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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是看着 “拜托你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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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老街深处停下。
店面不大,坐落在梧桐路上,正是深秋,梧桐叶正一片片地旋下来,打着转儿。馆子门脸不大,褪了色的赭红木框,漆面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小匾,依稀辨得是“老聚兴”三个字。
萧达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
江黎还在睡。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家店,想起以前刚执业的时候,带教老师带他来过一次。这家店看着不起眼,但红烧肉是一绝,吃了十几年没吃腻。
后来律所还了位置,他就很少来了。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来。
他转头看向江黎。
睡了这一路,脸色好像好一点了。
“江黎。”他开口,“到了。”
没反应。
“江黎。”
还是没反应。
萧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黎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看了萧达两秒,又眨了眨。
“到了?”他问。
“嗯。”萧达说,“下车吃饭。”
江黎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两人走进店里,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
“两位?”他问。
“嗯。”萧达说。
老板领着他们往里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外头是梧桐路,老街窄窄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江黎坐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落叶发着呆,好像还沉浸在之前的梦里。
萧达看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困?”
“嗯。”江黎说,“但好点了。”
“之前没见你那么困啊。”萧达笑道。
“之前也不用哐哐砸才能把人能梦里敲出来啊。”江黎低声吐槽。
萧达“嘚”了一声,讨好道:“辛苦辛苦”。
老板端上来一壶茶,搁下两份菜单。
“江老板是本地人吧?”萧达问道。
“不是,但已经待了很多年了,算是本地的了。”江黎左手撑着下巴,还时不时打哈欠,“都吃得惯。”
萧达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红烧肉、糖醋小排、葱油蚕豆,两碗米饭。”
老板记下,走了。
江黎看着他。
“来过?”
“嗯。”萧达说,“以前常来。”
江黎点点头,没再问。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颤颤巍巍的,酱色油亮;糖醋小排裹着晶亮的汁,撒了白芝麻;葱油蚕豆绿油油的,葱香扑鼻,热气搁在两人之间,冲着往上冒。
“点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萧达拿起筷子给江黎夹了块红烧肉,“尝尝,这家好吃。”
江黎放进嘴里,他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好吃。”
萧达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
“好吃就多吃点。”他说,“你这一上午睡过去,消耗挺大的。”
江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反驳,继续吃。
两人吃着饭,窗外偶尔有行人走过,踩着落叶沙沙响。
吃了大半,萧达放下筷子。
他看着对面的人。
江黎正低头嗦着排骨,吃的自己脸颊鼓鼓的,把他那张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江黎。”萧达开口。
“嗯?”江黎抬起头。
萧达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江黎看着他,没说话,等下文。
萧达深吸一口气。
“昨晚你说,双胞胎会有这种情况。”他说,“那我——”
他顿了顿。
“那我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双胞胎?”
江黎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想问什么?”
萧达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想知道,”他说,“那个缠着我的女人,是不是应该是我的姐姐或者妹妹。”
江黎没说话。
萧达抬起头,看着他。
“你之前说,她不是独立的魂,是我的一部分。”他说,“如果是双胞胎,一方早夭,另一方会慢慢吸收消散——但她没有。她完整得像个独立的人。”
他顿了顿。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还活着?”
“没有这个可能。”江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嘴里还嚼着口米饭。
“没有这个可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不是独立的魂,你吸收不掉她,不是因为她还活着。”
江黎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回避,只是陈述。
“江老板,说实话,可能是我不太理解你们这个职业啊,你有什么专业上的建议吗?恕我实在想不到。”萧达说道。
江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得更清楚。
“双胞胎在母体里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他说,“不是血缘,不是灵魂,是比那更早的东西——一种共生的‘存在感’。你们两个在同一个空间里长大,互相感知,互相影响。”
“你是说……”
江黎说,“如果你有兄弟姐们,如果他们离世的时候,你有种潮湿感,或者感觉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止双胞胎,兄妹、父母、爱人、朋友,甚至同事只要你们在同一个空间内的时间越长,越来越默契,越来越受到彼此的印象。都会有这种‘存在感’。”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萧达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一动不动。
“我见你之前,你和父母聊过,他们有没有过任何其他的孩子。”他声音温柔,“两位都慈眉善目,应该也不会借命或者坐着阴损有伤福报的事情。我对你身上的这位也很好奇。”
“我很难说出这个感觉,她在梦里叫过我哥哥。”萧达说道。
他又想起来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的表情。
不是怨。
不是恨。
甚至不是执念。
是一个从未被活过的生命,借着他的眼睛,借着他的经历,借着他走过的每一条路、吃过的每一顿饭、遇见的每一个人——像借着他,活了一遍。
江黎夹起最后一颗蚕豆,慢慢嚼完。
“我感觉她就像是我的妹妹。”萧达说道,“我们的确是最亲密的人。”
江黎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打着旋儿的梧桐叶正好落在玻璃上,贴了一瞬,又滑下去。
“你已经知道了她是谁了。”江黎说道。
店里很安静,后厨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老板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哗啦哗啦的。窗外的老街上,一个小孩踩着落叶跑过去,追着一只橘猫。
萧达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饭。
良久,萧达轻笑一声,“江老板,你知道我们这行刚上班的小孩最容易死读书,钻进法条里闭门造车了。但只要做的够久,我们就只认能查实的证据。”
“过年时候我要回家,去问问家里的长辈,还有没有其他的信息。”萧达说道。
江黎想了想,“太久了,我想12月之前,送她走。”
“那你等下。”萧达掏出手机,看了下自己的日程,“下周四,下周四我回家。”
江黎说道,“好,反正她走之前,我们还是要待在一起。”
萧达突然问道,“你要怎么送她走?”
江黎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你有想过怎么送一个人走吗?”江黎反问。
萧达愣了下。
“没想过。”他诚实地说,“我之前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送魂这种事,没有固定流程。”他说,“不是念经,不是做法,不是烧纸钱——那些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魂的。”
“那是什么?”
“是完成。”江黎说,“把她没做完的事,替她做完。把她没说完的话,替她说完。把她没活够的,替她活够。”
萧达皱起眉。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说,“她只是……看着我。几十年就这么看着我。”
江黎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他放下筷子。
萧达沉默了。
店里的喧哗声变得很远,后厨的炒菜声、老板翻账本的哗啦声、邻桌客人的说笑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突然想到,女人此时是不是站在远处,隔着雾气正在看他。
不走近,不开口,只是看着。
小时候在弄堂里摔破膝盖,她看着。
第一次拿到三好学生奖状,她看着。
高考前夜失眠,她看着。
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老,看着他成为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每天挤地铁、开庭、加班、应酬、失眠。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什么都看着。
萧达低着头看着碗里,轻笑一声,“她大概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撂挑子不干了,知道我有多少次半夜醒过来对着天花板发呆,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结婚、不谈对象——”
他顿住了。
江黎还是没说话。
萧达抬起头,“我们的确亲密无间,她比我亲妈还知道我。”
江黎看着他,目光比刚才软了一点。
“走吧,吃完了。”江黎站起来。
萧达点点头,叫老板来结账。
出了门,两人一起看着街对面的老房子,屋檐上落满了叶子。
“江黎。”萧达忽然开口。
“嗯?”
“拜托你啦,让她走的舒服点。”
江黎没看他,“也谢谢萧律,要好好配合我呀”
两人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老街。
后视镜里,“老聚兴”的匾额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的墙挡住。
副驾驶上,江黎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没睡着,只是靠着。
萧达开着车,没说话。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