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临遇莲》沈云晚

1、随笔 那年细

　　那年细雨,梦回南临.烟雨入城,春风满面.
　　慕然回首,离开已经数十载,过多的回忆已然消散，想起来仍是烟雨满城,细雨飘雾
　　我叫秦湘知，生于清末民初，在南临的烟花馆，卖艺不卖身，我在烟花馆子长大，无父无母，没什么人生追求，如若一定要说一个，大抵是钱财满屋吧。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谁能想到我这等凡夫俗子竟也有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十六岁那日盛夏夜晚，我独自在江边徘徊，街道上黄包车来来往往，百乐门歌舞升平。我盯着莲花发呆，轻轻对莲花开口“秦湘知，又长大一岁了，生日快乐，争取明年赚大把银子”话音刚落，我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谁？”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此人西装革履，短发，手里还拿了把折扇在胸前晃来晃去，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我承认，他的笑很好看，很勾人心弦，但我面不改色，因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转身打算离开，他叫住了我，开口道“你刚才在祝谁生日快乐？”
　　“和你没关系”
　　“哦，你叫秦湘知”
　　“我不是秦湘知”
　　“那你叫什么名字？”
　　“别想套话，不告诉你”
　　他又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真好看啊，我在心里骂了自己没出息，于是开口噎了他一句“洋鬼子”转身走进了烟花馆。
　　第二日上午，我刚起床梳妆好，馆子里的姑姑让我准备接客，我心里一惊，大早上竟也有人，于是我收拾妥当抱着琵琶，把古筝也放在身边坐着等待客人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皮鞋踩着木板的声音，一个人推门进来，这人西装革履，仍是一头短发，我透过纱帘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认出了，是他，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我在心底骂了一声，仍坐着不动，假装没认出他。
　　那人坐下看着我僵硬的一动不动，又笑了起来。我心底又骂“混蛋，笑什么啊”
　　“秦淮景会唱吗？”
　　“不会”
　　“清平调”
　　“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怎么接客？”
　　“不知道”
　　他伸手把纱帘拨开，他的眉眼清晰的映在我的眼中，他是那么俊郎，我看的移不开眼睛，该死的是，这家伙又开口了“我这么好看？”我吃了个瘪，闭口不语，他看向了我身边的古筝
　　“弹一曲”
　　不知怎么回事，我竟鬼使神差的应了
　　一曲结束，他淡淡的开口“《凤求凰》”我低低的应了他一声。
　　此后他隔三差五的来找我，每次踏入烟花馆，他总是点名要我，我与他聊天，家世，国家，理想
　　我得知他是许家二公子，许枫，此前刚留洋归来，许家老爷是朝中的老大臣，地位很高，原来他竟是那么富贵无双，我这样想着我竟还是在这日日相处的过程中爱上了他。
　　一日他照常来找我，这回没有与我斗嘴，他认真的看着我，拿出一枚戒指，还有一个木匣子，他声音很好听“湘知，我爱你。”他的声音是那么动人心弦，我应了。
　　热恋的日子很快，他带我去寻乐子，去寺庙，去划船，去跳舞，去上海
　　没过多久，快乐的日子便没了，他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我去了许家，我站在大门前犹豫不决，正巧碰上他的妹妹许蓉，他此前带我见过他妹妹，很善良很漂亮，人也温柔可爱极了，可她见了我很害怕，与我说“嫂嫂，你快走，等会子我大哥便回来了，嫂嫂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许家了！”她情绪激动，声音却压的很低。
　　我虽满心满腹的疑问，但身处乱世，却还是快速离开了。
　　回到他赠送我的住所后，我开始翻阅报纸。
　　《袁世凯解散国会废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我看着报纸内容心想，袁世凯想当皇帝…怪不得，怪不得近日有的人胜券在握，有的人焦头烂额，原是保皇派和维新派的斗争，我细细揣摩许蓉话语的意思，许枫的大哥许澜与他的父亲都是皇上身边的人，皇权统治时期可给他们带来了不少好处，他们自然不愿意改革，而许枫是许家特立独行的代表，他反对复辞帝制，也许这几日他被关起来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我站起身来，凭着记忆找到了许枫之前带我以买衣服名义来接头的成衣铺子。我走了进去，那人认得我，于是我顺理成章的进去了，谁曾想他们比我还急“许家半点信息也塞不进去，你可知道他现下如何？”
　　“他定是被关起来了”
　　我将信息传递于他们，匆忙制定了一个计划，现在差一个人，成功的话，许枫会获得自由，如果不成功，也许我会死，他也会。
　　我安定好自己的情绪，坐在茶馆里等她进门。很快，帘子被撩起，一身淡绿色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许蓉，那日我与她打过照面，我觉得她是支持许枫的，我轻舒一口气。但愿我能赌对。
　　她没有带丫鬟和小厮，她把包放在桌边恰好挡住了茶碗，她的手拿起茶碗，似乎贴了什么，她将茶碗递给我，“嫂嫂近日可无聊？我二哥也没陪着你，许是很想念他，嫂嫂不用担心，过段时日二哥的腿伤好了就出门了”
　　我在茶碗底部摸到一个纸条，我将它握在手里，笑了起来，而后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回到屋子，我确信无人跟踪，打开信纸查看起来“大哥与父亲此前对二哥行踪查的紧，近日更是对外称病把他关起来了，袁世凯□□，大哥和父亲怕他捣乱，嫂嫂，我是信你的，你也是和二哥一样的人吧？近日他们对二哥的看管疏松了许多，他们不怀疑我，我明日对他们说要与二哥一同游玩，他们应当会放出二哥。”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许枫出来了，我们三人一同进了成衣铺子买衣服，我和许蓉挑衣服，他进了阁楼过了许久才出来。
　　夜晚，在他送我的那栋房子里，他躺在我身边听着窗外树叶沙沙，电车飞驰的声音，月光洒落在我身上“湘知，你怕吗”
　　我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听见自己声音悠悠传来“不怕” 怕什么呢，国家危在旦夕，怎谈儿女情长。
　　今晚月光虽很弱，但却是有的，他在怕什么？我知道，他怕黑，更怕黎明前的黑暗。
　　战争终究是爆发了，他也彻底与他的父亲哥哥成了刀剑相向的仇人。院外军火硝烟，看似风光的府邸内，是腐朽不堪的内里，许枫带兵将二人围起来，他举着枪淡淡开口，凝视着他的至亲，眼中尽是冷漠，“父亲，大哥，你们还是执迷不悟吗？”
　　世人眼里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玉树临风”的许文彻底爆发了真面目，他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开口“混账，执迷不悟的是谁？！我许家依靠皇权风风光光了上百年！难道今日要断送在你这逆子手里？许枫，你安安静静的当你富贵风流的许家二大爷不好吗？你知道复辞帝制对于我和父亲来说，对于许家来说有多重要吗？！！”
　　他没有生气，仍旧毫无波澜的说“国家腐败，辉煌有什么用？”他抬头看向远方，似是在看一个充满光明的未来。
　　世家泯灭，人去楼空，不似少年时
　　他回想起那时，父亲教他识字，读四书五经，在春节时给他带回来新奇的小玩意儿，他和哥哥一块儿翘课偷偷溜出去玩，坐在江边放空，那时的哥哥双手放在嘴前大喊“二弟要幸福快乐”
　　回忆是那么美好，那时的他有家，现在的他没有，他想，□□确实对许家有利，可他每次又想到百姓，国家，想起屈辱历史，他放弃了家，他把年少的自己和哥哥，还有那个温馨幸福的许家一同掐死了。
　　许文趁许枫走神时，一把将许蓉拽来，抢抢抵住许蓉的太阳穴，许枫怒不可遏“疯子…你真是疯子！！她是你妹妹！！！”
　　许澜笑了起来，笑的那么张扬而又癫狂，他的眼里闪着恶毒的光，阴险又狡诈。
　　我看着面前的一切发愣，我想到了儿时在烟花馆的时候“我秦湘知要当最最最有钱的人，我才不管别人呢”我现在好像有些动摇
　　鬼使神差的，我冲向了困住许蓉的许澜，许澜面色一惊，抬手对我开了一枪，子弹穿过肉身，似乎没有那么疼…而这时我看见他放开了许蓉，许枫的人也迅速击毙了许澜和许老爷。
　　院内枪声四起血流成河，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袁世凯毙命的信息。许枫浑浑噩噩的抱着面前的人，秦湘知不是许家人，许澜这一枪打的不轻，秦湘知迷迷糊糊的还有意识，她摸上了许枫的脸，开口的气息微弱至极“许枫……这辈子…我与你的缘分太浅…下辈子如果能再遇见你，我希望，我希望我们可以平平安安…国家要…国泰民安…”我垂下手，最后一丝魂魄也离开了身体
　　其实我有许多话没有说，我想说什么呢，我秦湘知做了一辈子只贪钱财的俗人，没什么忧国忧民的大抱负，国家死生与我无关，只要我活着有钱饿不死就好，我原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变了？应当是潜移默化的改变吧，也许是那日烟花馆里的一枚戒指一个木匣子和一句我爱你，我到死也没打开那木匣子，像他这种富家公子能送点什么？玉镯子，金钗子？又或许是那一日与许蓉的见面，或许是报纸上的民不聊生，总之我动摇了，我最终也还是当了自己口中的“闲得无聊放着富贵荣华不去享受，去搞什么救国救民的人”罢了，这一生总归就这样结束了，花开花落缘起缘灭，我生在了莲花盛开的夏季，死在了莲花凋谢的冬季，我是，我的爱也是，但我不后悔，我总归听到了解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