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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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我的家人，我爱我的家。”
—— 沈曼昇，1912年5月18日，晴
黑雾消融，笼散的那一瞬，沈师傅最后看到的是这张已经泛黄的，带着稚嫩字迹的日记残页。
沈师傅闭了眼，再次睁开时，笼里的景象早已散入烟尘，他发现自己立在一座石拱桥旁，身边昏倒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发着高热，脸颊通红。
沈师傅是判官闻时这一脉的第十代传人，他原是一名锁匠，被上一任选中成为判官学了傀术，后来送闻时进了无相门，他自己也老了，便回到老家津港生活。
他们这一脉见的奇事太多，不方便成家传宗接代，因此都是单传，收徒靠缘分，而沈师傅这几年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接班人。
眼前的这个孩子，就是刚才那笼的笼主，年纪轻轻，历经诸多苦事，又大难不死。沈师傅想，自己和这个孩子有缘，这个孩子和判官这一脉有缘。他便造了个傀，把沈曼昇背回家里。
沈曼昇高热发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才悠悠醒转。待他精神好些了，沈师傅来到他床前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曼昇沉默了，他努力回忆过往，过往却似蒙了一层浓雾，厚重看不真切，：“我…姓沈，名字…忘记了。”他断断续续说出这几个字。
沈师傅老了，笼里发生的事情记不太清，他不知道沈曼昇从前的名字，只是听到他也姓沈，更加觉得他们俩有缘，又因为自己是在石拱桥旁遇到这孩子的，就说：“孩子，以后你就留在我这里，就叫你沈桥吧。”
“好。”
从此，沈家的小少爷沈曼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判官沈桥。
沈桥跟着沈师傅学习傀术。就像一句话所说的：上帝为你关上一扇窗，也会为你打开一扇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桥在学习傀术上有很高的天赋，有些东西沈师傅年纪大了教不了他，他也能对着古籍钻研出一二。
三年后，沈桥的名字出现在名谱图上，真正成为闻时这一脉第十一代传人。
1921年的早春多雨，湿气布满整个津港。在一个寒凉的清晨，沈师傅把沈桥叫入房中，教他一种预测用的爻辞术。
沈桥照着沈师傅教的方法，用几枚铜板预测出了几个词语，他写在纸上让沈师傅看。
纸条上写着：清明卯时三刻津港西
沈师傅颤抖地接过这个纸条，用浑浊的双眼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将纸条放回沈桥手中，握住他的手。
“小桥，把这个时间地点记好，让你去接个人。”
“接谁？”沈桥疑惑地问。
沈师傅转头带沈桥走到名谱图前，他伸出手指，缓缓抬起指尖，指向名谱图上他们这一脉顶端的那个朱笔的名字“闻时”。
“闻时老祖？他…他还…”沈桥十分震惊。
沈师傅抬手止住了沈桥要说的话，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期许和遗憾：“小桥啊，师傅要走了，没能教你什么东西，我现在把咱们这脉的秘事告诉你，你以后好好跟着闻时老祖学本事，一定要把咱们这脉传下去…”
沈师傅终究没能挺过那个清明。
沈桥看着名谱图上那个名字由黑变红，唢呐声在春天的雾中飘向远方。他擦干眼角的泪，站起身走下山头——过几天，他还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1921年清明，大雨滂沱。
沈桥头戴瓜皮小帽，撑着雨伞，在卯时三刻赶到津港西时，闻时已经从无相门里出来了，他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满身是血。
这就是在生死间走一遭啊，闻时老祖这样，看上去实在有点苦，但他为什么要一次次的从无相门里出来在活一遭呢。
沈桥心里这么想，嘴上没忍住也问了出来：“老祖，您去都去了，干嘛总要活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人放不下？”
闻时冷着脸没理他，转身就走，过了半晌才问：“有吃的没？”
此后的日子里，沈桥逐渐了解闻时老祖的脾性，跟着闻时解了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笼，辗转各地。
而沈桥会坚持把笼中遇到的人和故事记下来，就这样，又过六十年。
1995年谷雨，沈桥再次把闻时送进无相门，之后着手准备把他们从西州的家搬去宁安。
这其实是闻时的意思。他们几年前去了一趟宁安，回来后闻时就跟他商量说要搬过去。沈桥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们也是时候换一个住所，他想，等闻哥下次出来，看到了总会高兴。
沈桥在宁安城区的边缘建了一栋两层别墅，抱着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两棵树从院墙里探出来。
别墅处在的地方正好是宁安古城的旧址，灰墙灰瓦的胡同曲折回环，最终通往城外的乡村。
沈桥住在最外层的胡同口，因为胡同口有一棵千年银杏，人们常称它为银杏胡同。银杏胡同离城外乡村不远，如果站在高处远眺，甚至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将军山。
宁安那时大部分的笼都归张家管，沈桥年纪大了，便很少入笼，他经常买一些布料棉线做普通娃娃，有时送给附近的小孩。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
一个夏末的傍晚，沈桥从城外散步回来。远山古寺暮鼓轻响，敲击入梦的节拍。
沈桥听着钟鸣，忽地想起午间做的梦。
他梦到自己变成一只青鸟，逃离雾霭弥漫的丛林，穿梭松山云海间，兜兜转转，要找家里人。
暮鼓停歇，像是冥冥之中的召唤，沈桥从梦境的回忆中抽身，在银杏胡同口停下脚步，抬眸，迎面遇上一个很奇怪的小孩。
他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衣服，破破烂烂像一个小乞丐。
沈桥心软，他走上前轻拍了下那小孩的肩，用温和的语气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小孩怕生得很，见有陌生人靠近，侧身躲开沈桥的手。
在这个角度，沈桥看清了小孩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像胎记一样的印。
这孩子是个傀。
沈桥愣了一下，这傀出现在此地，没来由地，也不知他的傀主是谁。
那小孩突然抓住他的衣角，睁大眼睛看着他。
好似青鸟飞越千里，觅得栖枝。他从梦境走出，遇到了这个小孩。沈桥听见自己缓声问:
“小朋友，你想跟我走？”
小孩慢半拍听懂了他的话，他似乎不怎么会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跟我回家吧。”
沈桥带着那个小傀回了自家别墅，给他倒了一杯水，小孩张大嘴咕噜咕噜地喝着，喝完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对他做一个笑的表情。
我为什么突然想留下他？沈桥心想。
他年纪大了，没有子嗣，也是时候找一个接班人。
傀做判官一脉的工作，再好不过。
他可以教小傀说话，看他长大，然后把判官这脉的担子交给他，由他把判官这脉的使命传承下去。
人们常说，一见如故。或许，他和这孩子有缘。
小傀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疑惑他在思考什么。
总不能一直叫他“小朋友”吧。
那时候科技还没那么发达，城外村中还有人去山林里砍柴烧火做饭，傍晚袅袅炊烟随着夏风飘向城中，于是别墅院里也被灌了一院柴火香。
城中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光，像是夜幕下连绵的星火。
满城皆是人间烟火气。
远山枫叶渐黄，而院中榕树仍是青翠欲滴，正是夏末秋初，新老交替之时。
“就叫你夏樵吧。”
樵，薪柴也，续火继新。
今日小雪。
距离松云山众人团聚又过了两年。
几位老祖正巧和张家姐弟一起解了个大笼，又正巧周熙结束期中考，于是几位老祖竟然破天荒地同意留张家姐弟在沈家别墅里吃顿晚饭。
夕阳西下，沈家别墅里里一片忙碌。老毛他们打算煮鸳鸯锅，请夏樵去冰箱里拿一瓶调料。
夏樵打开冰箱，映入眼帘的是两瓶可乐，他感受到身边的目光，转过头，就见他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
夏樵一个激灵，反手把冰箱门关上了。
但是已经晚了。
“可乐给我。”闻时说。
自从入冬以后，祖师爷就管着闻时不让他喝冰可乐，也叮嘱过夏樵不要买，这两瓶还是暑假时剩下的。
夏樵半个身子挡在冰箱门前，这毕竟是祖师爷的吩咐。
比起他哥，他还是更怕祖师爷。
结果闻时直接略过他，把可乐拿出来，刚打开，就听见身旁来人淡淡的嗓音：“别喝可乐，容易着凉。”
闻时一个不注意，手中可乐被换成温热的茶，他冷着脸转身去了餐厅，小声嘀咕：“谁像你，虚。”
尘不到没说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把可乐塞给夏樵，示意他立刻喝掉。
夏樵突然觉得，他哥晚上可能不能睡个好觉了。
不过，比起担心闻时，夏樵更应该担心他自己。
晚餐吃到一半，夏樵刚喝完碗里的汤，抬头对上尘不到“核”善的目光，心中突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尘不到先给自家祖宗塞了满满一碗火锅料，又顺势从鸳鸯锅辣的那一半中捞了一勺，给夏樵满上。
“谢谢祖师爷。”夏樵心里毛毛的，他在众目睽睽这下和了一口汤，就感觉辣椒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夏樵被呛的脸都红了，情急之下想灌点什么缓和一下，不小心又端起辣汤再豪饮了一口。
可怜小樵同学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了“七窍生烟”，天灵盖被掀飞的痛快感。
更糟的是，全桌的人都看着夏樵激烈的反应，他哥脸上竟然还有一点笑意。
这个饭桌他是待不下去了。
夏樵一口气冲到房间窗边，呼吸着窗外的寒风，这才感觉到在他口腔里乱窜的火舌有了熄灭的趋势。
他在窗边呆站了一会儿，透过敞开的房门，他发现他哥和祖师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楼了，剩下的人则是喝酒聊天。
周熙抱怨着期中考试的种种，而张岚和张雅临兴许是喝了酒，胆子也大了许多。
“考试这件小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当年老娘练金纹纸术时，每天24小时不间断……”张岚醉醺醺的大声发表小时候的丰功伟绩，嗓门大得把本来要睡着的张雅临硬生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又在几位留下来的老祖探究的目光里继续她的高谈阔论…
夏樵听着张家姐弟谈起小时候练习如何如何辛苦，不由想到自己小时候。
爷爷希望他继承判官这一脉，小时候却从来没逼过他做什么，以至于他真正接班时懵懵懂懂，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在夏樵的记忆里，小时候没有什么辛苦，只有各式各样的洋娃娃，存放在书架上的古籍，爷爷讲笼里遇到各种悲欢离合的故事，还有他常常念叨也最终做到的那句：“我跟你有缘，想看你长大。”
别墅外是万家灯火，别墅里充满欢声笑语。在红尘里离散千年的故人终于团聚，平凡或是刻骨的告别在长夜里被铭记，这是每个判官希望看到的，也是判官这一脉的意义。
夏樵想：爷爷看到这一切，应该会高兴的吧。
爷爷放心，小樵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胆小怕黑的小男孩，可以继爷爷之后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您听到了吗？
要是听到了，就让今年的白梅早些开花吧。
窗外，有风过，这一年的初雪从天空缓缓落下，飘到白梅树枝头，渐渐积了一层白色的毯。
白梅树枝轻轻下弯，就像慈祥的老人，弯下腰，摸摸小男孩的头，说：“小樵真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