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全景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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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景调查记录1】
飞行器在地表降落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叫人叹为观止的沙漠。虽说靠岸前就反复听到队长强调地表环境之恶劣，真正踏上这巨大沙海时我还是感到恐惧。绵延不断的大地和天空呈现出相近的颜色，不过沙的质感更加飘渺，残留在地面的建筑物则像是埋在潮汐带间的巨大贝壳碎片，被天空无色的浪潮一阵阵洗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防护服还算给力，空气调节设备运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湿度和温度都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因此并不觉得难受。
“害怕吗？”耳机里传来通讯员的声音。我抬眼看着近乎吞噬掉整片天空的苍白的阳光，不由得将护目镜的遮光指数调高了一档。
“是你你也得害怕。”我说。
“正式出发前进行一次设备调试，听我指示。”对方倒是迅速恢复了正经的工作状态。他显然是在翻找调试章程的资料，第一次进行地表作业任务，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有些紧张。
“第一条，检查防护服的三处固定桩——肩带，绑腿和腰带，是否系牢。第二条，检查护目镜和防护服内温系统电池情况。第三条，检查通信设备频道和电量。第四条，进行防护服自检，五分钟后自检完成进行情况汇报。第五条，检查携带的武器和探测设备。第六条，检查缆绳和照明灯情况。第七条，检查滑沙板和沙杖佩戴情况...”
在耳机里传来念经似的指令的同时，我快速按照要求检查着身上这一套沉重的设备。深入地表和潜水的性质差不了多少，沙化地面可怕的白昼高温和昼夜温差让人有深入未知之地的恐惧，前往地表勘探的作业人员必须穿戴一整套严丝合缝的防护设备，才能免于受到射线和高温的伤害。这套防护服从外面看像个巨大的面包，人穿上去后四肢轮廓看不太清楚，亚光护目镜也并不反光，具有一定的隐蔽性，也可以说是特意而为之的保护色。毕竟已经离开地表百来年，再次深入内陆时，任何人都带着外型探险般的警觉。
整理好设备后，我和身旁的十来个队友站成一排，等待队长下达指示。本次探索任务非常简单，其中较为专业的部分已经托付给随队前来的科研人员，我们充其量不过是负责搜查和通讯的苦力。从飞船降落地点到执行任务地点约有半小时步行距离，而随身装备中容量最小的电池可以撑四个小时，即我们有三小时任务时间。远远看见目的地，那里是曾经的小城市，如今化作一片乱七八糟的钢筋废墟却也高高耸立在地表之上，倒是很好辨认。
队长在排成一行的小队前站住，强调一番安全事项后将具体的目标数据转发到每名队员的护目镜显示屏上。
“我们怀疑目标地点存在小部分营救目标聚落，即将在两小时之内完成全部搜索，用剩下一小时进行详细地图等地理数据更新，随即撤退。”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他当然知道我们之中存在我这样毫无实地经验又喜又怕的新人，但即使对他这样的老手而言，再次进入埋藏着一切过去的陆地也十分值得激动。
“我猜这次你们找不着人。”通讯员忽然插了一句嘴。幸好这是私人频道，除我以外无人能够听见。
“找不到人也不算任务失败，毕竟那些随队科学家大有事可干。只要他们把数据拿回去，舰队的人也会高兴。”我这么说着，自己并不感到高兴。如果可以的话，双方都有收获当然是最好。
“之前找到的那些人现在都还没被弄醒，又派你们出来找新的，还美其名曰救援，实在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有这精力，不如想想哪里可以抓到最多的鱼。”他倒是对此非常不满，似乎确信了本次搜查任务将一无所获，“直觉啊，那些人即使放着不管也不会死。你看，人类离开地表那么久，沙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一直半死不死地活着，说不定人家有什么永生的办法才被留在那里。现在这样一厢情愿地去‘搜救’，保不准是扰人清梦。也有可能他们已经进化了，变成能够靠沙漠热量活命的...”
“都明白了吗！”队长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个调子。很显然，就在通讯员闲聊的当儿，人家已经把注意事项说完，一场需要速战速决的任务即将开始。
“明白了！”我赶紧和着大部队的声音应答。不一会儿，耳机里传来通讯员嗤嗤的笑声。“下次再说，眼下先好好执行任务。如果我出了什么判断失误，担责的可是你。”我不满地叹了口气。全队之中，大概只有我没听上这执行任务前的最后部署吧。
“没听到队长的唠叨也没关系。那家伙说的，多半都是早就发给你们的东西。”通讯员似乎对自己可能被我的分神所波及这事毫不在意，他在我的护目镜中间亮起一颗准星，我顺着那准星转过头去，直到视野正中间是那片不远不近的废墟楼群。“那栋最高的楼，以及其周边的楼房废墟，就是你们执行任务的核心区域。至于他们想找的目标在哪里，没人说得准。”
“两小时够呛。”大部队已经开始行动，我不由得加快脚步跟上。想要在沙漠中顺利前行，我们必须依靠可拆卸的滑沙板。这东西宽且长，颇有重量，一旦穿上便只能用来滑行，想要穿着它走路简直是天方夜谭。据说这玩意最早是用来滑雪的，至于“雪”这东西，我也只在之前留下来的影视资料里见过，如今我们所生存的海上从未下过雪。
滑行起来后，老黄色的大地和苍白的天空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近处的地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着。我们不远不近地组成一个小小的梯队，较无经验的新队员跟在老队员的后方，享受领队破风的待遇，动作压力自然也少了许多。
第一次在沙地上快速运动的感觉非常奇妙，沉甸甸的防护服倒是有些碍手碍脚，视野相对狭窄的护目镜也叫人没那么畅快，但一想到它们隔绝了外面六七十度的致命高温，我就感到无比庆幸。前方那些高低参差的废墟建筑越来越近，它们蛰伏在荒莽的沙海之中，似乎本来不止这个高度，有一大半都被埋在地下。长年的风蚀和巨大的昼夜温差使这些建筑的外墙迸发出一道道骇人的裂缝，残断的墙体里露出一丛一丛毫无章法的钢筋，后者也被锈蚀得几乎断裂、不成形状。一些断墙上有长条的老红色锈迹，形状诡异的斑痕从钢筋穿出的地方一直流下去，好像伤口在滴血。那些早已没了灯光的窗口因为各种外力挤压变得大小不一，里头黑洞洞的，像是挨枪子的巨兽那腐烂身体上的洞眼，也像是骷髅头上那一串串深不见底的眼窝。
越往前走，废墟楼群的压迫感越强烈。似乎有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们，若不是防护服营造出了一个安全且恰到好处的环境，恐怖的感觉恐怕更甚。这里和我们所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舰船上没有这样高大的建筑，楼房也不是歪斜倒塌的，更没有这样厚实的钢筋横七竖八的墙体。接近建筑群时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通讯员也不再说什么。我们共享一片视野，他则拥有更多实时更新的数据，并依次来对我的行动进行指导。都是第一次深入沙漠，看到这样壮观的废墟果然十分震撼。它们像很久之前死去的巨兽的骸骨，甚至还带着巨物尸体骨架之间弥漫的那种白雾。我曾在海上看到过大人们打捞出一只鲸尸，剔除有用的油和肉后留下一副足足有居民楼那么高的骨架，清晨时走近那副骨架就能感受到其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一般的淡淡雾气。
“前方阵型分散，三人一组进行搜查行动。α、β、ζ组携带科研者，δ、γ组自由行动。探索方向固定，探索楼层和具体路径由小队根据实际情况决定，通讯员务必收集实时数据。完毕。”队长简短地吩咐一声，便滑到第一座大楼前，靠着半倒塌的围墙停下。“开始拆卸滑沙板，进入楼群后统一步行，将武器切换至胸前，沙板换到背后。”
闻言，我赶紧找个地方靠边停下，费劲地弯下腰拆卸这因为沾了沙子而有些硬件卡顿的沉重滑沙板。这东西设计得颇有侵略性，但为了便携而具备对半拆卸功能。将它脱下后，只要把它拆成两块左右各一块背在背上，关键时刻甚至有缓冲作用，还可以当几次盾牌——当然，这些话都是那些有登陆经历的前辈们说出来的，具体如何我暂且还不知道。现在我只是笨重地把它甩到背上，系好拴绳，抓住顺着转身的力度从背后荡过来步枪，整理好后迈着步子摇摇晃晃地找到自己的队友。
作为δ小队的唯一一个新人，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业绩问题。找不找得到原住民都与我没有关系，想必队长和前辈们也没对我抱有什么期待，只不过是一个免费提供的探索机会罢了。我们这个小队没有随队科研人员，小队的领头人也是个非常和蔼的大姐，想到这里，压力就更小了。
“三文鱼，紧张吗？”大姐忽然回过头看我。隔着护目镜，我们像两只互相对视却找不着对方眼睛的甲虫。我花了几秒回忆这个大姐叫什么。
“多少有些紧张。希望今天有收获！”不过想不起来也不碍事。和这样老资历的前辈对话，只要表现出热情和积极性，基本就不会有问题。果然人家也吃这一套，她点点头，开始焦点共享。我的护目镜发出轻轻的提示音，紧接着视线正中央出现一个小小的准星。那是她的瞳孔焦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看到我们此行的搜索目的地。
“一整栋楼。两小时之内找完，尽可能多走一些房间，过于偏僻的角落可以忽略。明白？”她同时询问我和其余那名队友。我们给予回应后，任务正式开始。大姐向她的通讯员简短汇报后，我们走向目标建筑。
这是一栋长相奇特的楼，仔细看还有些像我们生活的船上的建筑。这楼低矮且平坦，像是被拉得很长，平平地铺在地上，因此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倾斜和崩塌。派我们探索这栋楼似乎是队长对我和另一名队员的仁慈，大姐自己当然没得说，但我是新手，另一名队员在前不久的探索中受了伤，因此这次我们有幸得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探索对象。
“像一座工厂。”通讯员说。
“以前的工厂比这大得多吧。”我缓缓走进大楼的阴影中，霎时竟然有种莫名的恐惧感。一股阴冷的气息隔着防护服袭来，我似乎闻到藏在阴影之中的尘埃的气息。细细去看，还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悬浮着，无声地闪闪发光。
“嘿，停下。”他忽然用叫人脊背发寒的声音呵令我驻足。“做什么？”我真的被他吓了一跳。
“你好生看看。”他再次共享视野，在屏幕中间放出一颗指引视线的十字准星。准星移动着，我看过去，直到将整栋横着的建筑扫视一遍。“什么东西？”我刚问完，忽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
这并不是一栋横着的建筑，而是一座倒在地上的大厦。队长手中的远程观测数据有误，这不是风险程度较低的未受损建筑，而是危险系数最高的完全损毁楼房。这类楼房的现存状态完全忤逆其设计的承重结构，因此不论是外墙还是内部设施都随时可能倾倒、溃烂，对其中的探索者造成巨大伤害。
“怎么办？他们的通讯员还没有看出来这栋楼是倒下的大厦。”我猛地站住了，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看着两个队友慢慢走进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并不清楚陆地上的情况，对于以前的建筑究竟如何，其了解也只是来源于遗留下来的、后期被发掘出来的录像带和影视资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些楼房本来的样貌，许多看上去似乎正常的建筑之中隐藏着人所不知的危险。贸然进去将会把我们所有人置于不可知的危机之中。
“让他们进去。”我的通讯员说。
“喂。”我稍稍抬高声音，真正感到害怕了。沙漠的阳光洒在防护服上，我隔着保温层感受不到那种温度，因此和置身于阴影之中毫无区别。
“我们也需要一些人让我们知道在什么样的建筑中进行什么样的探索是安全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悬浮在影子里的灰尘，“你的小队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她一进去就会发现楼内的结构不对，都不需要我们提醒。到那时，是继续探索还是抽身走人，交给她去判断。我们在外围走走，不去冒这个险就行了。”
我犹豫半晌，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体之中。定睛看去，却越看越觉得他们走进去的地方像是地面建筑的大门。这若是横倒的大楼，门必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这楼到底是怎么设计的，我有些想不明白。
“报告，代号三文鱼申请检查楼体外侧情况。”我接通队内对讲频道。
“批准。注意安全。”大姐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现在已经走进去，却丝毫没有发出撤退之类的信号，恐怕楼内并没有我的通讯员想象得那么不安全。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转身从另一个侧面接近这栋废弃的建筑。
走过一面墙时，我透过窗户看见屋内放着一面很大的落地镜。镜子蒙了一层黄色灰尘，但还是能叫人勉强看清自己的倒影。在那倒影之中，我像一只吃撑了的甲虫，两根滑沙板就是别扭的触角，我端着在一柄不长不短的步枪，像是误入禁忌之地的不轨之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