回到这里看雪。”
“这个寒假,我会去江宁找你。/你说的太晚了。”
“江同学,可真无情啊。”
……
少年喉结滚烫,眼前恍惚,心脏止不住地抽痛,他闭起的眼早已血红,眼尾湿润。
又一道枪响,连带着他的心脏一起震颤。
世界寂静,万籁无声,想象中的临刑没有到来,他残存的意识感受到了身上扑来的温度。
纤瘦的身子倒在他怀里。
林等冲回来了。
子弹射进了她左手的手臂。
她从钱一鸣手里挣脱出来,是她自己跑回来,也为他挡了致命一枪。
江难睁不开眼,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身体上的感觉,风很凉,血液凝固,他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这里的林等,回来了。
他意识到这样一件事。
百感在心脏里盘根错节,野蛮生长,像血液循环一样流遍全身的器官和皮下,占据大脑最后清醒的神经。
“你又骗我,江难。”
“我疯了,我怎么会抛下你?”
......
许子青把林等和江难带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他双目猩红,从未有过的恼怒和耻辱搅合着混在心口,脚下油门直接按到底,车辆在小道间急速行驶。
他后视镜里扫了眼双双失去意识的两人,愈加烦闷。
夜已过半,放眼望去,灯光朦胧,夜空零星几点,清冷的小径本是寂静无声的。
一辆黑车在月光下猛然打滑,车头急转间,一个身体从车门里掉出来,在冰冷硬实的地面上滚动了好几圈。
车里,许子青被人从身后圈死住喉咙,他手足无力,控制不了车,指甲用力陷进江难的手臂里。
林等额头磕到一块小石头,溢出血,一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到她面前。
眼前模糊朦胧,不远处左右滑动发出刺耳声响的车,在下一刻剧烈爆炸声响下,化为烟雾和火光中的虚无。
小黑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破塑料,什么都不是。
林等的命运变了,是一命换一命唤来的她的新生命格。
熊熊火焰在她眼里燃烧。
可有些冷,有些凉,有些难过。眼角的泪从上落到下,再到地面上,身体瑟缩着,心也在抖动,林等已经看不清眼前,世界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要将她抛下。
......
无关记忆无关时间,当江难回到那个夜晚,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林等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顾虑。只要是她,必输他也压。
她来自未来的时空,眼里有化不开的结,她想从容赴死,他便为她画地为牢,自我束缚,就彻彻底底留在这个时空,留住和她有关的所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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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案子进入尾声,交易的毒点被捅了个底朝天,该惩罚的人受罚,该祭奠的人在那年冬天永远也回不来了。
许白从许子青的手下人中耗尽最后气力逃脱,将充足的证据交给了警察,许家瞬息之间于北城申城以及各个地方覆灭。
林等收到许白遗留的信物,警察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手机上,有最后一条拨打给备注人难哥的记录,但是对方拒接了。”
......
陆七的尸体在那片火海里被烧成了灰烬,找不到一点踪迹。
他的墓碑前,每年冬天会有人来相伴,倒也不算孤寂。
徐莺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执念,居然真的每年都会来看他,她已经记不清知道他死亡消息的那一刻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她每次坐在他的墓碑前,都会一边又一遍地苦笑,埋怨他:
“不是说让我等你?好大的架子啊。”
“还没有好好正式一次牵我的手。”
“别再这样了,下辈子,早点遇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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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江城,静观园A区。
芸上梯田层层叠叠,沿田间小路步行而上,好似登梯如云。
田野阡陌,蝉鸣蛙声,漫山遍野是金色的向日葵花海。
向日葵有一句花语,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有两道站在最高处的身影,比景点还要吸睛,女人在轮椅前蹲下,白裙及膝,模样明艳俊俏,她抚摸着停留在她脸侧的手。
“你总看着我干嘛?”女人仰起头,冲他嗔怪完,站起身,望向芸梯之下漫山金光。
嘴角却是不由弯起。
少年的目光自始至终垂在妻子身上。
她喜欢的歌手说过,其实等字很浪漫,而他们,也等到了一个专属彼此的最好结局。
女人忽而转头,在轮椅前弯下腰,捧起他的脸,虔诚吻下。
他狭长眼眸轻合,喉间溢出轻笑。
我也没告诉过她,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她来自遥远的未来,但这并不妨碍我彻彻底底爱上她。
上一世,光照亮过我,这一世,光在照亮我。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