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对象是路人甲》桑影

29、拥抱

　　林等下了飞机后打车回家，路上有些犯困，但睡不着，就这么睁着眼睛死盯一处，眼球慢慢爬上几根血丝。
　　蒋沫收到消息出门接她，远远的就能看出来，母女两个的状态都不太好。

　　林等老家是祖上留下的古旧老宅，大院里爬墙虎落在院墙，密密麻麻，已是一片枯藤，叫人看得心惊。和院里那几棵种了很多年的柿子树一样，果实已经掉光了，叶边角开始泛黄，寒风一吹，沙沙作响，凉意像进了人心。
　　地上有些积水，湿漉漉的，林等沿着院中的路走进去。

　　爸妈和祖母，甚至邻近的亲戚都在，却不像平时半点没有热闹气。
　　房间里，病床上的老人阖目。
　　大家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林等的手落在长而宽的衣袖里，被一点点攥紧，她慢慢吞吞走到病床前，在椅子上坐下。
　　“爷爷……”她轻飘飘地唤。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呼吸受阻，皮肤像柿子树皮，布满褶皱的眼皮艰难地撑开才露出一点瞳孔。
　　林文洲迟缓地抬起手，抓住了林等的衣袖。
　　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苍老嘶哑的声音并不清晰，他在喊她等等。
　　这一刻，林等再也无法忍受，回握住了祖父的手。

　　林等并不算是个积极外向的人，但她自认坚强，可真的当亲人离世时，才知道自己随手建立的防线有多么脆弱。
　　世界上复杂的东西太多，感情更是神秘，深不可究。
　　她不懂，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搞明白。

　　亲人逐渐散去，房间里只剩下爷孙俩。
　　林文洲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林等很有耐心，给他讲自己新的大学生活，他听着，眼角也会一眯，像是缓过了气儿。

　　林等这一生都没掀起过什么大风大浪，却也顺风顺水，家里人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她平平安安。
　　爸妈不善经商，爷爷奶奶是家里产业的大梁。尽管忙，但总能抽出时间陪她，所有与他们有关的记忆都是甜蜜快乐的。
　　自从高三那次出事渐渐好起来之后，她虚惊一场，原本以为家中会回归正轨，没想到再一回就要和亲人说永别。

　　林等眼泪从眼眶滚落。

　　床上的人忽然胸腔震颤，握着她手的力气更大了几分，林文洲浑散的目光都聚在林等身上。
　　他竟出声了：“等等……等等和、和……”

　　林等咬着下唇，眼泪落在手背上，没有声响。
　　和床上的人一样，话都没说全，就这么逐渐没了声音。
　　一切都归于平静。

　　虚掩着的门，外面一阵阵的抽泣声起伏。

　　林等不敢抬起头，眼眶里浸满了水雾，双手里像藏了块冰冷的石头，粗糙僵硬。
　　在旧时空里，林等提前经历了林文洲的死。

　　林等上飞机的前一刻，整个人还都是有些发懵的，听着父母在耳边念叨悲伤的话，她只会点点头。
　　高三那次林文洲也是身体突然抱恙，虽说没有大碍，却一直都不太好，家里的生意也跟着不温不火，比不上从前。
　　关于家里的生意，关于祖母，她一概不知。

　　下了飞机已是晚上，林等独自回的学校。
　　好长时间没有碰手机，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在那几天极度悲伤的日子里。
　　很多人试图联系她。

　　外面呼呼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不少，碎发乱了视线，她忽然就想起临走时，江难对她说的那句话。
　　“别推开我……”
　　她慢慢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下子就觉得冷，冻得她牙齿打颤。

　　回到宿舍，舍友都还没有睡，见她回来都凑上来询问。
　　林等并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回宿舍，借口应付了过去。
　　因为下飞机时联系了徐莺，待林等回到宿舍之后才看见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电话过来。

　　“等等，咱还有顿饭还没吃呢……”真的接通了，徐莺却只是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咕哝。
　　林等无声地笑了下，说了句：“行。”
　　“等等，我们还没在申城好好逛逛，寒假我们去旅游吧要不……随便去哪。”
　　“随便去哪。”林等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低了些。

　　徐莺兴致勃勃说了许多计划，不难听出来，她是想安慰。
　　“莺莺，要是人一直活着就好了。”林等忽然说。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很快有道哭腔压出来：“等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她坐在椅子上，拿毛巾擦头发，一只手举着手机，睫毛低垂下来，上面凝结了水珠滑落下来，落在屏幕上。
　　放大了桌面上显示的一条信息备注。
　　——江难。

　　十分钟之前给的信息，就简单两个字。
　　【下来。】

　　林等一怔，擦头发的动作也随之停住，身上散出的雾气让她胸口发闷。
　　出了宿舍门，就往楼下看了那么一眼，她直奔楼下，速度不快，心跳平稳。

　　江难远远地站在女宿前的花坛边，一身冷淡的凉气，风不断从他面上吹过，黑发翻飞，露出额头。
　　就这么站在大厅里，林等停了两秒，她走近，看清了他的模样。
　　第一眼对视时，江难就扯了下嘴角，喉间发出一声低笑，散在夜空中。

　　林等紧了紧身子，刚洗完澡的热气在出门的那一瞬间被冷空气尽数侵占，雾气消散，凝在发尖的水珠，仿佛要在顷刻间凝结成冰。
　　“笑什么……你怎么进来的？”林等做不出什么表情，默默拢了拢睡衣的领子，“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江难没答，弓了身子逼近她，问：“就穿成这样？”

　　温热微麻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冷热交融，让她又一下清醒。
　　林等抿唇，“你喝酒了？”
　　该不是真喝多了翻墙来的。

　　“喝了。”
　　“为什么？”
　　“不开心。”江难直起身子，眼眸垂下，睫毛打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所以抱一下么？”

　　话毕，尾音瞬间消散在风里，轻飘飘的好像来不及入耳。
　　林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难往前迈了一步，不顾她的话，伸手勾过她的肩，一个很轻的拥抱。
　　脖颈处感受到她湿发的凉意，他闭了闭眼，屈身低头，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拥抱的真实性。

　　林等呼吸一滞，鼻息已全是他的味道。
　　乱糟糟的心，重重跳了几下，而后趋于平静。
　　江难落在她背处的手掌慢慢上移到了后颈，手指曲起，动作像是护住，但林等清晰的感受到他在捏。

　　半晌，她听到他咬着牙挤出来的话，低哑却清晰。
　　“或许，我缓解不了你的负面情绪，但是林等……你不能再无视我了。”

　　林等闭眼，打了个颤。

　　顾橘子从打印店回来，后悔只穿了件睡衣，冷的弓着身子，往宿舍门跑。
　　就是这么一跑，余光打眼看见了熟悉的人，让她不得不忘记了身体的冰冷。
　　林等站在一个男生面前，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男生没有离开，而林等转身准备回去，先一步看见了她。

　　直到顾橘子和林等走在一块，男生才收回视线走了。
　　“拿到打印的东西了？”林等问她。
　　顾橘子点点头，一边走，忍不住面露异色，端详了半天，还是问：“那个人……你俩？”
　　她难免会想多，这打眼一瞧，俊男美女，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朋友，来找我说点事儿。”林等说。
　　“你朋友啊……”顾橘子一惊，微微张大了嘴，不可思议道，“之前那么多次，原来都是来找你的啊。”
　　林等听得眉头一锁，追问，“什么？什么那么多次？”
　　“啊……不是吗？”顾橘子挠了挠头，“我在学校好几次看见这帅哥了，还以为每次都是在等女朋友没等到，好多人都注意过他，还在讨论是哪个系的。”

　　林等上楼梯的动作顿了一秒，接上，速度变慢了些。
　　江难，来过好几次。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过了十几秒，她补充说。
　　“这样啊……”顾橘子点点头。
　　林等抿了抿唇，没再深聊。

　　晚上林等失眠，翻来覆去盯着帘顶。
　　攥着被子的手渐渐捏紧，林等突然就有些后悔，那会没有抬起手回抱他，哪怕就一下也好。
　　江难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慰她。他不害怕自己做的事是无用功，却独独害怕自己被推开。

　　林等入睡得十分艰难。
　　她又做梦了。
　　梦里，逼仄的小巷，阴暗潮湿的地面上，江难一身伤坐在角落，他下三白，抬起眼只露半颗瞳孔，里头却满是阴郁狠戾。

　　良久，他扯着嗓子笑了声，麻木冷漠，周围的人被他讽刺的眼神刺到了。
　　林等这才觉得慌，江难突然没了影，只传来粗暴的打斗声。
　　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喊他的名字。

　　忽然，他踹开挡在最面前的一个人，两个人视线终于撞上，他面无表情地让她滚。
　　就是吐字的这两秒时间，他被人踹翻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

　　林等被惊醒，一身汗。

　　她坐起身抓着扶手，额头轻靠手臂，只觉喉咙干涩到极致。
　　缓了好一阵儿，林等才慢慢平躺下去。
　　一闭上眼，又是祖父过世的场景，所有情绪都一下聚涌。
　　她侧过，身子缩成一团，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在漆黑无底的黑夜里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