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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渗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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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入了冬,下了雪,府内白茫茫的一片
我这身体怕寒,晚秋的时候膝盖骨就隐隐的作痛,若是到了隆冬,天大寒,风刺骨,那便是下不来床的,先生做了个红木床桌,将我紧紧裹在被子里,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极旺,隐隐地看得见先生额头的汗珠
我记得七岁那年,本还在闺房里享受着火炉之乐,就着茶水翘着脚的我,突然就被我那獐头鼠目的爹揪着耳朵一直拖到了园子里,在雪地上跪了两个时辰,落了病根,后来,也跪了冷雨,跪了秋风,这病,吃了很多药,可就没再好过,他窝囊,被所谓的达官贵人摆了一道,回家来就要摆我一道,天下哪有这道理,生孩子是用来撒气的
先生日日为我煎药,这屋子里漫出来的全是苦味,他是会哄人的,总是先喂一口药,再让我咬一口糕,我也算是捏着鼻子将这一堆的药喝了进去,他不许我乱走动,说外头寒,对我身子不好,我有时在睡梦之时疼的满头大汗,他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又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近来不知怎么,常常做些奇怪的梦,先生一身长袍,立在耸岩峭壁之上,身在青霄紫气之间,又或者,先生一身长袍,立在沧海洪波之边,身在碧天翠水之间,他的确形单影只,孑然一身,但又有千军万马之势,我刚想伸手去触碰他,可又倏然地消失,常常惹我说梦话
先生是温柔的人,不恼我扰他深梦,轻轻地拍着我,听我给他讲述那一个个有些离奇的梦
末了,先生说自己断然不会一个人离开的,山川大河,四季奇观,他的身边必然无时无刻不站着一个我
我那时想的最浪漫的事,便是鹤发之时出门,别人叫他江爷爷,叫我杭奶奶
之后这梦,我便再也没有做过
......
谷麦和暻眠休了寒假,来江府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一来陪我读书,二来是帮先生做些报刊的事
一日,我提出想和两个人再去戏园子听曲,可两个人神色黯淡,眼眶微红,吞吞吐吐半天,才说那曲先生被砍了头,留下一地的血,却被馒头都沾走了,梨春园再也没有曲老板,我这一生都没有一睹那杨贵妃的真容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此后,我听不得那《百花亭》......
刹那间,我觉得这书也有些读得索然无味,这世道从头到尾都没好过,好的仅仅是先生,我少读了些志传词记,挪出时间给先生和同先生一样创办的报刊,后世之辈,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妄加完全批判那些留着血的思想,那些铮铮铁骨,意气风发,穷尽百年,才找到两个字——出路
我觉他护我太好,外头留着血,我在里头还闲看云卷云舒
他觉护我不够好,里头流着泪,他在外头却不知因果缘由
先生年末要去上海,临行前让谷麦搬过来陪我同住,又嘱咐了七八遍刘妈这煎药的流程和火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说着到了上海就来信
不知怎么,我仅仅就是看着他的背影就想得心灼难耐,雪在他脚下,化在我心里
算来,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别离,我在府内读书,只觉得文字是他;我在府内下棋,只觉得棋盘是他;一开始睁眼都是他,后来闭眼也都是他
我从梦中醒来,醒来后又全都是梦
我不敢看照片,怕想他太多,又时时去看,怕我不够想他
......
谷麦是会画画的,我便求她教我,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好好地给他画上一张画像
这姑娘怕我闷,讲了好多她家乡有趣的故事,明明细思是悲伤穷苦的生活,可经她嘴里,却不觉得苦,她也讲了些先生上课的轶事
她拉着我的手,笑盈盈地说
“文盈妹妹,你知道么,京大有不少同学是全盘否定传统中学的,一日,沈年兴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和先生辩驳,横竖罗列了二十条自由恋爱的好处,滔滔不绝,先生笑着听他讲完,便柔声回应,【年兴说的没错,也有例外,比如,我和我夫人,纲常或许对的不彻底,但那个人对】,天哪,文盈妹妹,你太幸福了,听以前的人说呀,这早年京大乱的厉害,多是些官宦子弟,嫖赌吃喝,一样不落,常先生来了之后,整顿肃清不少,可如江先生这般温良恭谨,却也实在是少之又少”
“文盈妹妹,现在京大的学生都好奇是什么样的神仙女子,让江先生这般深爱,当真是伉俪情深”
我绯红着脸聆听她讲完,未曾想到,我于他,竟是这般好
后来,他每次说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弯起嘴角
纲常或许对的不彻底,但那个人对......
......
我等了几日,如等了千年,先生的信可算是等来了......
一打开,便是雅致的簪花小楷
——
吾妻卿卿如唔
——近日口中之食浑觉无味,原是少了你这一甜
我在这边安好,不日便可返回
不知卿卿可携糕饮药,周身病痛渐少?
我夜夜抬眼望月,那月夜夜代我望了你
我又恐这世间分离有情人过多,月亮糊涂忘却,便看了这信千万遍,求这信代我看你千万遍
虽不梦闲人唯梦君,却依旧是神魂颠倒,到头来,相思不可医
我一生信奉事在人为,除却不去想你
我深知你想我,或者反过来,我想你
......
我舍不得总打开,怕被弄坏,可又急迫地要读上千次百次
这属于我们之间的第一封书信,我誊抄了好多遍
先生说他逃不掉了,如今我又何处可逃,只在他心上一来一回地兜兜转转
......
一月有余,先生回来了
他撑着伞从风雪而来,风掠额前,雪落满肩......
我嗔他为何不早些在书信里告诉我,他说若临时有变,书信慢,恐我担心......
先生身上未暖透,就笑盈盈地从箱子里取出了三件旗袍,一件粉蓝色,一件银白色,一件青绿色,他说,那日回住处路过旗袍店,就觉得我穿上会很好看
我诧异于这旗袍如此合身
他说日日抱我,身量体态都了然于胸
......
他担心我身体不好,杭府离得又不近,路上必然寒气侵身,夜里又疼得睡不着觉,这年就在江府过了,待花开日暖,陪我回杭府多住些时日
我对杭府的思念比我想得浅一些,有他在的地方,日光都没他明媚
我给先生画了相,奈何技穷,怎么看都不像,我骂我就是个黔驴,先生说不要妄自菲薄,中式讲究留白,我已经做到了神似
对于哄我,他已是信手拈来,真情实意地信手拈来
先生让府内的本就不多的佣人回家过年,过些时日再回来,偌大的江府就剩我和先生,小叔寄了信,问了好,先生回了信,顺便寄了些钱过去
除夕,先生早起为我梳妆,第一次在我眉间画了一个小红灯笼,说这是【周氏改岁妆】,他手骨节分明,又巧
梳妆完毕,他贴耳柔声问道
“卿卿今日可有想吃的?”
我将信将疑地数着手指
“松鼠鳜鱼,四喜丸子,桂花酒酿鸭,三鲜馄饨,清炒青笋 ”我没想点太多,倒不是矜持,府里就我们两个,多了过于浪费
“还用呢?”
“还有,想尝尝先生酿的桂花酒”
“嗯~,都依卿卿”
......
我对先生的手艺半信半疑,准确的说是完全怀疑,怕这年夜两个人就着糕点茶水就过去了,穿了两件袄,溜进厨房去看先生的手艺
先生说我不该跑出来,身子骨本就弱
我说我多穿了件袄,并无大碍
先生的厨艺我是万万没想到的,竟然能和刘妈打了个平手
先生父亲江泽昌是进士及第,生得清秀儒雅,多少说媒的踏破了江府的门,可他只钟情那赵屠户家的女儿,赵央央,当年赵央央嫁进江家的时候也带来了两把刀,不过是两把菜刀,倒是没架在江伯父的脖子上,江祖母喜欢这儿媳妇喜欢的不得了,赵央央没有那小姐脾气,对做菜情有独钟,于是,江祖母,江伯母,刘妈,三个女人常常聚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改良厨艺,只是苦了另外三个男人
我惊叹我爹如何攀上江家这门亲事,其实完全就是借了我娘家的光,他个窝里横懂什么
那些年呀,江府常常出现的场景就是,江祖母端来几大碗,让江祖父试菜;江伯母端来几大碗,让江伯父试菜;刘妈端来几大碗,让刘叔试菜
愣是给三个清瘦的人吃出了双下巴,又被三个女人嫌弃贪吃,再把双下巴减掉
先生那时小,幸免一难,每日除了读书,便也偷偷跟在三个女人身边学些厨艺,后来辗转多地,做菜也成了他一点生活乐趣
可美好总是短暂——
春深国破,流血漂橹,内忧外患,逼良为娼
政府无能,军阀割据,满眼荒唐,鬼依旧是鬼,只是人不再是人
江伯父积劳成疾,报国无门,抑郁而终
江伯母临终前给先生寄了一封书信
——【培和,你父亲昨夜托梦说想吃我做的水晶肴蹄,我怕他在下面吃的不好,就先走了】
不日,随伯父去了
......
我把脸凑到先生的面前,痴痴地看着他,禁不住地欢喜,啧啧称赞
“世上怎么会有先生这样好的人,生得好,读书好,性子好,做饭好,记性好,哪哪都好”
先生被我盯得有些脸红
他还没开桂花酒,就渗出来醉意......
他指腹轻轻划过我的鼻尖,说我抬举他,又说最最重要的是有个好妻子
我还没喝到桂花酒,也渗出来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