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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色风骨 金褐色的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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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天晓拿着一支毛笔转了转,又蘸上墨,开口说道:“欲向城主请一幅笔墨。”
这话说得有些突然,可语气倒是很郑重。
既有称呼,又是“请”字。
连尘抬了下眼眸,很快却被桌案上的东西吸引住。
桌案上是摆着一套笔墨纸砚,制式颇为古雅。
一阵墨香飘到鼻尖,和茶香的余韵交融在一起,沁人心脾。
窗外明亮的光线透入,金色的辉光洒落在白纸上。
历经过凛冽寒冬之后,在这样温润和煦的光芒环绕之下。
一时间,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他定定地看着,不觉间神思飘远。
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要这样的东西……
但,他只能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即将燃尽的油墨里,书写着不知被谁占去的篇章。
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尘已经握住了一支笔。
“我要写什么?”
“便写那日你的发言。”
连尘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愣神。
当时……君天晓也在场吗?
想来君家公子也是重要人物,在场也是应当的。
可是仔细想来,自己又没看见对方。
不过这已并非重要的事情了。
既然有请,他便应当全力以赴。
连尘紧紧握住那支笔。
那些字句毫不费力地,霎时间,便在他的脑海喷涌而出。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在夜空下的星辰大殿……
不知何时开始,回想的记忆仿佛被改变,脑海里,那个慷慨陈词演讲之人变成了他自己。
不知不觉间,连尘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伴随着纸页被风吹起的声音,那些字迹宛若生命应有的一般,从纸上长了出来。
“不宣战,不畏战。”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白纸上突兀地晕染出一团浓稠黑色。
紧随着这团怪象的是,一阵奇异的黑色雾气弥漫开来。
连尘的瞳孔骤然瞪大,手里的笔,竟然有点握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
几乎是直觉般,他回想起那位神秘的黑衣人。
其间,大概率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就像这般浓稠的黑状物体,根本并非是寻常物体。
雾气的扩散仅仅在一瞬间。
就像那天夜里的混沌黑泥,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迹象。
但是连尘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曾经存在过。
“怎么了?”君天晓关切地问。
连尘微微侧头,观察到对方神色如常,大概是觉得洒了点东西,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似的,并没有预料到其中可怕的境地。
可是在这时,连尘却清楚地感受到体内一股力量的波动。
他瞬间产生一种直觉。
可以断定,这团颜色并非墨迹的延伸。而是和那天夜里,那团黑色的泥同出一源。
他垂下眼眸。
只见到纸上的最后一个字,旁边呈现出大片的黑色墨点,显然已经不是正常的书法所导致的,而是被一种不同于现今术法体系污染,所衍生出的一幅字。
这俨然昭示着一场变局的发生。
现在,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叶片落下的声音,可以看到外面树叶上的纹理,可以拥有更加敏锐的五感。
他已经完全不是此前那个孱弱无力,不通术法的少年……
而是拥有了新的力量。
虽然从目前传统的术法体系里,的确未曾见过这样的力量。
至少,他未曾见过。
那团黑泥,简直像是异端灾厄的预言里才会出现的。
他很清楚“那次”的改变。
可是——他本也没有旁的选择。
连尘握住那支笔,想做出一点解释来弥补,张开了口。
可还没说出话来,一个轻巧的声音响起:“归我了。”
动作也是轻巧的。
君天晓已经伸手这幅字拿走了。
连尘还想说什么,可这本是应下的,他也并不好说什么,徒劳地闭上口。
君天晓欣赏着那幅字,频频点头:“字如其人,风采绝秀,骨若寒铁,刚劲有力。”
连尘几乎是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在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语。
刚劲?他吗?
他一贯只知道舞文弄墨,如果可以让别人知道那些文章,那些观点是他说的,也就足够。他只需要这一点公平罢了。
即使是默默无闻地站在他们身后,只要,能给他一点温情作为补偿也罢。
他从来没有什么变革之心,也并不想要破坏一切现在的宁静,但近日的一切遭遇,无疑不时时刻刻地驱使着他做出决定。
他有些迷茫,垂着头。
君天晓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
现在距离那次见面也并没有多久,虽然时间和环境已经产生了变化,却意外地达成了一种再度共鸣。
现在,君天晓看到的是更加有趣的景象。
透过这个笔墨与纸张的媒介,透过表面清瘦的少年,看到其中不屈的意志。
这实在是一种强烈的反差。
连尘并没有发现对方的眼神,只是轻声说:“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还是很感激,因为一直想要这样的环境。”
君天晓将那字已收了起来,微笑着说:“那你可以经常来,可还记得路?”
连尘顿了顿,说:“大约记得。”
君天晓稍加思忖,说:“在此地呆久了,有没有闷了?出去走走?”
连尘其实不觉得闷,或者说,他觉得在这里很正常。但刚刚突然发生的变故,又让他担心,在这里会出点什么事情。
连尘便顺从地点点头,说:“也好……散散心。”
君天晓微笑着打量着连尘,问:“就这么出去吗?”
连尘不明所以。
君天晓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双蓝色眼睛,思索片刻,取出一顶帷帽,靠前一步,给他戴上。
接着,附在连尘的耳边,轻声说:“真想把你藏起来。”
连尘感觉到耳畔的热气喷薄,似乎是连带得脸颊也变热了几分,忍不住说:“君兄这是何故拿我取笑?”
君天晓不动声色地退开,正色道:“此次出门,不宜泄露。”
“噢……”连尘了然,只觉得觉自己还是多想了,“多谢君兄为我考虑。”
君天晓微笑:“那便出发罢。”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辆豪华的金色马车前。
连尘朝前方望去,隐约觉得驾驭马车的小厮似曾相识,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
那小厮却主动朝他挥了挥手,喊道:“连家公子,又见面了!”
连尘定睛一看,总算想起来,那小厮却是之前载着他去参加天选大典的君飞廉,不由颇感惊讶:“是你。”
君天晓好奇发问:“你们认识?”
连尘点头说:“嗯,我和这位小哥,之前在星城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说来也巧,想不到,我在此地还能遇到熟人。”
君飞廉热情洋溢地迎上来,说:“有缘自会相见啊!说明我们缘分匪浅。公子可还记得上次天选大典,我可是见证者呢!”
君天晓饶有兴致地重复:“哦?见证者?”
君飞廉理所当然地说:“见证奇迹呀!天选大典,对我们星城来说,可是多么重要的大事!”
连尘心中忽地一惊,当他再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词,而且不止一次……
他思索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开口:“见笑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君飞廉顿了顿,笑着说:“时辰不早了,请二位公子上车把。”
连尘连忙点头,坐上了君家马车。
马车里。
连尘坐直了身子,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君飞廉的眼神单纯,不似知晓内情,那他话里所指向的见证对象……
仅仅是普通人见证天选大典而已。
那么,他那番回话就显得多余且奇怪了。
马车已经开始行驶起来,节奏是一如记忆中平缓。
现下的情景连尘也很是熟悉。
内里宽敞,陈设布置依然雅致,软垫很舒服,还放置了靠枕,墙壁上挂了毯子。
只是比起上次,多了一个人而已。
君天晓微微笑着,只是在对面坐着。
好像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君飞廉却继续说起之前的话头:“这般一生难见的盛大典礼,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新任城主,可惜最后还是没有公布,也不知道高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尘闻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所以其实君飞廉……还不知道吗?
场面短暂地陷入静默。
君飞廉还不知情况,接着说:“小人实在是好奇,而且我还下注了……记得连家这位公子也下注了。”
君天晓忽然问:“是这样么?”
君飞廉冷不丁地从对方语气中听到一点蕴含的冷意,不由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是,是,他下注了可多了,看着并不阔气,其实很豪爽的一位公子。”
君天晓说:“是极了,我们去置办一些衣服,不然看着不够阔气。”
君飞廉赶紧低下头,说道: “这……小人并无此意,不过公子您说得对,我们一会儿去成衣铺,都给连公子买回去。”
空气里陷入一种静默。
连尘微微一叹,心里明白,君天晓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岔开话头,照顾他的心情。
这般好意,实在是贴切。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容色俊朗的白衣公子。
那双黑色凤眼只是微微弯起,好像是什么都不在意,随性而洒脱。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仿佛那夜冰冷刺骨的雪,仅仅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连尘不知不觉间放下了心中积蓄已久的烦忧,靠着柔软的靠枕,闭上了眼睛。
连尘睡得安详。
毕竟在这般能让他放下忧虑的环境,实在是太过稀少。
*
忽如其来地,马车突然不稳,连尘的身体亦是失控向前方倒去。
意识涣散间,对面的人却迅速将他接住。
君天晓沉默地看着怀里的人。
一袭宽大厚重的衣袍,所包裹的身体却很瘦弱。
不自觉地,触手延伸开来,将那清瘦的身躯笼罩。
金褐色的触手,色泽绚丽而诡异,末端是几乎透明的白,直入狐裘里。
刹那间,一种奇异的感觉顿生。
仿佛触碰到了骨骼,那样脆。
那双黑色的眼眸,猛地幻化成淡金色。
眸中若沉思状,仿若一团无所适从的迷雾。
君天晓轻轻地拿起一张毯子,盖在怀中人身上。
他垂着头,仿佛能闻到少年发间的馨香,还有一阵淡淡的墨香萦绕,清雅怡人。
触手卷起来,轻轻抚上对方的眉头。
一阵金色流光在眉间闪过。
“安眠。”他轻声说。
分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因低沉的语调,显得韵味绵长。而沉闷的嗓音,带来的是更沉的睡眠。
而在车厢外边的君飞廉浑然不知,开口道歉道:“抱歉公子,刚刚没弄好,有没有什么事……”
君飞廉一边道歉,一遍关切地回过头去。
但是他震惊地看到——
有一团奇怪的物体,在马车车厢里缠绕着、爬行着……
仿佛是因为他的视线到来,这团奇怪之物突然消失。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君飞廉怀疑,这是否是他疲劳驾车产生的错觉。
“无碍。”君天晓声音淡然无波,却自带一股威严之意。
“是。”
君飞廉不敢再看,连忙回过头去。
君飞廉不由回想起主家的要求。
要将这个人的话当做最高级指令。
必须听从这位君家二公子。
可是……
在这位君家二公子身上,却隐隐有着一股谜团,令人捉摸不透。
甚至君飞廉明显地察觉到,那团东西消失之后,车厢周围瞬间生成了一圈屏障。
里面的情况不仅无法看清,更是不容窥视。
这是何等神秘而威严的结界!
君飞廉顿时心生畏惧之意,若不是因为主家吩咐,他早就退避三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