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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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今天还穿太初的弟子服啊？”
管遥挤在常桢身边，脑袋枕着她的肩膀。猫似的，伸出爪子扒拉她身上的衣服。
“好看是好看啦，但是今天是元宵节哎！我们说好要出去玩的！”
管遥、她、项青、庄斐、方翌和何褚，约好一起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饭。
常桢伸出手，拨弄了一下管遥发髻里缠着的铃铛，金色的大铃铛，一拨就响，声音清脆悦耳，和她一身红色的冬装十分相配。
“那你说穿什么好？”
常桢半披着明黄的弟子服，里面穿着雪白的中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她的样子好看的不行。
管遥伸手捂住胸口，感觉腿有点软。
可恶，还好她是直女，不然就要被师姐诱惑到了。
她从衣柜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件主色是深红色的，下摆拿金线绣着祥云，腰带上坠着块透亮的黑玉。
这个配色既有节日的喜气，也不会显得太过俗，给常桢正合适。
常桢换衣服的功夫，她又翻出一堆首饰，最后挑出几个让常桢选。
常桢抽出一支金镶玉的红梅簪子，管遥给她精心设计了一个发型，用上了她亲手选的簪子。
“师姐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管遥搂住常桢的腰，脸枕在她胸口，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
常桢怕揉乱了小姑娘精心设计的发髻，笑着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起来。
……
常桢推开门，走进酒楼二楼的包间时，项青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常桢身量高挑，眉眼精致明艳，平时穿明黄色还不显，深红色却极大地逼出了她五官中自带的艳丽与张扬，配着她垂眸时漠然的神情，显出一种锋芒毕露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她像是生来就活在鲜花与簇拥之下，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和追捧，所以平淡地无视一切。
可当她朝项青走来，笑容开始在那张脸上浮现，仿佛初生的太阳跃出水面。
没有人能对此无动于衷。
管遥从她身后蹦出来，满意地看到项青微微失神的表情。
她师姐真的很适合盛装打扮！有没有人懂！有没有人懂！有没有人懂！
方翌和庄斐推门进来，看清常桢后齐齐哇了一声。
“常师姐好美啊！”
管遥欣慰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果然，有眼睛的人都懂。
何褚是最后来的，他挨着常桢坐下，放下手中拎着的两个酒壶，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
常桢趁他打招呼的功夫捞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期间还没忘记调侃何褚，“何褚，你可不要偷喝酒。”
他酒量差的要死，之前喝酒要么一杯倒，要么全靠沈又倾帮他作弊，偏偏他又很喜欢喝。
何褚认命地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阿常，这可是我一路拎过来的。”
“师姐，我们也要喝！”庄斐、方翌举起右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你们对自己的酒量有数就行。”又不是小孩子了，常桢不是宗门那些老古板，大方地递过酒壶。两个小孩欢呼一声，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猛倒，看得常桢眯着眼笑。
管遥是常桢的好师妹，此刻乖乖地喝着果汁，等常桢看过来就弯弯眼睛。
“师姐，你放心喝，喝醉了有我照顾你。”
项青也在喝果汁，清甜的橘子味在口腔中蔓延，并不让人讨厌。
店小二端着菜进来。
“哎——您的菜来喽！”
“哇，看起来好好吃！”
“这可是临江镇最好的酒楼，小青你不知道，这家店每天都是满客的，人特别多。”
“好了好了，大家快吃！”
“元宵节快乐！”
鲈鱼鲜嫩、青椒脆爽、茄子软糯，颜色鲜亮、气味诱人的菜摆了一桌，这些年轻的修者一个个亮了眼睛，拿起筷子。
他们抢着夹最好吃的菜，排骨被六双筷子分完，汤也被分成六碗。笑闹声充盈了整个房间，他们在热气腾腾的饭菜、温暖的房间和朋友的陪伴下感到舒适又放松，露出笑得有些傻气的年轻面容。
他们聊太初宫，聊合欢宗，吐槽教习的严厉，分享宗门的八卦，谈自己的梦想，聊去过的地方。
修仙就是要这样修，才有滋味。
……
不知不觉间常桢已经喝了许多酒，她的朋友们乱成一团，管遥在和方翌掰手腕，笑得傻兮兮的庄斐充当裁判，何褚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闹腾，脸上也带着点被热闹气氛熏出的薄红。
……不，不是熏出来的，是喝出来的。
这家伙偷喝了酒，此刻拿出沈又倾的画像摆在桌上，情真意切地问画像为什么不吃菜。
在这样的热闹里，有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项青坐在他们中间，脸上带着维持太久而有些虚幻的微笑，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眼底透不进半分光。
他分明身处热闹之中，却又仿佛游离于这一切之外。
常桢目光渐深，微微皱了下眉。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长老交代她的，让她多注意一下项青，他过往背景成谜，似乎与妖界、四方府都有牵扯，来太初宫的目的很有可能不纯。
她能感觉出来，项青心里压着很多事，他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背负着未知的重担，孤独地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上，以至于她每次看到项青的眼睛，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对这个有很多秘密、且善恶未知的交换生有些头疼，喝过的酒冲上头顶，搅得她有点心烦意乱，心中的猜测一秒能蹦七八个，每一个都让她忍不住想真麻烦，干脆把他扣了算了。
常桢并没有太大的志向，一心大道那是沈又倾这类人的事，她在乎的东西除了自己的日子，就是太初宫和太初宫这些人。
她绝不允许任何心怀鬼胎者对太初宫造成威胁。
她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杯酒。
“师姐，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她蓦然抬头。
那个游离于热闹之外、孤魂一样的少年抬起眼，目光凝在她手中的酒杯上，微微皱起眉。
他不知道常桢的真实酒量，看常桢像是喝多了发懵，对他的话没有反应，又耐心地重复一遍。
“师姐，可不可以不要喝酒了，你已经喝了很多了，要喝点醒酒汤吗？”
低沉轻缓的声音，放慢了，带着点和小孩子讲道理似的劝哄，砸得没喝醉的常桢有点懵。
……哎？
项青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他回来时，身后跟着的店小二把几碗醒酒汤摆在桌子上。
常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喝。
可项青一直盯着她，眼神沉重而忧虑。
管遥偷偷看一眼她，又看一眼项青，眼神陀螺似的在两个人之间疯狂打转。
常桢……常桢吸了口气，端起醒酒汤干了。
甜滋滋的，还挺好喝。
她心情有些复杂，把沈又倾的画像从何褚的手中掰出来，对上他迷茫的眼睛时把醒酒汤灌进他嘴里。
修真界的醒酒汤药效又快又好，清醒过来的何褚默默捂住了脸，把面无表情的沈又倾收了起来，尴尬地向常桢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偷喝酒。
那边方翌和庄斐也喝完了醒酒汤，眼神越来越清明。
混乱的现场逐渐恢复了秩序，方翌哈哈一笑，“大家都吃完了的话，我们就去看花灯吧！”
夜幕已然降临，值此佳节，临江镇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共享节日的欢腾与热闹。孔明灯飞上天际，花灯高悬檐顶，爆竹声、吆喝声、叫卖声、笑声、交谈声交杂在一处，热热闹闹，好一片人间烟火气。
管遥一看到街边摊贩卖的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就挪不开眼，方翌被抓去给她拎着买到的东西，庄斐和何褚结伴去猜灯谜，常桢和项青落在后面，一时有些安静。
他们沉默地走着，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项青仰头去看。
他其实很珍惜今天的每一个瞬间。
他来太初宫前的每一天都忙着练剑，日夜不停地鞭挞自己，逼着自己变得更强、更强，他没了命地修炼，几乎没时间停下来去过一个节日，去和朋友喝酒，去看一场烟花。
他的来路遍布鲜血和仇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路的两旁和身后都是无底深渊，唯有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他才能活下去。
太初宫的日子太好了，好的不像真的。
这里有热情善良的同门、温柔可靠的师兄师姐，有主持公道的师长，有不拘一格的宗主，有也许是修真界最轻松的修炼环境，有元宵节的聚会，有漂亮的烟花，有最灿烂的笑脸和最甘甜的酒。连坏的人都没那么坏。
重修武那点恶意在他曾经历过的黑暗面前，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常桢突然递给他一个糖人。
项青不得不从裹挟他的回忆中挣脱，抬手接过那个糖人。
糖人圆头圆脑的，脸上刻着简陋的笑脸，散发着糖的焦香。
他张了张嘴。
“给我吗？
常桢满脸写着“我也没办法啊，谁让你看起来那么难过”的无奈。
项青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眶突然有点烫。
他低头久久地看着那个糖人，像是要从它身上看出花来。
常桢见他只知道盯着糖人发呆，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之前还凄惨，不由得有些头大。
“甜的，不吃吗？”她问。
项青愣愣地看着她，没了那副沉重又阴郁的样子，像是个决心离家出走却被拎着脖颈皮回家的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有些闷闷的哑。
“吃了……就没有了。”
常桢抬手掐了掐眉心。
她走回卖糖的铺子，把一整袋灵石拍在掌柜的桌上，说“把你们店所有的糖给我包起来。”
走出糖点铺的项青处在巨大的恍惚中。
他的储物袋中装了能堆满一整个屋子的糖。
温吞的、柔和的糖果香气包裹着他，像是要将他泡软泡烂在这种不可思议的甜中。
他几次张了张嘴，“师姐你是不是有点冲动。”、“师姐不用这么破费。”、“师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师姐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轮流在他舌尖心上打转，让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常桢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她对身边所有人，包括来自合欢宗的自己，都有种保护似的好。
她像是一把遮在太初宫弟子头上的伞，温暖、可靠，从不动摇，好像能漫不经心地为他们遮挡所有伤害和苦难。
所以大家都喜欢常桢，信任常桢。
她从来都是值得所有的拥护和喜爱的。
“一点糖而已，你想吃的话，多少都有。”
漫天的孔明灯下，女人转身，双眸温暖明亮，像是照亮永夜的一盏不灭的灯火。
项青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忘记，在临江镇的元宵节上，有人为了哄他开心，买下了店铺里所有的糖。
突然有人叫项青和常桢的名字，他们扭头，何褚和庄斐满载而归，拎了七八盏花灯回来，顶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得意地分给几人。
常桢也给他们一人塞了一袋子糖。
方翌左手拎着花灯，右手拎着管遥买的东西，嘴里塞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师姐，你怎么有这么多糖？”
“我们去打劫了。”
常桢眉眼舒展，也拆开一颗糖扔进嘴里。
很甜。
希望以后每一个元宵节，都能这么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