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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迟来番外一 *Rap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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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逐渐蔓延至心口,濡湿每一寸肌理。紧贴着的白色衬衫像细绳,缠得他喘不过气。头顶是晕晃的阳光,习惯性地想抬手挡住,却发现早已被水草缠绕。还未好全的伤口随之迸裂,浓郁的血腥味漂浮在十二月的海底。迷茫间,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题记
十一岁前,他跟随母亲在日本的北海道生活。每天按部就班,平淡得像每个少年人都曾拥有过的时光。彼时的新垣淳还不知道,光阴流逝一秒,他就与那日夜辗转的痛惜相近。只是既已长大,即使再将小木屋住上相同的年岁,也不会有重返的机会。
直到那一天。或许能够称为噩梦的那一天。放学后的他背着书包回家,远远的看见自家小屋起了火。狂奔到家后,原本卧病在床的母亲站在屋内,微笑着点燃手中的邮封——上面还有他昨天画上去的向日葵。从此之后,母亲永远与记忆里的向日葵相重。
火势一直蔓延到后院的花田,他没记错的话,那天徬晚的霞云是红色的。无数次叫喊都换不回的音容,从那天过后,永远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而纸张纷飞处,连余烬都没留下。大火将熄时,一辆车停靠在了他家门口。新垣淳看着眼前的男人,说:
“Félicitations, mon tournesol a finalement été tué.”
(恭喜你,我的向日葵终于被杀死了。)
是的,他认得他。那个在活在照片与回忆中的男人。
——他的父亲。
男人并没有过多的时间操心一个孩子的悲伤,在手续办理之后,他随着这个人坐上了前往法国的航班。母亲的遗体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化成灰烬,花田业已被烧毁,除了和眼前的男人离开,他似乎别无选择。
换上新式的衣服,居然意外的贴身。男人似乎有些讶异男孩的顺从。但也没有过多的反应。来到这座浪漫之都,他才知道那人的姓名。
“森埃。”克里斯特家族的顺位继承人。
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或许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两个月后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暴毙身亡。那个男人虽然没有多上心地对他,可至少保证了他衣食无忧。葬礼上新垣淳献上了一株白茉莉。
毕竟不是谁都能配上向日葵的。他凝视那具已经沉睡的皮囊,忽然笑了。之后他便由旁系亲属的叔叔抚养。
“Rapha?l......哦,天使的名字。”森熙爱怜抚摸着男孩的金发,白净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海蓝色的眼眸,深邃而诱人。
“为什么要逃跑呢?我给你最好的优遇,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尽我所能,你什么都可以做。”
“忘记你的艺术梦了吗?angel。”
少年始终不发一言,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腕骨处是掩盖不了的青紫痕迹。——那是长期圈养幽禁留下的痕迹。那副沉重的镣铐他已经戴了太多年。
不出所料的,男人很快就没了耐心,眸中逐渐烧起疯狂的神色。深夜的大厅空无一人,诡异的缄默里,习惯的鞭打声响起,白色的衣衫照例被抽碎,躲在阴暗处的少年被迫提在火光下,每一个黑夜都是熟悉的渗透。
“今天,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好吗?”森熙俯下身,温柔的嗓音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或许过去的无数次夜晚,他也是这样哄骗自己的哥哥的。
超过100°的蜡油顺着男人的动作落下,刚刚见血的伤口未及干涸便被强行封住。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更猛烈的喘息在他的胸口起伏。终于等到全身的伤口都被光临一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到来。男人攥住他细弱的脖颈,冷声说:
“为什么喝下那碗药不是你。”我明明没想杀他。
“谁?你的哥哥吗?”少年似乎听到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沙哑的嗓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配吗?森熙,你不过是个潜逃的杀人犯。有什么资格说怀念。”
“是啊。”森熙忽然松开手,半面烛光映照他的神色。
“那你呢?......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位母亲的死,是我亲自动的手呢。”他修整了一下衫扣,将一沓照片和信件甩在少年的脸上。“真可惜呢。到死她都不愿离开,不然,或许就不用死了。”
“然后被你个疯子折磨,一直到死是么?”少年一直笑着,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分开,你的哥哥为什么赶在那一天来到北海道。说到底,森熙,你真的了解过你的哥哥么?”
“不,不可能。”男人目眦俱裂,皮鞋踩在少年柔软的腹部。
“Rapha?l,我看你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忽然笑了,眼底是更暴虐的神色。“现在掌控你的人,是我。”
然后他就被打断双腿,扔进斗兽笼。周围是沸腾的人声和奚笑。稍不留意便会引来棍棒和鞭打。这就是他那些永远也无法祛除的伤疤来源。过了四个月生死不知的日子后,或许是那个男人大发善心,终于放他出去。
他从此变得更加沉默,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换来的只不过更重的镣铐和更多的看守。森熙已经很少动他了,他越来越倾心于虚构的艺术世界,先后去了很多地方,只是范围从未越过巴黎。
“说起来很好笑吧。一个出身在以高科技闻名的家族的人,却从来没见过方寸之外的天空。”后来的新垣淳笑着说道。“yousaku,你能告诉我,飞机航窗外的景色吗?”
那时的他遇到工藤优作这个人已经很久了。但究竟是哪一天遇见,具体到日期却又一片空白,他一概归入陈年难以记起的记忆了。只是在另一个人眼里,恐怕会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在新垣淳决然要摆脱这个金玉其外的地方时,本想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结尾。只是最后,意外的那个人入局,从此打乱了他人生原本的布局。本该结束在十七岁的生命就此延续,那场火终究是烧起来了,不过就像莫奈画里的天空,只是游离目眩的影子而已。
——那不过是他灰暗人生的剪影。
十二年前,北海道的花季到来。他骑车去送邮件的时候,意外看到一场作家签售会。出乎意料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已经多了陪伴的人。新垣淳在数年之后再回想那一天,仍然会感慨。因为那天委实是个不错的天气,可惜这样美好的光阴,却被他白白辜负了大半。
穿过拥挤的人群,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大片的白云涌入城市,归宿又在何处呢?没有像传统意义上的回头与错过,在那个平静而又温缓的午后,他推着车走进小巷。那时的他还没有收养歇洛(猫名),自然也就少了很多经年以后的烦恼。
回家以后,他拿出笔写下“S.H”,空荡的白纸放入邮封,然后印下向日葵。再轻松不过地投入屋外的邮筒,他回望了一眼熟悉的布景,一切都和他七年前回来时没什么两样——原本早该烧毁的屋子被他那个死鬼父亲重建,只是缺了花田。偶尔绕几条街买回来的向日葵总是和茉莉系在一起——啊,真是令人讨厌的味道。
新垣淳锁上门,和正要下楼丢垃圾的邻居打过招呼后,便叫计程车离开了。来时既悄无声息,离去也不必浩大。在这座缓慢的城市里,他仿佛才是着急的那一个。
知床半岛的冰并不算厚——至少看上去是那样的。他站在陡峭的崖顶,感受风声拂过耳侧,至少这一刹,周遭是安静的。没有计程车司机的唠唠叨叨,也没有邻居阿姨的热情问候,更没有所谓爱人的相陪。想到那个人,新垣淳的目光不由泛起柔情。
或许他的眸色并不是蔚蓝,他爱的那个人才是。澄澈的波光被世俗扰乱平静,深层海水渐渐上涌,逐渐吞噬原先的一片光亮。或许本来就没有亮,只是没有现在黝黑。常人追逐的欲望就像鲨鱼,永远没有干涸的唇齿,只有不断翻涌的血池。
如此便让一切结束。没有上帝,也没有救世主。
他向后倒下,坠落时的速度很快,并没有偶然路过的飞鸟,他被一片朦胧的雾色包裹,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下沉。很快,诱人的金发便全被打湿,手指也渐渐脱力。海水逐步蔓延至心口,濡湿每一寸肌理。紧贴着的白色衬衫像细绳,缠得他喘不过气。头顶是晕晃的阳光,习惯性地想抬手挡住,却发现早已被水草缠绕。还未好全的伤口随之迸裂,浓郁的血腥味漂浮在十二月的海底。迷茫间,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是幻觉吧。他笑道。
只是这样相似,真的很容易让我错认啊。
侦探先生。
再次醒来,入目的便是苍白的天花板,他靠在病房的墙上发呆。一旁的柜子上摆满鲜花,唯独没有他最爱的那一株。由于水下的长期失温,不久他就感觉乏力和嗜睡。手机当然被泡坏了,万幸手表没事。他揉揉眼,回来后好像麻烦事又多了一件呢。
“新垣先生,你醒啦!”照例查房的护士惊喜道,将手中的病例诊断书放在床头柜上。“那位先生说的还真准呢!”
“我还没请问小姐,是谁将我送来医院的呢?”新垣淳在法国生活多年,即使重返北海道居住,语调还是沾上了一丝慵懒。
“是一位戴着帽子、很有型的先生喔!”护士笑着眨眨眼。“在您昏睡的三天,一直都是他在旁边呢,而且日日鲜花不断呢。如果不是他的解释,我还以为你们会是那种关系呢。”
新垣淳闻言挑了挑眉,轻声道:“原来已经三天了么......”
“那么他给出的解释是——”
“是兄弟啊。难道不是么?”
“不。”男人终于露出醒来后的第一个微笑。
“我们,确实是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