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生何如不相识 人与人之间 ...
-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起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然而事情似乎有点失控,这个故事开始于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隔着三百多年的光阴和一趟失事的国际航班,我从公元二零二零年二十一岁的研一学生卢知宁,灵魂错位,成为了康熙十二年,十七岁的两广总督之女卢知宁。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她长着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对镜观照,恍然前世今生。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身无长技的穿越女。我大学读的是计算机,而现在是十五世纪,离本杰明.布兰克林出生,仍相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如果我投了个男身,或许还能顺应时代潮流,去试试考科举,学一些诗词歌赋,但作为一个千金小姐,我惟有暗自空叹,英雄无用武之地。半月来思前想后,终于得出结论,无论我最后能不能离开这里,目前只有入乡随俗,试着融入这个时代,才是唯一且正确的选择。
对于人生的彻底失控,我别无他计。
坦然接受,先从学会说话开始,清代的官话,相比起现代汉语来说,除了一些用词上的细节差异,尖团音的区分也更为明显。比如青色的青和公卿的卿,在官话里,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发音。
我的父亲早在康熙七年,便因一桩贪污受贿案而畏罪自尽。我的母亲,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相貌并不算出众,但一看便是家中规矩谨严的旧式女子,又喜穿深色衣裳,似是要刻意显得端庄持重一般。她见我病中转醒,气色尚可,便有意问询道:“宁儿,怎么你大病一场后,竟连话都说不清了?”
我尴尬一笑:“可能舌头受了影响。”
她见我低头读书,又对我说:“你病还没有大好,就开始看书。看来我的宁儿,是想要像你知敏哥哥那样,去赴科场,为家里挣个功名回来了。”
我回她:“若有这个机会,我倒是也想去试试,只是本朝没有这个先例。”
我看母亲表情有所变化,意识到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便暗自猜想:“是不是我刚刚说的话,多多少少,在她看来是不合规矩?”初来乍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又开口道:“女儿只是开个玩笑。”
她摇摇头,道:“这与规不规矩的,倒是不太相干。只是宁儿,你父亲尚在世时,我听他说过几句,闺阁女子修得贤良淑德,贞静娴雅是好,但若是太过耽于诗书,沉湎其中,劳心耗神,怕是容易红颜薄命。”
我当时不理解她说这话的用意,所以并没有出言应答,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数日后,人牙子送来几个年纪约莫在十二三岁的姑娘。母亲让我挑选一位,作为贴身的奴婢,供我驱使。我心下不忍,家中必是穷困潦倒,遭了大灾大难,不然也不至于被迫卖儿卖女,让儿女供人驱使。作为一位可耻的肉食者,细细看向她们的眼睛,都好像在拷问我那份格外不合时宜的道德。
我随手指了一位:“就她吧。”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嗫嚅着上前,作势要拜,被我拦下。
她小声对我说:“我叫二丫。”
我温声问她:“你的家人都在哪里?”
“我和爹娘住在黄河边上,水灾把村子全淹了,一家人只能逃荒。我娘饿死了,我爹没有办法,只能把我卖了。”她偷眼看我脸色,生怕哪句话不小心触怒我,“我爹说了,去大官府上伺候贵人,怎么也比饿死强。”
我叹了口气:“那你就安心跟着我吧,至少不会在大街上饿死。”
她垂下头去,对我叩首。
我问她:“你有什么喜欢的字吗?或者你有想过,自己要叫什么名字吗?”
她答道:“我……奴婢不识字。”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长得有点像动漫里的魔法少女。
“那你叫小樱,樱花的樱,好不好?”
我想,给人命名,又不是给猫狗命名,总该问一问她的意见。她呆呆地望着我,好像已经将今生的命运都尽数交付此地。
小樱与我日渐熟悉,知我不会苛待她,便逐步显露出活泼开朗的本性来。十二岁的女孩子,心思纯净,我对她好,她就对我好。我向来喜欢简单素雅的衣饰,不爱繁复华丽,镶金坠玉,而几百年前的她,与我却截然不同。从她遗留下的衣裳首饰便可看出,那是个明媚鲜妍的青葱少女。
刚穿越的那段时间里,我每日醒来,先在枕边摸索一番,发现找不到手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早就身处于几百年前。那段时间我总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许多人和事都记不真切。只记得梦中人有一双含情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我。我与他长久对视,彼此相顾无言。明明我们不曾相识,素未谋面,心中却仿佛已经踏过了无数轮回中的千山万水。
所以“你”是谁呢?
在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有宵禁制度。自晚上七点开始起更,起更以后,内外城门一并关闭,任何人不得无故行走。若有婚丧嫁娶等私事出行,必须提前进行登记。违者扭送皇城司。
我失去了晚上散步的自由,只好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在穿越的第一个月,我开始摆弄针线,初时不是把线缝得歪歪扭扭,就是扎到手,沁出点点血珠。幸而这里并不缺通晓女红的绣娘,在她的悉心指导下,我渐渐学会了缝补绣花。那位教我的绣娘,是个说话温言软语的苏州人。她曾对我说:“小姐如今学会了绣鸳鸯和牡丹,待来日有了意中人,便可给他绣一枚香囊,当做是定情信物。”
“意中人么……”我若有所思。
我自幼性格孤僻。读幼儿园时,我身处于一群同龄的小孩之中,便自觉与他人有一层看不清摸不到的结界。我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话,他们就开始自动发挥人类的天性与本能,划分敌友。大家很快就认定了这个孤身坐在角落里的短头发小姑娘,绝不是大多数人都可以接近的同类。
——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随着年纪渐长,我依旧独来独往,知心朋友寥寥。或许每一种气质,都能吸引来特定的交流对象。在校园里,常年穿一身黑白灰,梳着短马尾,背着双肩包骑行的我,偶尔会招惹来一些爱慕者,但我向来于男女之事上不甚留意,甚至觉得这种单恋与示好,是一种无故平添的负累。
同龄人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对此却无知无觉,孤身埋首忙碌于繁重的课业之中,闲暇时间学习诸如绘画,跆拳道等新的技能。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立的生存边界,我不去擅自侵扰别人,希望别人也不要过来侵扰我。
所以,尽管种种迹象表明,我穿越这件事情,可能会是一场浪漫故事的开端,但我从不觉得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不愿以女主角的身份自视,而是把自己当做外来的闯入者,一个过客。大观园不属于刘姥姥,几百年前的清朝也不属于我。
在穿越后的第一个月,我做了一个不大的史努比玩偶,虽然走线还不算工整,但是至少看上去像史努比。
我想,与其荒废时光,心情郁结,不如学门手艺,有个一技之长,回现代以后,还能摆个小摊,或是在网上当手作博主。后来我发现我还可以学编绳,就去求着绣娘教我。她见我不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玩,也乐得收我做名下弟子。我闲极无聊,每天练习,很快就学会了编各种花样的绳结。我用不同颜色的细线编了桃花结,又把它们做成了戒指,送了几个给小樱,然后又让她把剩下的,全部分给跟她玩得好的小姑娘。她很感动,双目含泪,说,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东西。
我被她的眼泪弄得既感动又尴尬:“那以后我多给你送点。”
房内有一架琴,我不懂乐器,但是一看便知造价不菲。想必原主人十分爱惜这把琴,琴身的木头被保养得极有光泽。我有一日拨弄了一下,手指就被琴弦割了一道小口,仿佛有位纤弱女子,孤夜闺怨,在对我幽然泣诉:“孟浪狂徒,你既不懂我,又何必轻佻赏玩?”我不敢唐突佳人,此后便把它移居高阁。
此后一切岁月静好,风平浪静。
我逐渐习惯了身处异世的生活,脱离了网络和原本的人际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灾后废墟重建,沐浴更衣,也远远比不上有水有电的时候那样方便快捷。当然,于我而言,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我是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深信无论再糟糕不堪的生活,只要心态平稳,专注自身,终有一日,能够淡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