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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 我自个儿在 ...

  •   “江献,江献?”

      直到徐年深推推我的手,我才从回忆里抽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余光中只瞥见许多人在看我,搞不清楚状况。

      徐年深低声说:“梁成刚刚在问你近况。”

      梁成就是班长。

      “啊?哦哦。”

      我看向饭桌对面,见他们果然在看着我,想了想说:“还好吧,也就那样,基本上就是接了我爸妈的班。”

      “你好久没回来了吧?”一个男同学问我。

      “是啊。”我点点头说,“今年年初才回的国。”

      “出国啦?”另一个女同学说,略有惊讶,她笑了笑,说:“当年江献在班上就非同寻常,现在成就也是啊?”

      “哪里哪里。”

      他们见我不太愿意多说的样子,就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同学一场多年不见,大家都在和相好的朋友叙旧。我和他们就没话说,因为我们没有旧。

      我只好专注于桌上的菜,路上堵车这么久,我也有点饿了。趁着一道辣椒炒肉转到我面前,我抓紧时间在一片绿色中夹了一筷子炒肉。

      “你还是喜欢吃这个啊。”徐年深突然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点头。

      我喜欢上辣椒炒肉这事,完全是因为徐年深。只是后来辗转飘零,不过是一盘普通的小炒家常,我却再也没有尝过比得上当年味道的。

      我一直很挑食,甚至到了连方檀都看不下去的程度。有一年生日,他甚至送了我好多瓶瓶罐罐,我一看全是维生素,真是难为他买得这么齐。很小的时候我奶奶还以为是我身体出了问题,特地带我去看中医调脾胃,结果人家大夫说一点事也没有,我奶奶不信,硬要他开了药方抓了药给我调理,害得我吃了七天中药,那一周都是拿糖续命。

      徐年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送给我许多礼物。我跌跌撞撞地,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刺,磨掉粗鄙的爪牙,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都是因为想要同他相配。虽然我后来与他远隔重洋,许多习惯却改不掉了。

      我想,这是孤寂岁月的回礼。它们已经融入我的血脉,总能让我在某一个下意识的举动中,蓦然想起徐年深。

      方檀:出来打球。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扫一眼四周,趁着没人注意,很快解锁回说今天我班主任晚自习。

      方檀发了个ok,我看过之后把手机丢回抽屉里,不小心用力过猛砸到铁板,哐的一声,引得大半个教室外的班主任看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在抽屉里摸摸,摸出来一本厚厚的书,开始还以为是辅导资料,翻过来一看,是楚釉留在我这的武侠小说。头顶上老师的目光逡巡不去,我连忙把书又扔回抽屉里去。

      班主任姓陈,是我父母的好友,还是我爷爷的学生,我有时候叫她小陈。小陈一直怕我荒废在她手里,恨不得一天盯着我二十四个小时。在她看来我除了学习没问题以外全身上下哪哪都写着“老师你管教管教我”几个字。我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好几次被她抓到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然而她身为学校教导主任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就算我被抓到她办公室里,也很快就被放走了。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她把徐年深调到我邻座来了。

      我一直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我后来听说班里趁我不在搞了个民意投票,结果是没人愿意和我做同桌,我也乐得自在,一个人可以睡两张桌子。我有时候就趴在两张桌子之间睡觉。

      那一天我照常踩点进班,把空书包放回抽屉里就趴下了,却感觉手硌到了什么东西,抬眼一看是几本书。

      我也没多想,爱谁谁,我睡我的。

      结果不到五分钟就被叫醒了。

      是徐年深。他来得稍晚,因为作为学校的纪检委员,每周有三天他要在学校北门站岗,早自习打铃才能回班。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后来专门去校纪检部看他们的值周安排表,避开徐年深值周的时候违规。

      徐年深很不留情地把我叫醒,叫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抬头和他对视,然后发现自己几乎占了他一半桌子,很不爽地往自己位置挪。

      昨天晚上和楚釉林允天几个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楚釉又菜又爱玩,死拉着我们不肯去睡觉,游戏难度直接飙升。

      那一整节课,我一微微躬身要趴桌上,徐年深就会默默地看着我。

      第二节课我就受不住了,忍不住骂道:“看我干什么,我脸很像黑板啊?”

      “好好听讲。”徐年深淡淡地说,“这是陈老师的要求。我希望你可以顾及一下我的感受,不要让我分心。”

      我想说你有病吧,可是看着他那张脸和那副认真的表情真心骂不出来,只好转头不理他。

      托徐年深的福,那一个白天我都没睡着,哪怕一分钟。

      “课上没睡好啊?怎么哈切连天的?”方檀点好了菜,放下菜单,问我。

      我正困倦地靠在座椅上,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别提了。

      楚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江哥都是为了我才熬了那么久的夜,感激不尽,下辈子一定给您老做牛做马。”

      我只感觉自己行将就木,颤颤巍巍伸长胳膊,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得了吧。”

      楚釉嗷了一声,抱着头又缩回去。

      最近忙于准备期末考试,没怎么和朋友玩。小陈加大了对我的监察力度,我被她搞得焦头烂额的。还是昨天楚釉找到我,说要和我一起玩游戏。这游戏刚出来不久,最近风靡,就连楚釉这个游戏黑洞都难得地来了几分兴趣。

      但是“黑洞”可不是白叫的,我转头拉上了林允天和我一起坐牢。

      结束后我身心俱疲,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干什么不好,非要和楚釉玩游戏?

      楚釉不仅菜,还菜出花样来了,各种死法层出不穷,一个小boss都磨去了我大半个小时,后半夜我气得两眼一番,差点坐化升天,现在已经不堪回首了。

      所以今天中午楚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家犄角旮旯里的小饭店,说要请我们吃饭。有几个说中午没空,就没来。这里只有我、楚釉、林允天和方檀,没了喜欢起哄的几个,气氛倒是难道的温馨。

      装修倒不错,就是色调暗暗的,像那种文艺青年搞出来的小店,也没什么人,恐怕玩的是情怀和热爱。看不懂。

      楚釉看着我另一只手抱着肚子,问道:“江哥胃又痛啊?”

      他转头对身后小厨房喊到:“老板,麻烦快一点啊!”

      我说:“没事,才刚刚点完菜呢。”

      我胃不好,熬夜太晚会胃痛。昨天被楚釉的操作气得上头,忘了这回事,结果今天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其实就算徐年深今天不提醒我,我也睡不着。胃痛得睡不着。

      方檀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暖着,倒了声谢。

      楚釉唉声叹气:“江哥驾崩了,遗产是不是就归我了?”

      我笑着骂了他一声。

      方檀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事:“诶,前些日子九班那几个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啊?”

      “哪几个?”

      方檀也记不得,看向林允天。

      林允天想了想,掰着指头算道:“王华,姜政宇,蔡崇明…”

      看到我面无表情,林允天又说:“一个矮子,一个瘦竹竿和一个白毛。”

      他这么一说我才有点印象,点点头。

      楚釉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没输。”我慢悠悠回答。

      楚釉一拍手:“江哥威武!”

      我又补上后半句:“也没赢。我本来想着给他们上堂课,结果被徐年深给搅黄了。”

      方檀问道:“怎么说?”

      我言简意赅:“他突然出现,说要报警,把那几个人吓跑了。”

      他们几个哈哈大笑。楚釉倒有点担心,我说就是因为没什么事才没告诉你们。

      方檀点评:“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林允天说:“王华几个和狗皮膏药似的,江哥你这回还算速战速决的了。”

      坏了。我一愣,忘记这茬了。
      他们不会绕过我找上徐年深吧?

      晚自习结束,教室顿时喧闹。我看着徐年深收拾好了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就也拎起空空如也的书包跟着站起来。

      徐年深叫住我:“江献。”

      “干什么?”

      “你不收拾东西?”

      我莫名其妙:“晚自习不是写完了吗?”我不太爱把书背来背去,累人,学校的作业在学校完成,回家自有课外的安排。

      徐年深无语,只好点点头。

      我就跟在他身后,大概两三米远,但是一直缀着,一路出了教学楼,又往校区北边的宿舍区去。

      徐年深个子高,那年我们才高一,他就有一米八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被我踩在脚下。

      我忽然想起有人说,踩在别人的影子上,就可以永远不分离。

      恶心得我一阵恶寒,赶紧往旁边走了几步。

      原来徐年深是住校生,我一路跟着他,发现他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走进宿舍区。

      我跟着他进了宿舍楼,在楼道,他踏上一级台阶,才回头看我,说:“你也住宿?”

      “没有。”我说,“来找个朋友。”

      徐年深点点头,没管我。

      他宿舍就在二楼,在楼道口和我说了再见。我继续往三楼走了几步,然后逆着人流下楼。

      那段时间徐年深肯定很疑惑我为什么天天跟着他。我就像个变态,他去食堂吃饭我也去,他回宿舍我也跟着,有个周一我差点跟着他上了领奖台——徐年深那天又被选做去国旗下演讲。

      我后来想我犯贱吧,让他被王华他们打一顿体会一下社会的险恶不好吗?

      还是隋和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江哥,你老跟着你班上那个好学生干嘛啊?想揍他啊?”

      我顿悟,我跟着徐年深干什么?治标不治本,我还不如把王华他们几个揍一顿。

      所以我去了。

      上回没爽,这回爽了,之后一整天我都神清气爽,连看徐年深都顺眼了。

      我有种重石头落地的感觉,当时还以为是终于出了口气,找到了个发泄口。

      很显然,我是这么以为的,楚釉是这么以为的,就连方檀都是这么以为的。谁想得到别的?

      第二天,我得意上头,睡过头了,结果赶死赶命赶到校门口,赶上徐年深站在那里,笔直得像块木头。

      我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掩耳盗铃,然后被一只手拦下来。

      “江献,你没穿校服。”

      是徐年深。

      流程我熟,直接报了高一一班。

      我心想木头还长眼睛了,余光就瞥到他往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咱们可是同桌,都这么熟练,就不能通融一下?”

      徐年深头也不抬:“不能。”
      “进去吧。”

      一连好几天都尾随徐年深在食堂吃饭,我都有点习惯了,正好楚釉呼天喊地说不知道吃什么,我就拖着他们几个来了食堂。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人,拼不出一套完整的校服。

      楚釉对食堂最不满,少爷脾气发作,嫌弃这嫌弃那的,打菜的时候纠结了好久。他又排在我前面,我于是偏头去看今天的菜,和他说辣椒炒肉还可以。

      楚釉不疑有他,于是说来一份辣椒炒肉。

      他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突然疑惑问道:“江哥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说这个不辣。

      但我只吃肉,还是不敢吃辣椒。

      有一天我跟着徐年深来食堂,也在打菜窗口纠结了好久。我挑食,又有胃病,好多东西吃不得。

      徐年深站在我后面,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说,辣椒炒肉挺好吃的。

      我就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份。

      直到我端着盘子坐下,面对这一盘子红彤彤的辣椒,才恍惚想起来我好像不能吃辣,最后挑着里面的肉吃了,意料发现确实好吃。

      后来我每次来食堂都点辣椒炒肉,每次吃辣椒炒肉就只吃肉。

      “现在可以吃辣了?”徐年深问我。

      我点点头,“国外西餐吃不惯,没胃口的时候就吃点辣椒酱。不过不多,不然还是会胃痛。”

      徐年深说:“胃还是要好好养,少吃点吧。”

      我自然地应下了。

      徐年深知道我有胃病是在高二秋天那届校运会上。

      我班上人说不清楚为什么,都有点怕我。但那年男子三千米没人报名,不得已,班长梁成找上了我。

      徐年深课间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时,梁成已经磨了我五分钟。

      我懒得和他多说,就一句话:不去。

      徐年深奇异地看了我们一眼,梁成眼巴巴地看着他。

      梁成转而找上了徐年深:“徐年深,有没有兴趣跑三千米?!我看你体格身高什么的各方面都可以,一定可以为班争光的!”

      徐年深性格好,虽然看上去冷冷的,十分不近人情,但我和他同桌半个学期早就摸清楚了。

      估计梁成料定徐年深不会拒绝,认为自己的任务就要完成了,十分激动地抓着徐年深的手,就像解放区人民见到红军。

      我莫名看梁成不爽,勉强控制住想拍开他的手的冲动,转而把徐年深往后推,说我去。

      梁成怪异地打量我。

      那年我身高178,徐年深185。梁成上下扫视我,有些犹豫地说:“江献同学…或许比赛时徐年深的身高更占优势?”

      我差点炸毛。

      我心说你求我那么久,怎么还见异思迁?

      徐年深把我手从他身上拿开,说既然想去就让去吧。

      梁成得了令,喜滋滋跑了,生怕我反悔。我盯着徐年深手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感觉自己惹祸了。

      我哪里跑得了三千米啊?

      梁成走后,徐年深问我:“怎么突然想报名了?”

      我冷笑一声,“那你去问神奇海螺。”

      徐年深:“什么?”

      最近楚釉天天在我们的微信群里发表情包,我一不小心就记下来了。他阴阳怪气很有一手。

      我摆摆手,说没什么。

      说到微信,我就想起来半年前找徐年深要的电话号码,我虽然一直记得,但是还没加他微信。

      主要我当时根本没放心上,后来饶是我记忆再好,也绞尽脑汁才记起来,还不知道记没记错,也没好意思去问徐年深。

      上课铃响起,徐年深翻开书。

      我自个儿在旁边反省自己。

      我觉得最近情绪有些失控,老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讨厌心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在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走。

      那是我步入深渊前的警觉,只是我很晚才发现。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这天正好是徐年深值周,我赶了个早进学校,没让他抓到把柄。还是徐年深姗姗来迟,虽然从校门口赶回班有一段路,但他比平时还晚了几分钟。他坐回位上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然后偷偷摸摸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递给我。

      他见我黑着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还在讲台上,我不好搞出太大的动作,把牛奶扔回他腿上,说:“不要。”

      徐年深把牛奶又推过来,说:“就当你替我跑三千米的报酬了。”

      我这才不情不愿收下,牛奶是热热的,还有点烫手。他不会是刚刚从学校超市绕回来吧?

      人说十指连心,我心里好像有潭池水,被烫起来好多泡泡。

      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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