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穗妧

8、chapter.8

　　周六，也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
　　按理说项目收尾得差不多了，缩短赛制就可以在周五解决问题。可惜校领导秉持“让学生多待一会是一会”的原则，硬生生拖到了周六。
　　搞了半天，值得学生憧憬的也就是4×100决赛。
　　还基本毫无悬念。
　　名次一出大家都不意外，四班成绩和预赛没差。
　　运动员上台领奖的空档，四班人就算开了。
　　“总分两百好几呢，这没上第一就是有黑幕了啊。”结束运算，一位下定论。
　　等高三4×100成绩统计完，运动会才算到了尾声。
　　闭幕式大家都不太如意。
　　校领导几次三番尝试集中同学注意，遭遇滑铁卢，后面也算有了脾气，越讲越拖沓。
　　同学们更有性格，校领导拖沓，他们就聊天，看谁先认输。
　　校领导丝毫没反应过来这样的招数不行，我行我素。
　　天太热，四班一位跑去教室拿了浇花的喷水壶，挑了块空地，颇有闲情逸致。
　　江屿蹲在一边看着。
　　陆皓站在他身后，没一起蹲下。
　　“你觉得他要干嘛？”江屿饶有兴致。
　　陆皓问：“你想去？”
　　江屿腿蹲得有点麻，干脆坐在草坪上：“不是。我等着他们开发出喷水壶除了浇花以外的新用处。”
　　四班同学用行动证明，喷水壶确实不只是能用来浇花，还能写字。
　　拿喷水壶那位“cpdd”刚写完，气急败坏的教导主任出现在他身边。
　　拿喷水壶的边跑边嬉皮笑脸：“主任您要来试试吗？不要这样老板着脸——”
　　教导主任动作不便没抓住，正在气头上，打算随手抓个人杀鸡儆猴。
　　目光落到江屿陆皓二人身上。
　　江屿直觉不妙。
　　果然，教导主任下一秒就开口：“那边那个坐在草坪上的……”
　　江屿当机立断，往地上一撑起身，抓起陆皓的手，撒腿就跑。
　　教导主任被梅开二度，吹胡子瞪眼——好吧，他没有胡子。
　　主席台上校领导总算念到总分。
　　“高一年级段，第一名……恭喜以上班级。
　　“高二年级段，第一名，高二（4）班；第二名……恭喜以上班级。
　　“高三年级段……”
　　拉着陆皓跑出操场，江屿最后听到的就是这段话。
　　他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们是第一。”江屿重复一遍，“我们是第一！”
　　他们跑过林荫道，路过一辆辆停泊的汽车，好像穿越无数日出与日落，奔波过无尽的岁月。
　　时光与他们的脚步在此刻停驻。
　　陆皓也重复：“嗯，我们是第一。”
　　——
　　田清璇信守诺言，班会课上列出了三种方案，供大家投票选择：“当然了，如果大家有更好的想法，可以提出来。”话锋一转，“上次那个KFC疯狂星期四不用上来了，你永久失去了发言权。”
　　四班人对着PPT良久，点出了一个看上去最好玩的方案。
　　游戏机，台球桌，VR设备，露天烧烤……
　　“确定了吗？确定了我去订场地。”田清璇关掉PPT，“我订完你们就不能反悔了。”
　　“老师，一定要去吗？”
　　田清璇祭出职场套路：“这是团建，所有人必须去。周五周考完我们就出发。”她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订场地的钱从班会费里扣。但是——小零食，饮料之类的可以报到班长那里，我买单。”
　　原本低落下去的众人一时之间又兴高采烈。
　　“甜姐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田清璇抬眼，露出个和善的微笑，“谁要是多点又吃不完，我让你吐出来。”
　　——
　　十月底的天气逐渐温和，不过依旧燥热。
　　四班教室摈弃了空调，只开了电风扇。
　　这周五晚上并不安定。
　　江屿填完答题卡，对了遍时间。离本场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百无聊赖，难得不想检查，他趴下准备小憩一会。
　　按各位的德性，今晚能不能睡上一觉还不好说。
　　陆皓也陷入没事干的窘境，托着下巴望窗外。
　　田清璇为了确保他们能放开身心，从各科老师手上提前拿到周末作业，紧赶慢赶催着他们做完，这一周过得身心俱疲。
　　班级里骚动已经不小，蠢蠢欲动。
　　有些人明目张胆掏出手机——从田清璇办公室偷偷带出来的。
　　田清璇伴随着终考铃出现在教室，堵到几个按捺不住想跑的。
　　“车没那么快到，坐回去。”挥挥手，赶鸭子似的，“我说几点啊。第一，我们的场包到周日早八点，期间各位如果有事要提前回去，回来也可以继续玩；第二，没到明天下午三点不准走，在这之前要走和我报备；第三，场地里只有五个客房，虽然KTV包括客厅也能睡人，但我还是希望男生自觉一点，懂我意思吧？”
　　“不会有人晚上还睡觉吧？”
　　田清璇瞪了他一眼：“你不睡我要睡。你最好是一分钟都别睡，睡了我叫人给你踹醒。”
　　九点半，田清璇手机振动一声，她拿起一看：“好了，出去排队，车到了。”
　　江屿和陆皓一前一后走出去。
　　田清璇订车时尽量做到男生男生一辆，女生女生一辆，允许自由组队再上交名单进行分配。
　　江屿第一时间就询问陆皓，陆皓的答复是肯定的。
　　逼仄的车内催生出诡异的气氛。司机闷头开车，两人一声不响。
　　江屿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可是陆皓一直在盯着窗外，他作罢。
　　晚上下了场毛毛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雨还没停。
　　远处灯火明灭，浸透在这样的雨中。
　　雨天路滑，江屿下车的时候没留神，绊了一跤，下意识去抓前面陆皓的衣角。
　　陆皓反应比他还快，回身去扶。
　　一来二去，两个人都没抓住对方的衣服。
　　陆皓握到江屿的手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就飞快松开，好像触电。
　　江屿被甩开得突然，好在他霎时就站稳了，免去摔上一跤的结果。
　　“谢谢。”江屿理理衣服，关上车门。
　　陆皓没吭声，头一低，径直向前走。
　　还好夜晚加上雨天能见度不高，这附近的灯光也幽微。陆皓越走越快，任由雨丝打在脸上——这是目前能让他快速镇定的有效方式。
　　江屿不明所以，快跑跟上：“走慢点，雨天容易滑。”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又滑了一跤。
　　陆皓揽了他一把。
　　这下刚刚的旖旎都荡然无存，陆皓发觉江屿这人会营造气氛，更会破坏气氛——诚然不是出于有意。
　　一路无话。
　　——
　　江屿没摔成的两跤让他们慢了一步，上到二楼，田清璇已经完成了房间的分配。
　　“咱们班虽然女生不多，还是留三个空房间给女生啊。男生我估计今晚没几个要睡的。”田清璇早就看透一切。
　　各位没有异议，甚至个别女生也早有通宵准备。
　　田清璇一宣布解散，整个地方乱成一锅粥。
　　男生们叫着“上号上号”，组内战局；女生大致分为三种：跟着田清璇上楼打剧本杀，围在桌边聊八卦，加入游戏局。
　　江屿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动身前他看了陆皓一眼，欲说话。
　　陆皓留意到：“楼上人少。”
　　“那就去楼上。你要去吗？”
　　“走吧。”
　　楼道黑灯瞎火，可见大部分人都没来得及上楼探索，田清璇那批人顺手把灯关掉了。
　　江屿伸手摸索，摸了半天没摸着，“咦”了声。
　　“这里。”陆皓把开关一摁。
　　适应片刻光线，江屿才发现他的手离开关很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摸不到。这也导致，他和陆皓的手离得更近。
　　陆皓也发觉了。为了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不那么应激，陆皓是缓缓把手抽回的。
　　两人大眼瞪大眼。
　　“不走吗？”陆皓打破沉默。
　　“走。”江屿收回手。
　　——
　　五楼空无一人。
　　江屿推开门，这回他一下就按到了开关。
　　房间的装修简洁大方，角落放着台游戏机，中央摆着VR。
　　自从刚刚摁开关一事发生之后，他俩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延续尴尬。
　　两人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井水不犯河水。
　　江屿打开手机，盯着锁屏发呆，充斥脑海的是一片茫然。
　　在楼道里，光线出现的那刻，他看到陆皓，心很轻地跳了下。
　　微乎其微，但他感受到了。
　　为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向陆皓方向窥视，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陆皓在视线投来的那秒顿住了，装作不动声色，却根本没敢往江屿那边看。
　　江屿还在询问自己原因，从四月雨回忆到十月骄阳。
　　最难揣测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江屿难以清楚言明他的情绪，思及此他没来由地烦躁，混杂了些许慌张。
　　江屿前十七年的人生经验没教过他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他接受的教育也没有。
　　他知道待人接物要谦逊有礼，知道对待朋友要亲近舒适自然，知道如何巧妙地疏远不怀好意的人。
　　他的人生轨迹一直行进在同一个方向，不曾更易。
　　这夜，雨水为大地蒙上一面镜子，窗外灯光仿佛，映出一串树影。
　　他不甚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人生好像要……
　　脱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