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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看不见 ...

  •   宋苏子看一眼匣子,想着清泉县主同自己说的事,心下不由忐忑。
      她本是乱世孤女,被济心谷收留,跟着同门修习医术,后又觉得医术只能救人,却是护不住自己,又去学了武功,心一杂,就被师父扔出谷去游历,谁曾想棋差一着,被池月坑了,现在做了个御医。
      时光荏苒,八年已过,新朝初初安稳,到了今天,却隐隐有了兵祸的征兆。
      此事少不得要去问问师父,只是若是现在写信,恐被人探查去,而那个该死的罗鹏偏偏又拿着当年的事要挟自己,所幸池月这丫头现在脑袋出了问题,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若是有一天,她好了。
      想到这里,她冷冷的看了一眼,从刚刚上车就一直低着头的池月。
      像是意识到到宋苏子在看自己,池月忍不住抬头,又尴尬的低头。
      宋苏子诧异的抬起池月的面颊,却见到那脸上早已经泪痕斑斑:“你这是,哭了?”
      池月固执低下头,不说话。
      “你是为县主伤心吗”宋苏子猛地想起当年自己在花楼上想要去找楚钰,那时候池月的眼睛冷的像冰,和眼前哭个不停的少女完全不同,良久之后道:“有什么好哭的,人都要死了,哭的厉害,有什么用”。
      池月咬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她”,剩下的话却是哽咽在哭声中。
      宋苏子蹙着眉,不耐烦的道:“她贵为皇室贵胄,已经是集万千荣宠于一身,虽打娘胎里落了病,可却是活到如今,若是那些家境贫寒些,怕是刚出生,就要断了这口气”。
      乱世那会人命如草芥,若是每天看见一个死人,就要哭死,怕是眼睛都要瞎了,现如今,生也好,死也好,薄情也好,寡意也罢,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如何活的更好。
      想到这里,她倒也不耐烦安慰池月,当即道:“我饿了,你下去买点蜜饯”。
      池月擦了擦眼泪,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屁股就是不挪。
      宋苏子火气上来,正准备把人一脚踹出去,池月尴尬的摸摸脸,小声道:“你不是说请客吗?”自己的钱还在罗府,出来的急,罗子清给的钱全部给了楚衡当租金了。
      宋苏子却是没有多说,摸出一角银子,递过去,池月当即下车。
      眼看她走进蜜饯铺子,宋苏子立即打开匣子,一看,全是上好的珠玉,下面压着厚实的地契房契,摸了几张,塞到衣袖。
      池月回到马车,先给回找钱,再打开用纸袋包装好的蜜饯,双手递过去。
      宋苏子瞧了一眼,摇摇头,摆摆手,闭目养神道:“你自己吃吧”。
      池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一边吃着,一边偷偷看宋苏子,奇怪,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难不成不合胃口,真是奇怪。
      正想开口劝两句,就听到车夫说到孙府了,宋苏子一马当先,抱着匣子,下车,眼瞧着宋苏子面色不变,却是犹如一阵风般,直接离开。
      池月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再看看蜜饯,当即也迅速包起来,下车,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是堵的慌,心里明白想着宋大人是医官,早就见惯了生死。
      想到这里,越发伤心,一边走一边吃,回到宋府的房间,趴在凉榻上,一边吃着蜜饯,一边瞧着湖中的景致。
      池月想了许久,杂七杂八,前身今世,天旋地转的青空,以酒相祝的少女,泪又留下来,也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她哭。
      哭的久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就觉得身上汗啧啧的厉害,面上更是有些肿了。
      她心下烦闷,便出了门,捡着僻静人少的地方走,累的狠了,就坐在假山湖石附近休息,随着夜色降临,兜兜转转,一抬头,却是到了楚衡的住处。
      正犹豫,就听到身后传来周婆子的声音道:“姑娘,这是要和公子一起用饭”。
      池月回头一看,周妈妈手里拿着食盒,正对着自己笑。
      池月摇摇头,就听到楚衡在院子里说:“进来吧”。
      周妈妈瞧着自己一眼,先进去,手脚利索的放好饭菜道:“我再去把姑娘那一份也拿过来”。
      楚衡点点头。
      池月磨磨蹭蹭了片刻,还是进来了。
      楚衡看了她一眼,当即就笑了道:“这是哭了多久”。
      池月自己没有照过镜子,但下意识的用指尖摸了摸眼皮道:“水肿,这是水喝多了”。
      楚衡继续摇头道:“也不知道谁教的,居然在大夫面前说谎”。
      池月正想辩解,周妈妈已经把自己的饭菜拿过来,摆好。
      这下子,借着烛光,瞧着两人的饭菜,忽的笑道:“怎么咱两的还不一样,你是凉的,我的,怎么是热的”。
      天气正热,池月也有点想吃凉的,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楚衡却道:“我之前替你把脉,你底子不好,又有寒症,听罗姑娘说你是被罗掌门在冬日从江里救回来,所以凉的要少吃,多喝汤水才好,我还特意加了药材在里面”。
      池月瞧着楚衡一脸莫名的温柔,这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的表情在,至少对着池月是很少,所以虽然眼馋楚衡的晚膳,池月还是乖乖巧巧的全部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待到饭后,两人借着月光,在院中踱步,消食。
      走着,走着,池月忽然开口道:“楚大夫,你们大夫若是面对无能为力的病人,会不会很难受”。
      楚衡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道:“生死之事,本就不在人”。
      池月低着头,轻咬薄唇道:“今天,那位宋大夫,带我去了县主府,我见到那个县主,她看起来不大好”。
      楚衡轻轻应了一声:“所以,你是为她难过吗?”
      “她说,她过不了这个夏天”明明今夏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热烈,可她却要冰冷的躺在漆黑的泥土里:“可是我现在连她的样子都有点记不清了”。
      “那是你的事,她若死了,世上的事情早已与她无关”楚衡道。
      “那你说人注定是要死,是不是在活的时候,要是能够明天开开心心就好”
      “开心,什么是开心的事”楚衡抬眼道:“你喝冰镇酸梅汤开心,喝汤难道不开心,你现在开心,难保以后想起来又不开心,世事爱变,人更擅变,能做的不过活着罢了”。
      池月听着他的话,心下也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找出一条规律来,抬头看了看一方星空,耳边俱是静悄悄,唯有树间的风夹杂着虫鸣,晃晃荡荡,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池月脊背陡然一抽,忽然低下头道:“我能在这里看下书,再回去吗?”
      楚衡瞧了她一眼,点点头。
      池月在书房摸索了一圈,找了一本名字最简单的论语出来,坐在右侧的凉榻上翻看。
      烛光明灭不定,完全没有白炽灯的稳定,晃的厉害,池月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干脆发起呆来。
      至于楚衡则端坐在书桌前,看医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月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离在一个单独的世界,忍不住想要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她说:“楚大夫,我真的不能学医”。
      楚衡慢悠悠的说:“你今日为什么和她出去”。
      “她”池月猜测道:“你说的是宋大夫吗”。
      “嗯”
      “她”池月后知后觉的想着自己白日见到宋大夫的时候,迟疑道:“我看周妈妈好像有点怕她,所以”。
      “所以就跟着她出去”楚衡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听到她说请客,你才跟着她走”。
      池月眼见楚衡如此说,连忙道:“我没想那么多,周妈妈又认识她,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池月绞尽脑汁的想了想道:“我还在罗府见过宋大夫”,咦,不对,自己不是从罗府跑出来了吗,万一宋大夫无意间说漏嘴,自己怎么办?
      楚衡眼见池月纠结住了,慢慢道:“我总觉得你真是奇怪的人,好像这里什么人都不会伤害你,你什么都不怕”。
      “我不是想着她能进来这里,必然是你认识的人,那有什么好怕的”。
      楚衡瞧着池月这种莫名的信任感,解释道:“宋苏子,和我是同门,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你不能学医”。
      “我和她师出济心谷,济心谷的第一条规定就是学医之人,需要在谷中学满十年,十年之后,要自己选择一位师父,四处游历,等到师父同意才可以开方治病”楚衡开口。
      “十年”池月猛地打起精神,十年之后,自己好像都快三十了吧。
      “所以谷中的弟子,都是从小教起”楚衡委婉道。
      “你的意思我年纪大了”池月道:“好吧,哎,不过为什么要十年”。
      “其实也可以不用十年,若是资质好,提前通过测试也可以”楚衡说着话,眼里带着笑道:“你觉得你可以吗”。
      池月干巴巴的笑了,自己就算不用十年,也至少要八年,何况自己有些字都认不全,全是繁体字。
      “不过世上的事没有一件容易的,你若是真的能够下定决心在谷中熬个十年,我倒是可以带你去师门”楚衡接着道:“不过,你需要准备五百两”。
      “五百两”池月震惊的看着楚衡。
      “嗯,学费,我看你天天抄书,一本千字的书,可得二百文,还要字体好看,无错字,你应该要抄两千五百千本,不吃不喝,一本书你要抄多久”楚衡耐心实足的算账。
      池月呵呵的笑了嘴里道:“我还是早点回去睡一觉”。
      忽的,池月觉得眼前的楚衡变了,明明生动的脸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楚衡他继续说着:“这个数恐怕还是不够,你平日在谷中,若是要用上一些上好的药材,那绝对是打不住”。
      池月听着他说的话,不做声。
      良久之后,空气仿佛要被冻结住了,池月小心翼翼的说:“你怎么了”。
      楚衡摇摇头道:“你不回去吗?”
      池月道:“我没带灯笼过来,你要不要拿一盏给我”。
      楚衡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只是看不见了”。
      池月诧异的站起来,急忙走过来,仔细的看着楚衡的双眼,是的,双眼无神,可是可是,刚刚,不对,你的眼睛,池月凝神细看,就注意到楚衡的眼皮泛出了一粒胭痣,极淡,可楚衡的皮肤莹白如玉,便清晰可见。
      楚衡说:“你瞧见了”
      “嗯,它好像在动”池月结结巴巴的开口。
      楚衡沉默之后道:“没事了,等会就好了,你回去吧”。
      “我要是看不见了,我就不想一个人呆着,太恐怖了”池月说。
      “额”楚衡诧异的抬抬头,很快池月的指尖就触上了他的眼皮,哇,皮肤比我还好,池月羡慕的想着,却是很快的收回指尖,笑着说:“反正也没事,我读书给你听”。
      一边说着,一边就拿起楚衡手里的医书,读着。
      楚衡也不说话,静静听着。
      读着读着,楚衡忽然道:“你刚刚是不是跳过去了”。
      池月尴尬的笑了笑,这个字自己不认识啊。
      “你不认识这个字”。
      这个字读作xi,楚衡早已将这本医书背的滚瓜烂熟,却没有说破,只静静听着池月念着坑坑巴巴,想着她下个字又会不会读错,一整晚都在折腾这本医书。
      等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桌上,风声阵阵,楚衡睁开双眼就看到池月搬着个凳子坐在书桌的一侧,侧脸压着书,睡着了。
      这样睡着了,怕是要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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