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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百年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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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上元佳节,那万家灯火像是要把这夜色灼裂,自己也原是要早早收拾东西过节的,可看那小子就一个人杵在那灯火和夜色之间,不上不下。
有时候觉得他和自己见过的那些落魄的富家子弟一样,没什么稀奇的。有时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会如此,即使千年之后,沧海桑田,他也只是长久的等待。有时又觉得他是分秒必争的亡命之徒,有很多要做的事的,但又被什么东西困在了这里。
他停留于这世间,他谁也不是。
于是自己就这样带着自我感动,心想着我可真他妈是个好人地留下了,事后的三年每次想起这个决定,他都想狠狠地甩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指着鼻子跟他说栽种就是栽种,根本不值得人同情。
当时自己拎着一壶秋露白就放在谢庭倚着的桌子上,坐在了那人对面道:”好歹过节了,来两盅?不给你记账上“
谢庭抬眼,笑了一声:”行啊,“他顺势满上两盏酒,盯着酒面中的一圈圈光晕,像是没喝便已经醉了:”毕竟不蹭白不蹭。“
他被直接气笑了,看那人横七竖八的坐姿又无可奈何地咽了口酒。谢庭此人,看似泼皮无赖,实则万事不留心,与他争论,倒不如买只鹦鹉对着骂来的痛快。
”哎,老板,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看别的酒楼恨不得把名刻牌匾上,什么王二娃、李铁蛋,就你家叫春仙居,弄的跟青楼似的……“谢庭支着下巴盯着他,酒盏晃出了点酒液出来,便用手轻轻地沾着。
”……楚山,”他叹了口气:“还有你能不能别糟蹋酒了?”
”岂敢?“谢庭起身走向后厨,一反常态地说:”我去找抹布,您请我喝酒,小的无以为报,只能当牛做马了。”
楚山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围裙套在身上,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正要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人随之涌进来,为首的人端着一枝牡丹四下探看,问道:”谁是谢庭?“
于是楚山就见谢庭这缺德东西拿着抹布擦柜台擦得比自己还熟练,头都没抬一下,朝自己指了一下:”那边。“
楚山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小子坑了时,他竟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他看到那百合时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上元节,花柳街,花魁,百合。
事情不复杂,只不过这几年上元节他都没去逛灯会,把这事给忘了。每年上元节都会在花柳街的几栋青楼里选出一个新的花魁,而这名花魁可将头上新得的牡丹赠予花柳街上任何一人,意为邀其与之共度春宵。也可以选择自己收好,另有用处。楚山的酒楼临近花柳街,谢庭又成天在窗户那倚着像个花花公子似的喝酒,是如此被那新花魁给看到了,芳心暗许。
楚山面无表情地想,他今天早上夸自己穿了一身红,想必也是因为帮他加了一层障眼法,毕竟这人每天都穿的红红绿绿,活像只山鸡。
被推搡着离开酒楼时,楚山回头看到谢庭笑着轻轻举了一下酒盏,像是要与他碰杯一般。
要是不给他涨利息,我就不姓楚。他想。
可等他解释清楚带人回去找谢庭的时候,柜台上只剩下了一个空了的酒盏,和一点根本数不对货的银子。
楚山收好算盘和账本,抬眼看到谢庭所谓”妹妹“熟悉的睡姿,心里一动,拎了壶秋露白放到那人桌上,道:”谢庭,起来喝酒。“
谢庭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抓了个酒杯,倒了半杯,没喝。
楚山挑了挑眉:”你都不惊讶一下?“
谢庭对上他的眼,笑了一下:"你认不出来,我才惊讶。“又啧啧两声:“怎的大清早就教唆小女子饮酒,莫不是要做那心怀不轨的勾当?”
楚山:“……别贫了,你现在来太早了。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前倾了倾,正色道:“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都不应该这个时候来。”
但他对上谢庭的眼睛又不由的怔了一下,这人平时总是没个正形,让人太阳穴狂跳,可真安静下来的平静地看着你的时候,黑色的眸子如同夜色中沉寂下来的海水,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只是不在意罢了,只要他想,总能掀起惊涛骇浪。
楚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谢庭,你应该明白我不能告诉你太多,黔城的结果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人也是这样。”
谢庭揉了揉眉心,一脸无语地抬眼看向楚山:“我就寻思跟你打听个地方吃饭,你一酒楼老板落魄得连个厨子都雇不起,跟我在这玩什么伤春悲秋呢?”
楚山忍无可忍,把木桌捏碎了一块:“……出门,右拐。”
谢庭愉快地哼着歌出门,找到店向里面喊了一声老板。可来者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肤色白皙,眉目清晰,一身利落的红色短打,头上挽了一个髻,问道:“您想要点什么?""上几个招牌菜吧。”
趁小姑娘处理的时候,谢庭打算套套近乎随便打听一下这座古城的信息,于是挂上了职业假笑,开口就是人贩子专业腔:”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没了。“
谢庭:”……“
或许是看到了他一脸吃咸菜噎着无言以对的表情,小姑娘解释了一句:”我母亲生我时去世了,没多久我父亲也走了。“
谢庭就没再问什么,吃完便优哉游哉地向客栈晃去。
“哎——”谢庭随手从地上拾起一节枯枝,对着老桂树扎根的地方戳戳点点:“你不觉得你住的这块风水挺不好的么?”
因为陆峙不在客栈,谢庭很自然地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一身白衣,玉冠束发,甚至还弄了一把折扇,像个人间满身富贵的闲散王爷。
正在拨弄算盘记账的楚山不太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在这种地方,风水越坏越安全。”
“别算了,算来算去也就那么点钱,多可怜。”
“可怜你大——”
“跟我讲讲那个小姑娘,一个时辰五两。”
楚山拳头硬了,但还不得不因为生活忍辱负重:“十两。”
“成交。”谢庭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脱口而出。
楚山沉吟片刻,迟疑开口:“你觉得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是个美人胚子。”谢庭捻着下巴回想。
楚山暴跳如雷:“谁他妈问你这个啊!我他妈是问你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啊——你说这个,”谢庭顿了顿,神情诡异地惊悚起来:“我莫名觉得她以后会变成一个母夜叉,像是会笑着把我头拧下来的那种。”
楚山深吸一口气:“说正经的,你不觉得她的气息太干净了吗?毕竟在这种地方呆了这么久,连我都没办法保证自己的气息能像以前一样。”
“但我仔细探看了她本人以及她居住环境的周边地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可能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者——”谢庭意味深长地抬眼看向楚山:“是有什么人在护着她。”
楚山沉默两秒,叹了口气道:“既然知道了还要试探我,因为我把昆山玉给她了。”
谢庭戳树根的动作一顿,诧异地问:“昆山玉?十几年前的那块?就这么给她了?不后悔?”
楚山垂眸,像是回想起某个场景一样,轻笑一声:“不后悔,毕竟跟我算半个邻居。”接着,缓缓向谢庭解释起来。
秦盎的父亲与母亲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又互通心意,两家也门当户对,两家父母一商量便定下了亲事。
秦父刚及冠便赶往京中参加科举考试,成了当时圣上亲自点的探花郎,一时风光无限。也未曾辜负秦母的苦等,即刻便请召赶往黔城为官,娶徐家嫡女为妻。
多少年之后,老一辈的人参加婚宴时总会将这一场盛大的婚宴拿出来比较:”……要比规模,还得是我年轻时秦徐两家的那场婚宴,当时圣上亲自赐的婚,宴请了整个黔城的百姓,十里红妆,那新娘子身着嫁衣头顶凤冠,像是洗尽铅华说不出的明媚动人,还有那吃不完的喜糖瓜果……“
只可惜秦母身体不好,结婚一年也未曾诞下子嗣,秦父从未抱怨反而对秦氏越发疼惜照顾,而秦母也温柔贤惠,事事为丈夫考虑,惹得城中众多待字闺中的少女艳羡。后来,这对夫妻共同收养了一个男孩,取名为秦寻。
三年后冬日落雪,青瓦上积起薄薄的一层,有野猫在上面奔跑跳跃,惊得屋檐雪落,屋内炉火噼啪作响,一对夫妻轻声细语地交谈。秦父握着秦母的手,轻轻笑道:”待孩子产下应为春天,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取名为秦盎,如何?“秦母含着满眼笑意轻轻点头。
可天意弄人,待到生产时秦母还没有确认是男孩女孩便因为难产而离开了,没过多久秦父也随之而去,只剩下了一个哥哥。
兄妹两个变卖家产开了家小店,哥哥负责出城采买,妹妹负责招待客人,勉强也够维持生计。
楚山皱着眉回忆道:“但我前几日去她家吃饭时,发现她哥哥似乎也不在了,就把昆山玉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