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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

  •   我叫“曹小满。”
      在那个还未开放二胎政策的时代本该作为植物的养料被大地接纳。我的父亲那时只是药监局的一介小科员,而母亲,正是她读博的最后阶段。
      我上头还有个姐姐。
      他们最终决定生下我。
      于是在小年的那一天,我的母亲决定将我带到这个世界,因为她只申请了8个月的休假。
      阿婆说我刚生下来时全身冰凉,看着浑身红彤彤的,可伸手去摸,却只有冰手。
      “你都不知道,小满刚生下来时,才那么长儿!”多年后的阿婆,每当与人谈起我,总是要说起我出生的事儿,“跟个小猫儿似的,那哭声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你看,你看,就这么大。”阿婆的双手也不闲着,比划着我当时的大小,“那胳膊,比我大拇指头还要细。”
      我在医院的保温箱中呆了两个小时,期间母亲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都没见到我。阿婆替她的女儿看到了我,隔着玻璃,阿婆苍老的脸浮上淡淡的笑容。
      我不知阿婆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医生允许将我抱出。我只是在成长中听小姨说起,我的阿婆将我揣在怀中,用她的体温将我‘救活’。
      母亲生下我不过一个月,就着急忙慌的飞回长安,开始她未完成的学业。那时我的姐姐不过6岁,父亲正是繁忙之时,无暇分身再去照顾我。
      况且,当时我作为不被时代所接受的人,本该自生自灭。父母亲去找了父亲的姐姐,希望她能帮忙照顾我,可惜被姑姑以堂姐的学业为托辞,回绝了。
      在我看来,是阿婆拯救了我们。
      阿婆打电话把父母招呼回家,一把揽过我,开口说道:“霖儿,去吧,孩子我来看着。”
      从此,我就开启了我美好又幸福的幼年与童年。
      “你婆婆最疼的孩子就是你了,然后才是你崔文哥(我阿婆的长孙)。”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儿,酸溜溜的,却有带点调侃的意味。
      我想,我从小跟着我婆婆长大呀,她不疼我她疼谁?她见崔文哥的时间可没见我那么长!况且崔文哥那时候都有二十多岁了,是一个大人了。大人,在孩子心中,永远都成熟,坚韧。
      年幼的我不懂什么是孩子,什么是长大,在印象中,长大就是满十八岁了,成年了,是一个大人,是我曾经所羡慕的大人。
      可现在我才意识到,在亲人长辈心中,不论你是刚刚成年了还是已经满头银发,都是孩子。
      我的阿婆是一个标准的农村妇人,你看她明明已经进了城,可还要在小区里开辟菜地。她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侍弄新生的菜。她一辈子都在田地间渡过,年轻时干活累了就坐在田埂喝点水,跟别的人唠两句;年老了干活累了就招呼我来,也不让我捶背,她给我讲她的故事,或者唱起古老的歌。
      有时想想我的记忆力是真的差,明明以前我都会唱,可是现在到了嘴边,反而都堵在嗓子眼。
      依稀记得,阿婆唱道:“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她还唱:“小枣树,弯又弯。接得枣儿一串串。个儿大,红艳艳,吃着可口似蜜甜……”
      记忆是遥远又模糊的,连带着声音也是遥远不可追忆的。阳光的热烈伴随田间地头的清香,跟阿婆身上那使人安心的问道,是我心尖的那一处温泉。
      “小满,你为啥叫小满?”朋友问。
      “俺也不知道,俺婆婆叫俺小满,俺就叫小满了。”我与朋友在小区的广场上跳房子,都还在兴奋的讨论今天在幼儿园,我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小伙伴问我: “俺咋没见过你妈,你妈呢?”
      我头也不抬:“俺妈在外面挣大钱当大官呢!等她把工作干好了就来接俺了。”
      “你不想你妈吗?”
      “想,但俺更喜欢俺婆。”
      我的阿婆给了我全部的爱,弥补了我童年对父母的渴望。事实上,身为孩子的我对父母并没有任何概念,我甚至还在阿婆熟睡时附身在她耳边偷偷叫了一声:“妈妈。”
      在我上小学前,我对父母的印象可真浅薄又模糊。
      “婆!俺妈啥样啊。”夜里我睡不着,低声询问阿婆。
      阿婆只说我的母亲长得很漂亮,她什么也形容不出来。阿婆只会转移话题,跟我讲《狼来了》和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恶奶奶的故事。
      我阿婆说:“小满,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讲完咱们睡觉。”
      我说:“好。”
      她连构思都不用,她张口就来:“从前一户人家生了个女儿,她爹妈都很疼她。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有一年发生了饥荒,她奶奶为了省吃的,就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拿了一把刀要把女娃杀死。奶奶的计划被女娃的娘听到了,于是女娃的娘就让女娃夜里睡在床尾,拿了个装满水的葫芦放在床头。天黑了,她奶奶如约而至,却把葫芦错认成女娃的di nǎo(脑袋),砍下葫芦后葫芦流出来的水使女娃醒来,女娃从床尾坐起,问她奶奶干啥呢?她奶奶以为女娃来找她索命,就吓的逃走了。”
      “婆!”我唤她,“那女娃她奶疯了木?”
      “不知道。”很言简意赅的回答,随后我们都不吭声。而我在听过这个故事后总觉得黑黢黢的屋子里会多出来一人要砍我的脑袋或者这间屋子还住着其他人。
      我吓得抱紧我阿婆。
      “你弄啥嘞?”我的阿婆问我。
      “俺怕有鬼。”
      “小满不怕,有耶稣保佑咱们呢。”
      “耶稣住咱家吗?”
      “当然,你没看到客厅还摆着玛丽亚抱着她娃子的照片?那娃子就是耶稣。”
      若说我的阿婆一生最信什么,那就要数基督教排第一了。
      每礼拜二阿婆召集其他信徒在家里唱歌祷告;每礼拜天阿婆去教堂(其实就是一座自建房搭成的简易教堂,里面还有少年班呢,美名其曰教童)礼拜。
      我阿婆不乐意带我去,她说我去了也是捣乱,可神父却说我是修行的料子。于是阿婆每周都带着我去礼拜。却不让我吃她们的斋饭。
      “你还小,现在吃也尝不出啥味。你好好学习,考第一了我给你吃一次。”那日她揉着我的脑袋,安慰刚刚哭闹过的我,甚至还破天荒地的给我买了零嘴。
      “为什么其他小孩儿都能吃。”我哭着把糖葫芦塞进嘴里。
      “他们在那里上学。”
      “我也要在那里上学!”
      我惊讶于我阿婆竟然一口回绝了我。她骂道:“憨斑鸠!你要好好上学!你看你安安姐,成绩多好。在那里上学将来都没有出路!”
      说罢,阿婆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似乎太过深奥,于是她变了一种形式:“小满,你说,婆婆要你的礼物是啥?”
      “好好学习。”我委屈地开口。
      “这就对了,咱们小满好好学习,将来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那俺好好学习,上清华北大,给婆婆买大房子,给你建一个大教堂!”我说这手舞足蹈地比划将来那大房子究竟有多大。
      我那时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样子,就仿佛那莫须有的房子和教堂已经属于我。
      对未来虔诚的憧憬使我忘记了方才我才在为吃不上斋饭而痛苦的心,转而变成了一个好学孩童,要发奋图强实现自己伟大的抱负—给婆婆买一栋大房子,给婆婆建一座大教堂。
      婆婆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过喧哗的街市,躲过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我们走在梧桐树下,我哼着今日在教堂听到的圣歌,一蹦一跳。
      “满娃儿,你走慢点,婆婆要跟不上了。”
      我说:“俺走慢点,婆婆回家给俺做卤猪肉。”
      我喜欢吃婆婆做的饭,分明是很平常的饭菜,可现在我回忆起来却泪流满面。
      多年后我的婆婆在家哭着说她的手动不了了,再也没法给孩子们做饭了。
      我又说:“婆婆只要健康就好了,你伺候了我们一辈子,也该享福了。”
      她却不肯罢休,说起我小时候最爱喝她熬的面疙瘩汤,最爱吃她做的卤猪肉和麻子菜饼。又说我小时候不肯吃饭,她一勺子一勺子喂我喂到了六岁半。
      好吃吗?真的好吃吗?卤猪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真的好咸啊,野菜也没那么好吃,面汤没有味道,不如米汤。
      可是,那汤那肉那饼,确实成了我最久远的回忆。我很久没有尝过童年的味道了。在外面疯玩后满头大汗的跑回家,进门就是一句:“婆婆,今晚上吃啥饭!”
      那时我家境不算富裕,可我的婆婆仍然我把我喂的黑黑壮壮,结实的像一头小牛。
      慢悠悠地生活,整日就是爬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玩累了就蜷缩在阿婆的怀里撒娇睡觉,睡醒了就继续冒险。
      现在,我透过幼年的我看这个世界。
      在快节奏的生活下,每当我们拖着疲倦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是否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我们?
      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在执着那一桌子饭菜,还是执着在厨房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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