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原点》葵聿

1、第 1 章 嗯

　　Part 1
　　记忆开始翻腾，画面不断重叠，从三岁到二十六岁，所有零碎的记忆在岑沅面前铺陈开，又依次破碎，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终究是徒劳，心口仿佛被捅了一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逃离。

　　“根据本台新闻报道，于今日十二时零五分在滨江路发生一起抢劫杀人案，受害者岑女士…”
　　猛然睁开眼——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清晰的面庞，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正发着呆，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从落在了跟前，岑沅仰起头，日光打在脸上，潋滟的双眸含着水光望向他，岑沅鼻头一酸，泪掉了下来，很轻的一声，却重重地砸在了许堇青的心上，手忍不住颤了一下，轻叹口气将岑沅揽入怀里，宽大的胸膛，许堇青身上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听着他规律整齐的心跳声，岑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岑沅想，真好，他还在，她又找到他了。

　　许堇青醒来就没看到岑沅，找了她一上午，终于在公园找到了她，脑海里头要斥责她的想法，却在看到她掉泪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岑沅窝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回家吧，阿堇。”
　　许堇青淡淡地嗯了一声，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上她的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三岁便相识，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同岁的他们到了法定年龄便领了证，昨天正是他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岑沅出门订蛋糕，没成想却在回来的路上遇害，还好上天怜悯，让她有过再来一次的机会。

　　晚上躺在床上，岑沅心里都在后怕，脑子乱成一团，不停翻身睡不着，许堇青在确定她只是因为睡不着而不是不舒服才翻来覆去的时候，直接把她扯进怀里，嗓音暗哑道：“好好睡觉，别乱动。”
　　岑沅认命般闭上了眼，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困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来，许堇青已经做好了早餐，已经在书房处理文件了，岑沅从门缝望进去，看到他坐在桌前，修长白皙的大手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泛着些许光亮，镜片下的双眸凛冽而又深沉，但总会在望向岑沅的时候变得温柔又多情。

　　“在门口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事直接进来就行。 ”
　　声音顺着视线传了出来，岑沅冷不丁地和他对视上，这张脸明明已经看了那么多年，却总是看不厌。

　　岑沅笑了笑，直接走到他跟前，“想你了呗，还不让我看啊？”
　　许堇青摘下眼镜，笑声从喉间溢出，沙哑而低沉，似是无奈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置在她颈窝，“你是我老婆，想我了当然可以直接来找我。”

　　岑沅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两人聊了一会，岑沅突然提到要去寺庙祈福。
　　许堇青虽是不解但还是答应她，“那明天下午去吧，今晚我们先去吃火锅！”
　　许堇青捏了捏她的脸，“你生理期快来了，不准吃。”
　　岑沅脸瞬间垮了下来，许堇青掂了一下怀里的人，“可以吃，但不能点辣锅。”

　　岑沅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让步，点了点头答应他，顺势捏回了他一把，然后跳下地板，跑出了书房，许堇青不放心道：“看着点，摔了就别想出门。”

　　Part 2
　　翌日，岑沅一大早就起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拉着许堇青出门。
　　来在寺庙前，她行了最虔诚的礼，许下了最虔诚的誓言，她把能做的都做了个遍，而她心中始终不变的那个愿望，就是希望许堇青可以平平安安的。

　　从寺庙出来，一位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岑沅一眼，一句话清晰地落入了岑沅的耳中，
　　——“想要得到什么，必要承受与之匹配的代价。”

　　岑沅心下一颤，她努力想忽略掉自己心里的异样，可那份疑问却一直压在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岑沅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作为全职画师的她，没有再继续接稿，反而是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去和许堇青黏在一起。

　　面对许堇青的疑问，她总是笑着环抱他说：“看不到你人我心里不踏实，我就想和你一起。”许堇青也拿她没办法，对她也是有求必应。

　　岑沅带他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他们初遇的公园，去了他们曾经的母校，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去了见证他们初吻的摩天轮…岑沅带着许堇青走过了他们曾经留下足迹的每一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强度高导致疲劳过度，许堇青有时候会突然呼吸困难，岑沅拉着跑了几个医院检查，所有医生给出的结果和建议都一致。
　　“别担心我好吗？我这几天会好好休息，我们互相监督，好不好？”许堇青看着岑沅担忧的神色温声道。
　　岑沅缓缓点了点头，眼下确实只能这样了。

　　Part 3
　　冬至一过便是岑沅的生日，往年的这天他都会推掉所有工作好好陪岑沅，今年也不例外。

　　晚上，岑沅在蛋糕前许愿，她双手合十，模样虔诚而又沉重，心里的那个愿望依旧不变。
　　睁开眼，周围的一切幻化成虚影，岑沅被转移到一个空间内，正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看不清长相，只能听得清声音，岑沅有些紧张地问：“你是谁？我怎么在这？”
　　那人冷笑了一声，“往生人，你好。”

　　岑沅眉间的疑惑加深，不理解他口中的往生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了声然后接着听他讲。
　　“我叫谢隐，其他也无需知道太多，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你和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就好。”
　　岑沅惊诧道：“你知道我是…重生的？！”
　　“是啊，我不仅知道你是往生人，我还知道你爱人得了很严重的病，生命正在进入倒计…”

　　岑沅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手不断收紧，谢隐轻嗤了一声，“别那么激动，我这不是要和你讲解决办法嘛。”
　　岑沅眼眸颤了颤，嗓子干涩，缓缓松开了手，声音都是自己从未有过的沙哑，“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你口中说的他得的病吗？”

　　谢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很简单，你只需要——”
　　“在一周内，在这个世界里任意杀掉一个人。”
　　岑沅瞳孔骤缩，她心中有万般不解，又听见谢隐继续道：“你和我一样，本来就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
　　可不一样的是，我只是通过虚影来到了这个世界，而你是真身□□来到了这个世界，是强行塞入进来的，这让这个正有条不紊运行着的世界变得混乱，打破了原有的秩序，而和你有密切联系的许堇青便成了受罚者，
　　所以，你只有人为让这个世界少一个人，让世界恢复到原来的稳定，才能够解除惩罚，
　　如果你想好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大的忙我帮不了，但清除一下那些人的记忆还是可以的…我劝你最好早日执行，不然到了期限，恐怕我也救不了他。”
　　说完这些，谢隐便一点一点消散开。

　　岑沅再睁来双目，壁灯都被关上，昏暗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是许堇青温柔的神色，只是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疲态，岑沅意识到，刚刚那些都是真的。
　　许堇青挥了挥手，“阿沅，吹蜡烛呢？怎么走神了？不舒服吗？”
　　岑沅压着哭腔，吹灭了蜡烛，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她无声落下一滴泪，将自己悲怆的神情掩埋进了夜色中。

　　Part 4
　　日子一天天过着，距离约定期限还有四天，许堇青连着几天高烧不退，这三天岑沅都跟在他身旁，对他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可许堇青的身体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差。

　　窗帘没拉紧，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缝隙间钻了出来，距离约定期限还有两天。
　　许堇青从昨天开始陷入了昏迷，直到今天才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岑沅趴在床旁，手枕着入睡，只是眉头一直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许堇青伸手轻抚她的眉心，试图抚平那抹褶皱。

　　岑沅睡眠浅，这点动作她就醒了过来，她看到许堇青醒过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连忙问他饿不饿渴不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之类的问题，许堇青耐心地一一回答。

　　夜幕降临，看着这沉沉夜色，岑沅有多希望这时间可以再慢些，再慢些就好了。

　　明天便是最后一天了，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她垂了垂眸，盯着某一处看了很久，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今早一起来，许堇青能明显感觉到她很激动，拉着自己说说这看看那，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许堇青从生病以来就没有看到她这样有朝气过，在这样的感染下，他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了笑意。

　　傍晚，夕阳落幕，悬在人行道尽头，浅黄色的暖阳像是被碾成粉末的金子，洒在了大地上，让人暖意洋洋的。

　　岑沅推着他走在小道上，他们聊了很多，从岑沅幼儿园尿裤子那件事聊到了两人以后孩子的名字该怎么取。
　　从头到尾许堇青都是耐心又温和的样子，岑沅越看越舍不得。

　　再看一眼吧，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了。她这样想着。
　　夜晚的天空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被黑夜托举着，月光洒在门前。

　　岑沅心血来潮要给许堇青念睡前故事，许堇青也不恼，纵容着她。
　　钟表的指针走过一圈又一圈，在岑沅软声细语中，许堇青渐渐进入了睡眠。
　　在确认他睡着之后，岑沅站在原地不动，望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
　　她拿起桌旁的水果刀，凝视着前方，双唇弯着，将刀尖刺入了心口。

　　“你疯了岑沅！！！！”
　　谢隐的声音不断传来，他想阻止岑沅的行为，却因为是个虚影而无能为力。

　　岑沅的嘴角溢出血液，盯着谢隐笑了笑，“你不是说…只要随便杀掉一个人…就行，而且你可没说，我不能杀掉…自己，对吧…”
　　谢隐忍不住吼道：“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岑沅露出了哀求的神色，“谢隐，我死了之后…你能帮我…帮我把他有关于我的记忆给抹去吗？我不想让他记住我，这样…太痛苦了…”
　　谢隐咬了咬牙，呼吸粗了几分，语气加重，“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选择来做你的任务协助者！！！”

　　岑沅泄了力气，刀从手中滑落，倒在地上，对他弯了弯眸，
　　“谢谢你啊，谢隐，还有，对不起。”

　　Part 5
　　许堇青在昏暗中感知到了强烈的不安，他睁开紧闭的双眸，空气中飘来一股血腥味。

　　许堇青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走下了床，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女孩，心脏骤然紧缩，眼眸颤了颤，整个人仿佛掉入万米冰窟般，冰冷麻木。

　　他蹲下身，动作小心翼翼，抱起了岑沅，喉间堵着，脑子一片空白。
　　“阿沅…阿沅…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我给你叫医生阿沅…你身上为什么那么多血…阿沅…别丢下我…”

　　岑沅还有一丝意识，滚烫的泪砸在自己脸上，她掀开眼帘，用力抬起自己的手，揩去了他眼下的泪，
　　拼命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别…别哭。”

　　随着这几个字的溢出，岑沅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留下许堇青一人麻木地靠在墙上，双目空洞无神。

　　谢隐走上前，摇了摇头，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周身散出了一道光亮，他知道，这是岑沅最后的表示了，许堇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从自己身体飘出，他用力掐着自己，想要记住些什么，却陷入了昏迷。

　　Part 6
　　第二年春。

　　“阿堇！！！风筝挂树上了！！！帮我捡一下！”
　　话音刚落，许堇青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来了。”
　　“陈愿，这是你第几次把风筝挂树上了？”
　　陈愿努了努嘴，“哎哟，这不也就第五次…嘛”
　　许堇青扶额叹气，“风筝没收，回家吃饭。”
　　陈愿跳了起来挂到他身上，“吃火锅！！”
　　许堇青捏了捏她的脸，“你生理期快来了，不准吃。”

　　听到这话，陈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许堇青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火锅可以吃，但不能点辣锅。”

　　陈愿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让步，只能点了点头答应他。
　　然后顺势捏回了他一把，跳下地板，笑着跑出了公园，许堇青看着她欢腾到忘我的样子，有些不放心道：“看着点，摔了就别出门玩了。”

　　太阳西沉，夕阳的余辉透过朵朵云层，将天空白云染得鲜红，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温柔又多情，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他们之间未完待续的故事一样。

　　谢隐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喃喃自语道：“岑沅，你看到了吗？他没有记忆了，过得很好，也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你不用再担心了。”

　　话落间，一片落叶掉在了谢隐跟前的长椅上，谢隐见状笑了笑，往反方向离去，消失在了一片暮色之中。

　　在走过漫长岁月后，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