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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是生命啊,它苦涩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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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买一枝花吧,新摘的月季,很香。”紫色头发的花贩抱着几捆修剪精细的红月季,悄悄出现在我身旁。
“这里的人都卖玫瑰,更贵,更鲜艳。”
“先生,我并不是在招揽那种客人呐。”
他看着不远处亲昵拉扯着的客人与站街的卖花女,嘴角扬起的弧度不着痕迹地淡了几分,很快又提起来。
一股没由来的怜悯在心尖滑过,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街头买花这样的营生决计是养不活自己的。
不是在招徕那种“客人”,大约也不过是一日两日的休息。
“这些花都给我包起来吧,以后每天的花都送到卡佩大公府。”一时冲动便做出了这样荒缪的决定。
他仰头看着我,异色的眼眸中没有讶然,大概是遇见过多次一时兴起的权贵。
也是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难以言说的怪异的美丽容颜,碎发微曲,阳光下和眼眸一起闪着宝石的光泽,皮肤过于白了,透着疲惫的青色血管,这个人散发着病态而脆弱的美丽。
像是缺少生机的瓷质玩偶。
仔细端详,却发现那陶瓷般冰冷生硬的外表下奔流着名为不息的热泉。
“云山雾霭”
这是我绞尽脑汁能想出的最合适的词。
“先生,您在悲悯吗?”
“这里,您的眼睛里,有那种神色。”
他指向我的眼睛,朝霞停留在指尖,他像一尊立在教堂花窗下的玛利亚雕塑。
“明明是被同情的对象,你却更像是慈悲圣母。”
“为什么,苦难究竟给了你什么东西。”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只蝴蝶落在肩头,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一抹笑意攀上嘴角,“苦难没给我什么。”
“如果有什么给了我一些东西,大概是生命。”
蝴蝶悄悄离去,他目送着它远飞。
我直觉他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却也没再问下去,接过那捧花便告别他。
隔日他送花来,身后跟着不知哪家的少爷,热烈而烂漫的呼唤暴露了这名门公子在他心中无足轻重的悲惨地位。
透过窗玻璃,他的眼神我看不真切,但那种淡然从容却好像他融为一体,浸润着举手投足。
往后每日都是如此,偶尔会再与他打上照面,也不过是他笑着问候,我也出于礼仪回应。
有时他会遣一名少年来,少年总会与执事解释一番,执事也总是轻叹一声,了然于胸。
七月十七是我的诞辰,提前一月便发出了请柬,左思右想,托人为他送去一份。
不知他是否会来,这样迷雾中走出来的人,我无法猜测,更无法探求。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庄园中陆陆续续来了各家族派出的代表,身着华贵礼服,操着一口装腔作势的贵族腔调。
“他比这些人,更像是贵族。”
我喃喃自语,执事从边门迎进一位姗姗来迟的客人,是他。
“公爵,感谢您以邀请我以朋友的身份参加您的诞辰舞会。”
灿若星河的眼眸荡漾着塞纳河春水般的柔和,他身着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优雅的身姿像是在与女王会面。
“我曾以为你是尚在人间的圣母玛利亚”我看向他袖口处别着的袖扣,飞鸟形的纹章,嵌着一枚紫色蓝宝石。
“你却原来是误入人间的神使。”
他眨眨眼睛,展露出一抹笑意,我知道,这是真实的笑,不同往日。
“我的阿弗洛狄忒,我的普罗米修斯,我在等他,带我回家。”
他轻轻说出的话在我心口击出震颤灵魂的鼓点,在不知何处的彼方,迷雾之中果然有着一位屠龙的勇士,值得缪斯垂青。
我愣神一瞬,恍惚间似乎看到这个波澜不惊的美丽天使从胸腔中迸发出幻梦般混杂紫黛烟霞的赤金光辉。
夕阳已滑落至地平线以下,他却仍沐浴在繁花似璀璨绚烂的希望之光中,熠熠生辉。
这夜他没有离开过我身旁,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玫瑰色酒液的醇香与玻璃杯清脆的嗡鸣铺开纸醉金迷的梦。
微醺的红云覆在白净脸庞,眼中蒙上一层薄雾,透过氤氲看去,万千花蕊盛放。
月光的最后一缕爱抚从天边消散时,舞会堪堪收住它的乐声。
他将手贴在心口,阖上眼,听钟声回荡。
“其实,那也是我的生日。谢谢您。”
哑然。
或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今夜的他正和那位有幸得他垂青的勇者一起,坐看月华星辉,唇齿相依 。
“不必,我是将你当做朋友看待的,没能知道今日也是你的诞辰,是我疏忽了”
他忽然展开双臂,拥抱了我,纤细的身躯在我怀中呼吸,我清晰感受到那胸腔中跃动的鲜活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我问他。
“为什么在等待一个杳无音讯的人。”
他说。
“你相信在荒诞痛苦中扭曲生长的恶之花,能被纯净的灵魂感化,盛放出原有的光彩吗?”
他的声音丝绸一般,柔软,带着一丝笑意。
“我曾经也为女王而征战四方,用军队丈量她的国土,以更可怕的暴力去镇压暴力。”
“直到我在星夜下遇见来自和平的使者。”
他松开我,指向那枚精致的袖扣。
那只飞鸟。
“一生向往自由的鸟儿自愿停留在他肩膀,鲜血污染的紫罗兰花拭去悲哀。”
哈……
我说。
“那他一定会回来。”
自那以后他是大公府的常客,他与女仆一起谈天说笑,教她们热情似火的情诗,遇见管家,便悄悄溜走,留下风中淡淡的花香。
有时也与执事为鲜花的布置争辩,往往得胜。
岁月在日出日落间缓缓流动,三度春夏更替,一千个日夜的等待终于在某一天迎来花开。
那天雨丝飘飞,长街深深,万家灯火星河般蜿蜒,白发的青年将军策马而来,高举飞鸟旗帜。
“战争,我替你结束了。”
青年单膝向他的领主跪下,亲吻他的手背。
“你回来了。”
大风刮过,衣袂飘飞,发丝飞舞,圣母展开怀抱接纳信徒的朝拜。
临走,他说。
“当年您问我的问题,我重新回答您。”
“苦难确实给了我无法抹去的伤痛,但是生命啊,它苦涩如歌——”
“但是生命啊,它苦涩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