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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我的花喜欢 阳间年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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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花其实并不择土,很耐得住贫瘠,遇土而安,生长神速,斗高温耐酷暑,最擅借力,可谓花中侠女。
但温晏秋还是花了许多的时间,在谷中精心挑选了一片肥沃、疏松、排水良好的土地,于其上盖起一方阔院,遍种凌霄。
每逢花季,藤花骑着院墙,爬满篱笆,缠绕着曲折的长廊,枝条纷披,藤叶细秀,金红如火,艳丽似霞。
酷暑时节,草木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唯独朵朵凌霄,昂首挺胸,开得很骄傲。
光照最充足的南墙边,温晏秋亲手搭起高高的花架,花架旁栽了棵香樟,架子上这株凌霄开得最好,藤条拔地而起,枝干虬曲,气势恢宏若蛟龙,花朵大而饱满,形如金钟,十分喜光,太阳越烈开得越好,次第开花,花期很长。
凌霄越过花架直攀到香樟树的树干上,一直爬到树梢,婆娑绿叶,烂漫红花,一派勃勃生机。
仲夏多雨,今晨落了一阵豪雨,香樟上的藤花水珠盈盈,更显葳蕤。
范无救俯身,将一捆茶叶轻轻放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没有注意到石凳表面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燥洁净,驻足仰首,静静看花。
往年范无救来时都逢深秋,放下茶叶便离开,并不逗留,那时候,满院子的夏花已谢得七七八八,他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要趁着夏天来一趟,却也只是动念,迟迟未曾行动,直到今天一时兴起,拎上茶叶包抬脚便来了。
熏风习习,花枝轻舞,几滴水珠掉落在范无救肩头,缓缓晕出星点的水痕。
“偷看我的花,可得把眼睛留下。”
人声响起的瞬间,范无救便捻起了诀,电光火石,终究还是让对方先了一步。
冥夜遁地符在一瞬间被彻底压制了。
眸底的花影被黑暗吞噬,范无救听见锄头刨地的声音,来人轻轻踢了两脚,将什么东西埋了进去,随即站上去,慢条斯理地,把土踩实。
范无救动不了,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被埋掉的,是他的两只眼睛。
“又是茶叶,又是花肥,八爷还真是……客气。”
锄头落地,不知有意无意,砸在范无救的脚趾头上,他捏紧拳头,没有出声。
石凳上的茶叶被拿起,放在手里掂了掂,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擒龙之天罗缚虎之地网……”男人笑了一声,闲聊的口吻,“小禾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别致?”
他在石凳上坐下,“小禾常与我提起八爷你,没听说是个哑巴。”
“你想要怎样?”范无救终于开口。
“茶叶……小禾交代你送的?”
“没错,是娘娘。”
“为什么是秋天?”
“生辰送贺礼。”
空气忽然静下来,许久,才听见温晏秋道:“我生在秋天?”
范无救无语:“……我怎么知道。”
温晏秋又不说话了。
“你聊完了吗?”范无救不耐道。
“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了。”
“小禾最后一面见的人……是你。”
“是我又如何?”
“那你就该死。”
“……”
温晏秋始终坐着,没有起身,手撑在背后,仰着脖子,时不时张嘴,接住从花冠边缘滑落的水滴,喉结滚动:“小禾最厌恶杀人,我把你杀了,再埋到土里,给她喜欢的花儿做肥……她肯定要气坏了。”
范无救耳尖微微耸动,他说:“你先别冲动。”
温晏秋直起身,目光四下扫过,霍地起身,手执判官笔迫近,就在笔尖即将抵上范无救喉咙的那一刻——
“温晏秋。”
判官笔猛然滞住,锋利的笔尖微微抖动,轻划过范无救喉间,机关轻响,嗜血的尖锋骤然止戈,只在皮肤表面带出细小的一道血痕。
温晏秋的背影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停在他的身后,判官笔从手中滑落,砸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晏秋转过身,眸中的杀机在看清面前人的脸的一瞬间消融无痕。
他伸出手,僵凝在半空,又收回,整个人笔直地站在原地,绷成一根弦,“小禾?”他唤她。
楼小禾一步步靠近他,紫绫衫裙,宝花镶边的纹锦褙子……分明是投弱水那天的装束。
她越来越近,温晏秋张开双臂,很快,那副熟悉的身体被他拥入怀抱。
脑海中的嗡鸣声盖过了范无救在身后的呼喊,温晏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的小禾,不是幻觉。
掉落在地的判官笔不知何时到了楼小禾的手中,温晏秋的胸膛被铁笔穿透,一蓬血雾飞溅而出,血水雨水交融于花枝,香樟的芬烈,凌霄的淡香,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夹杂纠缠,一阵又一阵的风过,吹也吹不散。
“……原来如此。”温晏秋嘶声笑道。
夜台的小动作温晏秋其实早有察觉,他猜到,那些人手中握着最后的底牌,牌面是什么无从知晓,但有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杀死自己的那把刀,终于让他等到了。
没想到,不过稍加试探,夜台竟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惊喜。
楼小禾反复问他,为什么不想解毒。
他骗了她,红鸾蛊不过顺水推舟捏造出来的谎言。
怎么办呢,一切手段都用尽了,他根本杀不死自己——可只要凌霄大摄一天不解,所有人都会想尽办法让他死,世上这么多人,总有人能想到办法的,大不了等一等。
然而,就连这点盼头,她也要带走,只留给他一页薄薄的绝笔信,和一句轻轻巧巧的“你乖乖等我”。
他不是没有试过,左等右等,晴天等雨天等,花前等月下等,直到他发现,再等下去……他真的会疯掉。
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吵架的那一晚,哄了好久才把人哄睡,有些真心话,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说出口。
“小禾要赌吗?赌你死后我会不会疯掉,拉着你在乎的所有人去给你陪葬?”
楼小禾呼呼打鼾。
“你敢死,你在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嗯,好,豆沙馅的我爱吃,要甜一点,绵一点的……”楼小禾嘟嘟囔囔含糊说着梦话。
“……”
罢了,既然可以为她做甜甜绵绵的豆包,那为她忍一忍,不发疯,不杀人,也未尝不可。
可若忍无可忍了呢?
他冗长而无味的一生,因为楼小禾的出现又离开,终于变得一刻也无法忍受起来。
“能一起死也是极好的,”他抱紧怀中的人,任凭血流不止,始终没有松手,“你看……我办到了。”
殉情,这件他曾站在弱水之滨想过千次万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连资格都没有的事,终究让他办到了。
温晏秋倒在血泊里,摘下腕间的手串,牢牢攥进干净的掌心里……小禾不喜欢血。
天边正放晴,细碎的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这棵香樟不该种的,挡了光,好在……”
——我的花喜欢。
他徐徐阖上双目,血染的大地震动轰鸣,尸身之上的凌霄抖落血雨,一飞冲天,凤凰盘旋啸傲,绕枝三匝,奋翅鼓翼直上青云,谷中老树藤花簌簌摇曳,吟咏着万壑长风。
温晏秋没能看见,他亲手种下的花,一直开一直开,直开到概日凌云。
……
“你刚刚应该告诉他的。”
“告诉他什么?”
“小禾娘娘当初明明还说了别的话。”
“是跟你说的。”
“……那你不也在旁边听着呢么,转述一下会死啊?”
“说得太多了。”
“……”
……
“就这样孤零零死掉真的甘心吗?娘娘您有心上人没有,拉上他,给你殉情啊!”
“……我们阳间一般不管这叫殉情,叫陪葬。”
“那就是有心上人了?谁啊谁啊,我见过没?长得俊不俊?”
“俊。”
“有多俊?”
“再怎么惹生气了,看他脸一眼,气就消大半,声音还特别低沉好听,随便说两句话,气又消下去大半,身上香香的,肌肉很结实,抱人的力道大得很,但我还蛮喜欢的,他抱我一下,我整个人就晕乎乎的,喝醉了似的。”
三十顿了顿,不解道:“娘娘既这样中意他舍不下他,为何还要抛弃人家?”
“我配不上他。”
“什么屁话,娘娘配谁都绰绰有余好吗!再说,配不配得上您说了不算,得他说了才算,你这样抛下他自己去死,万一他爱你爱得不行,该多伤心?”
“确实爱我爱得不行……但只是因为情蛊,他是个天才,天才嘛,往往脑筋比较死,说也说不通,唯有我彻底离开,他才会乖乖把毒解了。”
“那他晓得你稀罕他么?”三十忽然问得小心翼翼,“稀罕得一提到他就止不住夸。”
“……”
楼小禾摇头。
“所以……娘娘您一直在暗恋他。”
“嗯,是这么回事。”
三十越听越觉得悲伤,话锋一转开始找补:“嗐,其实也没啥,看开就好了,这哥们虽然皮相了得深得您心,但从娘娘言语间不难知道,他这人老惹你生气,性格肯定不大好。”
本以为楼小禾会像方才一样娓娓而谈,她却只是道:“是个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往心里去的人,”楼小禾笑了笑,“每一句。”
“那和这样的人过日子该多累啊?”三十继续尝试找补。
“不啊,”楼小禾很快否认,“试着过了几天,简直不要太爽。”
“……”
三十沉默良久,问:“那娘娘您……还死吗?”
“死啊。”楼小禾道,“我出门前看了黄历,今儿日子好,今天就死。”
“对了,八爷,”楼小禾看向一直在旁默默倾听的范无救,“您之前常给往天机堂送的茶叶,给温晏秋也送些去吧,悄悄地,不拘日子,秋天送就行,算代我给他的生辰贺礼,有劳了。”
范无救颔首,默然应下了。
楼小禾说秋天送,阳间年年有秋,范无救于是便年年送。
今年,是最后一年。
年年依旧有秋,可那个秋天过生辰的人,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