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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击 “好坏与对 ...


  •   听到这话,程宇轩呆了一呆。

      ——这样……也可以叫“借钱”么?谁家借钱还带拳打脚踢的?

      他有点儿懵。但更多的是意外。

      他本以为自己也会挨揍,因为方才高高壮壮的男生分明已对着他目露凶光。

      但长得最帅的男生却抬手制止了。

      现场的局面,虽然表面看着是“三对三”,可对方都是初中生,而己方李斌和于飞显然已经被人家“收拾”服了,自己虽头脑发热、一时冲动闯了进来,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他估计面前的男生刚刚肆无忌惮地一番打量早就掂出了自己的斤两。在敌我双方实力相差不是一星半点儿的情况下,却是为何、不但没有对他动手、反而用这样半玩笑半解释的口吻跟他说话?

      他觉得脑袋更晕了。

      “你要借钱的话,那什……什么时候还?”他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

      男生明显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另两个男生也跟着一起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程宇轩脸上的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朵、脖子、胸口,穿透胸腔,灼烧得里面那颗心脏就像即将开锅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儿。

      在笑声中,男生忽然举起了左手,朝他伸了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却直觉对方的手势不像要出拳打他的样子,便暗自咬牙硬撑着没动。

      “啪”地一声,男生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头。尽管坚持着没有躲闪,他仍是无法自控地闭了下眼。

      拍得也挺疼。

      “等有钱了就还,”男生目光灼灼盯着他问,“你手里有多少钱?”

      犹豫,不过刹那,他将校服的拉锁向下拉了拉,伸手从里面的衬衫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10元纸币。

      “我就这10块钱,”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他俩的也都给你们了,你们拿了,就不能再打人了。”

      ——妈妈曾教过他,真遇到坏人时、要钱就给,人平安最重要。不管此番对方究竟是“借”还是“劫”,他现在就希望能用钱换来己方三人免受皮肉之苦、全身而退。

      男生毫不客气,一把抄过钱,扭头对身后的另两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说道:“走了!”

      三人扬长而去,没再动手,也没再看他一眼。

      耳听到外面自行车开锁的声音,而后是三人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他兀自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

      “班长……得亏你来了……呜呜……可吓死我了……”李斌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着,听得出满腹都是委屈。

      “我俩刚才吓傻了,早知道……他们问第一遍就赶紧把钱交了多好,省得挨打了!”于飞捂着肚子面露懊悔,“还是班长牛,碰到这阵势一点儿都不害怕!”

      ——谁说不害怕?他在心里苦笑。

      “你俩没事吧?”他挪动有些发麻的双脚走向墙角,“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于飞握住程宇轩递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勉强咧了咧嘴:“那剃板寸的往我肚子上踹了一脚,刚才特别疼,跟快死了似的,这会儿好些了。”

      两人一起去拉李斌。李斌太胖,又哼哼唧唧不愿起来:“抽我好几个大耳刮子,疼死了!”

      于飞小声说:“你别这么娇气,你脸上肉那么多,能有多疼啊?我这么瘦,肚子上挨一脚比你可疼多了……”

      李斌立马瞪眼:“你说什么?”

      于飞撇撇嘴、不吭声了。程宇轩说:“咱们还是赶快回家吧,别在这儿耗着了,都是空房,没什么人,万一再碰到一拨就麻烦了。”

      这句话果然好使,李斌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走,一边叫着:“你俩快点啊!”
      ***

      等程宇轩把四人全部安全送达、匆匆往自己家赶时,天已然黑了。远远望见妈妈刘玉芬正站在大院门口焦急地张望,一看到他,立刻迎过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轩轩,今天怎么这么晚?妈妈都快急死了!”

      抬头看着母亲满脸的担忧,已到嘴边的“真相”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对不起妈,让您担心了,今天辅导班放晚了,路上大家饿了、又吃了会儿羊肉串,我得等他们,所以耽误了。”

      “哦,没事就好!”妈妈听了如释重负,伸手就要接过他肩上的书包,“你爸都回来了,一看你还没到家,我们还以为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

      “不用,妈,我自己背。”他拦住妈妈的手,顺势挽住,“咱快回家吃饭吧,难得老爸今天回来早。”

      “嗯嗯。”妈妈看着他,眼里满满的疼爱。

      一进家门,就看见父亲程志刚正坐在外屋餐桌前看报纸,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用盘碗扣着保温。他叫了一声“爸”,放下书包先去厨房洗手。家里统共两间平房,里间是卧室,外间当客厅和餐厅,外面还有自己加盖的一间小厨房。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这个住宿条件在当时那个年代还算可以的,是父亲单位给分的房。他曾跟着班主任去过很多同学家,三口人挤在一间屋里的大有人在。毕竟彼时,高高的敞亮的楼房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洗完手回来,他给父母盛好了饭,又从五斗柜里拿出了白酒。程志刚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他笑道:“爸,今天喝点儿吧,我当上副大队长了。”

      “哎哟,真的呀!”妈妈听了喜笑颜开,给爸爸斟满了酒,“老程,那今儿这酒可得喝。”

      程志刚接过老婆递过来的酒杯,瞅着对面的儿子,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刚上四年级,就能当全校的副大队长了?能压得住人么?”他浅浅地抿了口酒,拿起筷子示意可以吃饭了。

      程宇轩边往嘴里扒拉饭边回答道:“大队辅导员就是考虑我还小,所以让六年级的哥哥先带我一学期,学着主持每周升旗仪式和大队会,下学期就让我当正的。”

      “一般小学里哪有让中年级小孩当大队长的,顶多是大队委,”刘玉芬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颇为自豪地说,“咱家轩轩就是棒!”

      程志刚点点头,也很高兴,可还是不忘嘱咐道:“既然老师这么信任你、器重你,你要好好干,不会的多问,这是很好的锻炼、提升能力的机会。”

      “嗯,我知道的,爸。”

      一顿愉快的晚餐即将结束的时候,程志刚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怎么回来比我还晚?”

      程宇轩的心“咯噔”一下。

      ——对妈妈说个“善意的谎言”他没什么压力,可面对爸爸,他还是有点儿发憷。

      程志刚十八岁参军入伍去了大西北,不到一年就立功、入党、提干,虽然最终为了爱情毅然决然放弃部队的大好前途、选择转业回京,但铁血军人的品质与作风根深蒂固。无论是在国企当干部,还是在家里当父亲,都是一身正气、是非分明、敢作敢为、雷厉风行且自带威严。对于自己的独生子,教育严格,从不溺爱,与在中学当教师的刘玉芬是典型的“严父慈母”组合。程宇轩从小就很敬仰父亲、崇拜父亲,当然,也畏惧父亲。

      父亲不允许他说谎话,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未对父母撒过谎。

      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将放学后遭遇的人和事如实告知。所以又将对妈妈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程志刚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提醒道:“你慢慢大了,要会分辨好坏和对错。吃羊肉串儿没什么,但以后同学们可能会有其他行为,自己心里要清楚,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明白吗?”

      “明白,爸。”他应了声,等父亲又拿起报纸低下头后、才悄悄地咬了下嘴唇。
      ***

      帮妈妈刷完碗、收拾完卫生,照常走进里屋复习功课,作业早在辅导班上完成了。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翻到今天讲的课文,一眼就看到插图画的三个小男孩。奇怪了,明明白天上课时还对这幅图毫无感觉,可此时此刻再看到,心竟没来由地颤了一颤。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傍晚胡同拆迁房里的情景,那三个不知是不是南源中学的男生,今天带给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身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

      从幼儿园到小学,班里总会有几个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同学,但充其量就是不遵守纪律和追跑打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学校之外、周身上下充斥着浓浓的社会气息的少年人。山地车、牛仔服、香烟、叛逆、拳脚与威胁、肆意与张扬……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于他规规矩矩的人生全然不同的、新奇刺激的世界。

      “你慢慢大了,要会分辨好坏和对错”——父亲刚刚的谆谆教导犹在耳畔,没错,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来自于家庭、学校所有的正统教育都能清晰界定何为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像今天这种以大欺小、拦路“借”钱、不给就打的行为毫无疑问绝不属于“好”与“对”的范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回想起来,他的心里除了有些后怕、居然没有一丝憎恶与愤怒,反而隐隐约约有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与……向往?

      ——原来还有人这样生活?

      ——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着?

      ——我能不能也像他们这样?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程宇轩,你抽风了么?你可是三好学生、班长、副大队长,你可是学校的模范、爸妈的骄傲,你怎么能冒出向“坏孩子”靠拢的想法?

      一念及此,他使劲用手凿了自己脑袋一下子。

      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之上,无声朗读课文,可读着读着,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地神游天外。眼前的书本变成了一张脸,从发型到五官,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清晰地记得几个小时前第一眼看到这张脸时内心的悸动。

      但他形容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有喜欢的港台明星,全是帅哥美女,可他面对海报和照片时从没产生过这种悸动。

      由此他觉得长得帅绝对不是令他一见难忘的原因。

      他本身就是个帅哥,从记事起没少听亲戚、邻居、爸爸妈妈的同事和学校的老师同学夸他帅。若单论长相,他也许并不会输给那张脸。但偏偏,那张脸配在了那样一个人身上。

      长相与气质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那种酷酷的、痞痞的、张狂的、霸道的气场,是他不具备、所以才会被吸引的原因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这应该就是一个男生最有魅力的样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沉浸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中浑然未觉。直到妈妈来敲门、提醒该洗漱睡觉了,他才惊觉整个晚上的“复习”居然破天荒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等到躺在自己的床上,拉上帘子,四周陷入黑暗,他才忽然意识到今天为何要对爸爸妈妈进行隐瞒。这种心情很像看电视时碰到男女拥抱接吻的镜头就会立刻换台,却会在关灯上床后偷偷在心里一遍遍地回想、脸热心跳。理智上他知道这些是他这个年龄“不该”看的,看是“不对”的、“不好”的,可情感上却控制不住自己被这种“不该”、“不对”、“不好”所吸引、所冲击、所诱惑。于是这成了他不能、不敢也不愿对父母言说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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