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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哈默林花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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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到达哈默林时并没有看见这座小城有什么异样。它和其他小城市一样,有着阴郁的楼房、散发着臭气的水沟以及乱糟糟的街道。可是,自打我穿过哈默林那散发着霉味的城墙,我就一直觉得这座小城散发着一丝难以言表的诡异。起初,我以为是因为连续数日的舟车劳顿让我的神经过于敏感了,直道我听说了那个故事,才终于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这座外观上平平无奇的小城如此诡异。
我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找一间能够提供热乎乎的饭菜与干燥整洁的房间的旅馆。我并不在意、也没办法在意旅馆的档次,毕竟在这样的小城,所有的旅馆都是如此千篇一律。
我走进了我看见的第一家旅馆。看来我是这里唯一的顾客,除了我之外,里面只有一个围着脏兮兮围裙的老板娘坐在布满灰尘的柜台后面打着瞌睡。
我唤醒了老板娘,订好了房间,并且请她去准备一碗热腾腾的浓汤。之后,我便坐在了一把快散架的木椅上面,静候饭菜上桌。
约摸一刻钟后,老板娘端着一碗红豆汤走了过来。我接过了盛汤的木碗,向老板娘道了谢。但老板娘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我对这样的行为很是反感,遂放下木碗,抬起脑袋与老板娘对视。
“呐,旅行者,你为什么来这里?”半晌,老板娘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她的言语和她刚才的行为一样无礼。
“怎么,这里难道不允许其他人过来?”
“那你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第一次到这里。”
“那又怎样?”
“附近的人都知道,哈默林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市。大多数人都会很自然地避开这里。”老板娘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整个世界都生活在诅咒之中。”我对此很是不以为然,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如果这世界还有哪个地方不存在诅咒,那一定是上帝把它忘记了。”
“照你这么说,哈默林一定就在上帝的胡须上,即使看不见,也绝不会忘记,相反还要给予特殊的照顾。”
“那,这里的诅咒有什么特别的呢?”
“这不是一个简短的故事,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坐在角落喝汤过于单调,那你不妨听我讲完。只不过,你也别指望这个故事可以让手上的红豆汤变的更有滋味。”
几年前,哈默林仍是一座平凡的小城。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并不幸福,但日子仍像钟表的齿轮一样按部就班地向前走着。当然,正如你所看见的,这枯燥、重复、压抑的一切在那个潮湿的夏天被粗暴地打断了。
那年夏天,哈默林爆发了千年不遇的鼠灾。鼠群们成百上千,攻击着哈默林的每一寸土地。牲畜、家禽、宠物,还有若干来不及逃走的倒霉鬼被那黑色的浪潮卷入鼠海。当浪潮褪去时,地上只剩下一架光秃秃的白骨。仓库里、地窖里、厨房里……穷人的、富人的、官员的……哈默林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粮食与财富顷刻间统统化为乌有。不论是贫苦百姓的木板房,还是达官贵人的堡垒,都在鼠群前仆后继的冲击中轰然倒塌。仅仅三天时间,哈默林便成为了人间的地狱。而包括市长在内的几乎所有哈默林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被黑色的海洋吞噬。
这时,花衣吹笛人站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并非附近的居民。有人猜测他可能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艺人,但那个时候没人会关心这些。
花衣吹笛人找到了市长,声称自己可以驱逐鼠群。但请他帮忙的代价是要在城里帮他建一座大房子、给他1万枚金币并把他选为市政厅议员。当时我们真是病急乱投医,全然没有想到浩劫之后的哈默林有没有能力支付这过于昂贵的酬金,也全然没有想到刺探一下这花衣吹笛人的底细,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而我们的鲁莽最终毁掉了这座城市。
花衣吹笛人得到承诺后,来到了早已化为瓦砾堆的城内。鼠群们发现他后立刻发动了潮水般的攻击。可那吹笛人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风笛,像站在舞台上似的从容演奏起来。
悠扬的风笛声传遍了哈默林的每一处废墟。鼠群们仿佛听见了对自己的呼唤,竟然停下了攻击,像人一样聆听起这动人的旋律来。不一会儿,哈默林的所有老鼠就都围到了吹笛人的脚边。
吹笛人见时机成熟,便一边继续吹着那动人的笛声,一边朝着城外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走去。而他脚边的老鼠,早已被笛声勾住了魂魄,像拥戴着自己的王一样紧紧跟随着吹笛人的脚步,全然不知自己正在向地狱走去。
吹笛人的脚淌进了那条大河,他从容不迫地朝着河水中央走去,全然不顾冰冷的水流渐渐漫过了自己的胸膛,溅起的水花已经洒到自己额头上。当吹笛人的身影完全淹没在河水中央时,身后的鼠群也早已被湍急的水流冲向了远方。吹笛人消失在了奔流不息的河川中,但那悠扬动听的笛声依旧婉转在哈默林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庆鼠害退去。虽然大家都为吹笛人的牺牲而感到遗憾,但我们似乎都看到了阳光明媚的明天。直到一个月后,我们再一次看见了花衣吹笛人。
那个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平静中。吹笛人出现在哈默林的街头时,天上的太阳已经爬到了最高的地方,整座城市昏昏欲睡,街道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直到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狗冲着吹笛人狂吠起来,人们才又发现了拯救了哈默林的吹笛人。
居民们把吹笛人拥簇起来,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的敬意。市长、议员和富商们把吹笛人请到了刚翻修好的市政厅门前,为他授予了象征荣誉的勋章。最后,市长诚挚地邀请吹笛人对哈默林的居民讲话。
花衣吹笛人站上了讲台,却只是沉默地审视着自己拯救过的人民,大家都以为他会发表多么振奋人心的讲话,都踮起脚尖,翘首企盼。
过了许久,吹笛人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对着台下的居民们说的。他转过了身去,面无表情但又不是礼貌地对着市长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来这里是为了领取我应得的奖赏。”他这样说。
台下原本括噪的观众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看着台上的吹笛人;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最后又整齐划一地看向吹笛人面前的市长。
市长被上万双眼睛盯着,不禁觉得双腿发麻。但他还是勉力维持住了哈默林市长应有的风度。
“是这样的,先生。”市长恭维地说道,“关于你的报酬,我们正在紧罗密布地筹备。”
“是吗?”吹笛人不屑地反问到,“我刚才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座城市很安逸嘛。在新建起来的房屋中我也没看见你们允诺给我的。”
“啊……这……我们正打算建呢。您知道,我们不能随便打发自己的恩人。关于你的房子,市政厅里的人正在认真研究,争取早日拿出一个最完美的方案。”市长已经快站不稳了,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蒙住了自己昏花的眼睛。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觉得我被淹死了呢。那好,答应给我的一万金币呢?”吹笛人看来并不想那么轻易地放过市长,他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啊?”市长的脑袋明显不听使唤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吹笛人。这时,坐在讲台后面的商会主席看不下去了,他肥硕的身躯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大声地斥责吹笛人的咄咄逼人。
“虽然你是哈默林的恩人,但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市长,你这样逼迫这位可敬的长者是犯法的!”
“我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报酬。”吹笛人看都不看商会主席,仍旧盯着快要晕倒的市长。
“报酬?好,那我就告诉你。”商会主席显然被吹笛人的无视激怒了,他走上前去,一把将吹笛人的脸扯向自己这边,“没有一万金币,没有!那场鼠灾毁了一切,哪里有一万金币给你?你再这么纠缠我就要告你敲诈勒索,把你扔进地牢!”
“哦。”吹笛人面不改色地看着商会主席的满脸横肉,“那议员的职位……”
“议员只能由哈默林的居民担任,你这个乡巴佬,这你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要求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你……”商会主席被吹笛人说的无力还嘴,他一把将吹笛人摔在地上,大声呼叫着旁边的卫兵。而台下的居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场闹剧,他们谁都不觉得上面的事情跟自己有任何关系,只有少数几个在偷偷议论着吹笛人的贪得无厌。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将地上的吹笛人提溜起来。守备长官受到商会主席的鼓舞,也鼓起勇气,厉声命令卫兵将吹笛人押入大牢。
吹笛人面无惧色,在被士兵押走之前,他对着刚喘过气的市长提出了最后的请求。
“既然如此,在你们把我关起来之前,能否让我最后吹一支小曲。这就算是你们对我的答谢了。”
市长如同大病初愈,他煞白着脸,才听完吹笛人的请求,就点了点头,答应了吹笛人的请求。
卫兵放开了吹笛人的手。吹笛人从怀里取出风笛,就像那天面对鼠群一样从容不迫地吹奏起来。悠扬的笛声再一次回荡在哈默林的上空。
人们都沉醉在婉转动听的笛声中,全然没有察觉到站在自己脚边的孩子们像着了魔一样朝着笛声吹来的方向走去。哈默林的所有孩子渐渐地都围到了吹笛人身边,吹笛人又像那天一样用笛声牵引着孩子们的灵魂向城外走去。当笛声渐渐远去,哈默林的人们这才发现大事不妙。但这个时候,吹笛人已经带着全城的孩子们离开了城市,走到了外面的山林里。最后,当人们顺着脚印找到一座高耸的悬崖底下是,他们只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哈默林有名的跛子。
跛孩子哭哭啼啼地向大人们讲述了孩子们的遭遇。当吹笛人带着孩子们离开城市后,他们就一路来到了这座悬崖脚下。在这里,吹笛人重新演奏了一首新的曲调,而眼前的石壁也随着笛声裂开了一条裂缝。笛声渐入高潮,而石壁上的裂缝也愈开愈大,最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吹笛人用笛声告诉孩子们,只要穿过眼前的山洞,他们就会到达一个美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欺凌、没有谎言。
孩子们都毫不犹豫地跟着吹笛人走进了洞穴,而洞口也在这时慢慢合拢,最后恢复了原样。所有人都消失在了石壁之后,除了这个因为残疾而姗姗来迟的跛孩子。
老板娘的故事讲完了,我也忘记了木碗里的红豆汤。我抿了一口碗里的汤水,发现它早已变得冰冷,我只好将木碗还给了老板娘。
我走出旅馆,漫无目的地走在哈默林冷清的街道上。从刚才的故事里,我知道了这座城市为何显得诡异——因为这座城市全然没有孩子的欢声笑语。而孩子们的欢闹是我走过的所有城市里唯一能够让人打起精神的事物。
我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哈默林的市政厅门口,发现这座本应很雄伟的建筑此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气。两扇巨大的圆窗垂头丧气地注视着哈默林的街道,仿佛一位时日无多的老人无奈地注视着自己不争气的子女。
当我正沉浸在对哈默林命运的感慨中时,一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只破碗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身旁。
“行行好,先生,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的老家伙吧。”乞丐大概60多岁,披着不知哪里拼凑出来的破布。他的身子虽然还很硬朗,但精瘦的躯体还是在寒冷的雾气中瑟瑟发抖。
我又想到了花衣吹笛人,于是我从怀里取出1枚金币,放在了乞丐的碗里。
乞丐连忙感谢我的施舍。当他说完后,我本以为他会转身离去,不料他还是站在我的身旁。我知道他有话要对我说。
“先生,刚才在旅馆,那个老板娘对你说了吹笛人的事情了吧?”果不其然,乞丐又开口了,只是我不晓得他怎会知道旅馆里的事。
“我刚才趴在门外,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这老板娘啊,当年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一对很可爱的姐弟。”不等我开口,乞丐又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不过,我不一样。当年不论是鼠灾还是吹笛人的事情,我都没有任何损失。哈哈,整个哈默林恐怕只有我可以这么说了。”
“那可恭喜你了。”
“用不着羡慕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叫花子。”乞丐顽皮地眨了眨眼睛,“但先生你也大可不必可怜那些失去孩子的人,他们多少都有些罪有应得。”
“此话怎讲?”
“当年,大家都以为吹笛人被淹死在了河水里,因此之前答应的奖励不用实现,这很合理。但是,人家可是拯救了整座城市的英雄,即使死了,那城里的人难道不应该去寻得他的尸骸给予厚葬,并且在市中心给他立个铜像吗?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房子修没修好,自己的生意能不能恢复,自己的午饭要吃什么。总之,没有一个人想起花衣吹笛人。”
“但吹笛人并没有死,一个月后,他回到了这里,寻求他的酬劳,这更合理。但市长、商会主席、法官……一帮达官贵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鼠灾前贪污的金币何止一万,我看比这还多十个倍!可到了该用钱的时候,他们的口袋不知道又长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傲慢,以为吹笛人就是一个卑贱的底层艺人。在他们眼里,这样的人就是一块他们擦鞋的破布,用之即弃。这样的人居然来找他们要酬劳?可笑、可笑。”
“主管建筑的官员和建筑商不愿浪费一寸土地去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俢家建舍。他们只愿意给买得起房子的人盖房子。而议员们呢?市政厅的议席就那么几个,谁愿意把它拱手让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所以说,哈默林的显贵们该死!”
“而哈默林的百姓呢?全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得怎么样,谁都不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家乡争取一个良好的名声,谁都不觉得自己是哈默林的一份子。他们自私、冷漠、无情,他们是那帮权贵作恶的帮凶,他们也理应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一点,他们不如我。我虽然没有任何钱财,但当年是我一头扎进鼠群里给吹笛人当向导,是我把他的英勇事迹流传下来!”
说完这些,乞丐狠狠地咳嗽了几声,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缭绕的雾气里,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关于诅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