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江大山 ...
-
1
大雨过去，溢满整个鼻腔的新鲜雨味。
细嫩的小手指抿着土色的紫红的窗帘，凝着水滴的玻璃上映出江山的脸。
因为过长时间没有打理，黑发凌乱地搭在额上，堪堪露出一双眼睛。
江山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
“山山？”
疲惫却不失娇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山的手一顿，转过头。
母亲程云娟站在身后，即使要去的是医院，也一如既往穿着鲜艳。
过度修饰的脸上，混着血丝的眼睛对上年龄尚小的江山的视线。
程云娟被刺得一愣。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不透亮，三个字来说就是瘆得慌。
她再次躲过儿子的视线。
“时间到了，该走了。”
江山没有应声，但也跳下窗台，跟上动作僵硬躲着他目光的母亲。
他们要去的是医院。
七岁的江山刚上小学没几个月，程云娟就被老师极其委婉地建议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程云娟一开始还认为是老师大惊小怪，小孩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何必要上升问题。
在江山的同学家长找上门之前，程云娟一直坚定认为她的儿子极其正常，只是性子有些孤傲。
程云娟看着愤怒的家长给她的照片，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白皙的小手臂上，血淋淋的一块咬痕。
结合着家长怒气冲冲的控诉，程云娟才了解到：
她的儿子多次与同学打架，不论男女，一点必着，轻则淤青，重则见血。
那孩子，不是在玩。
你家江山，上课老是发呆，叫他回答问题也不说话。
下课别的孩子都在一起玩，就他一个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
同学只是开玩笑的说说他，他就跟人家打架，都见血了。
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呀，不对劲。
你该带他去看看，心理方面的……
走在散着消毒液不管来多少次都惹人生厌的医院过道里，程云娟忽的想起老师的话。
她有些后怕地回头看看江山。
男孩低着头走路，只能看见他混杂着乌发的头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忆中乖巧的白净男孩模样和眼前这个孤僻的男孩重叠，程云娟一时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这家伙，真得是她儿子吗？
程云娟戴着花哨美甲的手指尖陷入手心的肉里。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乌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理治疗室里，江山坐在儿童沙发上，看着手中的心理测试题。
十五分钟过去，他完成手中的测试题，递给在一边看上去亲切戴眼镜的女医生手里。
女医生冲他笑笑，江山无视过去，转回头，重新盯着脏污的鞋尖。
医生开始翻看登记电脑，程云娟绞紧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才抬起头：
“江山妈妈，您看这样，我们先跟您单独谈谈。”
“江山，你先去一边的儿童室玩玩，好吗？”
江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的母亲。
程云娟一愣，才匆匆对他笑笑。
涂着鲜艳红唇的笑容早就不似当日那般明媚，更多的是疲惫与隐隐的戒备。
江山忽的怔愣。
他不敢再多看，转身跑出房间。
儿童室里，有几个小孩聚集在图书角，围成一团。
江山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快速撤开视线，躲在房间的角落。
角落狭窄，却刚好够他坐下。
江山慢慢屈起膝盖，抱住自己。
眼睛是极其少见的发紧，他感到鼻子的酸楚。
江山几乎没怎么哭过，哭泣只会让母亲烦心。
陌生的东西快夺出眼眶的感觉配合着不断在脑中浮现的母亲的眼神，江山环抱住的双手不断在手臂上发力。
手臂出传来破皮的痛感，江山的眼泪在眼眶不断打转，试图夺眶而出。
他恐慌起来。
视野因泪水变得模糊不清，朦胧欲坠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江山？抬头。”
清脆的声音破开模糊的空壳，他下意识地顺着陌生的声音抬起头。
然而看见的不是谁的面孔，而是逼近的洁白布料。
江山的身体忽的往后仰。
然而，圣洁的颜色却咄咄逼人，紧追着他的眼睛逼近。
“闭上眼睛。”
操纵着毛巾的人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魄力，江山一时间大脑停止转动，迎着逼近的白，他不得已地闭上眼睛。
眼皮上传来正好的热温。
眼上覆着洁白，视野中是雾蒙蒙般的肉色，透着光。
配合着舒适的温度，方才快要到达的无尽之地瞬间变得遥远。
江山的世界在一双力道温和覆着热毛巾的手下，一瞬间，万籁俱寂。
但却罕见的不可怕，他甚至在这个既温暖有有光亮的世界中拥有了一瞬的安心。
虚幻且缥缈。
意识逐渐下沉，突然，覆着他眼睛的力道忽的加重。
江山的手象征性地扑腾了一下。
力道却不容忽视，加重地按上。
江山的泪水便顺着对方的力道融于软绵绵的毛巾中。
眼皮上的洁白离开，江山顺着对方的动作茫然地睁开眼睛。
是一个女孩。
还没等他看清对方的样貌，女孩抓着毛巾的双手往下，覆住他的鼻子。
在江山顿时睁大的眼睛的注视下，女孩动作熟练地用毛巾揪住他的鼻子。
江山僵在原地。
见他没有动作，女孩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吸鼻子。”
她继续用她不容忽视的声音，命令道。
江山缓了好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女孩透亮眼睛紧紧的注视下，江山骤然红了脸。
他慢吞吞地从嗓子冒出三个闷闷的字：
“我没有……”
女孩盯着他半响，突然笑了起来。
江山突然对她的外貌有了清楚的意识：
好看。
笑容明艳，娇俏的两个小酒窝在白皙的脸颊侧明晃晃的，十分惹眼。
“你不用客气。”
她说。
江山对上她的弯起来的眼睛，嘴无措地张了张，嗓子却只发出不成样的字符：
“呃……”
他竟连话都不会说了。
在女孩执着的坚持下，江山愣愣地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
女孩这才满意地拿开毛巾。
忽视江山戒备伸出遮挡的手，她直直越过，轻柔地拍拍他的头。
“好孩子江山。”
江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忽的感受到脸上顿时燃起的温度。
肢体的感觉变得虚幻，江山一时间只能呆愣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傻看。
女孩有些疑惑。
“不叫江山吗？”
她骤然靠近他，面孔猛地凑近他的衣领。
江山僵硬地垂下眼帘，看向胸口。
女孩研究着他还挂在胸口的校牌。
“红星小学，一年一班，江山。”
她的眼睛突然亮起。
“真是个好名字，江山。”
女孩拉开距离，但眼神一直牢牢黏在他的校牌上。
江山认不出她眼底的向往。
“但还是没有我的名字好。”
女孩站起身子，炫耀地拍拍自己瘦小的胸脯。
“我叫宋平安，怎样？超棒吧！”
她抿着唇高兴地笑着，见江山一愣一愣地没反应，宋平安自顾自说下去：
“宋平安的意思就是，我岁岁平安！”
宋平安聊起自己的名字，语调明显地欢快起来。
周遭的一个光头小孩听见她的话叫起来。
“大家快跑！平安姐姐又开始说她的名字了！”
几个和宋平安一样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的小孩笑闹着跑出儿童室。
宋平安瞥他们一眼，没有受挫，反而更兴奋地说下去：
“这是我妈妈帮我起的，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江山终于回过神，眼睛一闪。
他躲开宋平安的视线，抿紧唇。
宋平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沉默，自作主张地认为他名字的由来不咋好。
她安慰地重新蹲下，拍拍江山的肩。
“没事，我给你起个大名。”
被宋平安触碰的肩膀一抖，江山被她的话惊到，看向她。
女孩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很努力地左思右想。
但还不过十秒，她就兴奋地睁大本来就大的眼睛。
“我想到了！”
宋平安猛地提高音调，江山不由地陷进她的声音里。
“江大山！”
江山的视线随着她胡乱高兴举起的手不平静地作乱。
女孩明媚似阳光的嗓音夺去他的整个无望秋日。
有什么要冲破囚禁，开始在心底作祟。
“你就叫江大山好了！”
“就是你像大山一样坚韧不拔的意思！”
宋平安觉得自己想出了个好名字，激动地开始实践。
“江大山！”
她唤他莫名其妙来的大名。
江大山。
江山的心一颤。
“嗯。”
洒着秋日午后柔和阳光的儿童室角落，江山听见自己闷声应到。
这一应，便是搭进了整个荒芜的人生。
于是，有幼苗开始在他的人生中发芽。
宋母发现，今天自家的女儿有些高兴。
平常就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今天更是高兴得过了头。
躺在床上也不安稳，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
宋母慢慢凑近那团不安分突起的团子，猛地一下揪住。
命中。
宋平安的咯吱窝被揪住，宋母开始发起进攻，挠起痒痒。
宋平安被揪住命脉，止不住地咯咯笑起来。
母女二人笑闹了一番，宋平安才安静下来，乖乖躺在被窝里。
儿童病房里早早熄了灯，宋平安攥着母亲的衣袖，和她说悄悄话。
“妈妈，我今天交了个新朋友。”
“嗯。”
宋母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被子，静静地听着。
“他叫江大山。”
宋母笑起来。
“咋叫这名呀？”
“好听吧？我给他取的。”
宋平安骄傲地扬起脸。
宋母顺着她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肉少，但软乎乎的。
“你给人家取这名，人家乐意吗？”
宋平安闭起眼睛想了想。
“应该乐意的。”
“那就好，玩笑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
宋平安乖乖点点头。
伴着母亲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今夜睡得安稳，宋平安没有惊醒，梦中尽是喜爱之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