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血》七，夜

14、（二） 我怕疲倦。

　　奥古斯丁似乎很热衷于来到人类的酒吧。他常常成为焦点，单凭那一张脸，斑斓的灯光中就似乎颠倒众生的摸样。
　　不知骗了多少人。
　　我倚在吧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舞池上狂舞的人群，复杂地叹了口气。奥古斯丁微眯着眼，穿着血族特有的开领皮夹克，右手中指与食指夹着流光溢彩的高脚杯，灯光下美丽邪魅如妖。
　　一簇芳香浓郁如血色的血红玫瑰便递到他面前。抬眼一看，是一张痴迷的男人脸，身材高大，相貌倒也英俊。
　　又是一个痴人——只不过不知道奥古斯丁怎么想。
　　我笑着冲舞台上的他使眼色，别有深意地打了个响指。奥古斯丁脸色有点发青，怒瞪着我，眼睛亮闪闪的，像一个发怒的小孩子。我垂下头低咳了几声，用曲起的指骨顶了顶鼻尖，笑得极隐晦。一眨眼奥古斯丁已经不见，空余众人一片口哨和唏嘘。
　　果真去了。
　　这群孩子……怎么这样傻呢，明知是毒，还要不顾一切地靠近，明知会万劫不复，还是义无反顾。而美丽的花朵，若是有毒，往往都致人死命。我踢踢脚下酒红色的高跟鞋，兀自取了一杯红酒，跟着走出去。
　　寒风令我打了个激灵。明明已经久居黑暗那么多年，我还是讨厌这样的温度。拐角阴暗处，两个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缠，似乎是一片春色旖旎。
　　我笑了笑，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的确是春色旖旎的，若是从我这个角度，是两个男子在路旁拥吻。其中还有个熟悉的人影，果真是奥古斯丁，这家伙还真是不挑。奥古斯丁很瘦，但却高，此时看来竟比那高大的男子高挑一些。
　　缠绵似火，我找了个隐蔽的角度，细细欣赏，漠不关己。奥古斯丁头微抬，眼光从我这里转了一圈，似乎清楚我的存在，目光倒是凌厉。我耸耸肩，偏头，隐在暗处对他无声地笑：放心吧，亲爱的，我不会打扰你的美餐的……
　　亲吻已经变成了啃噬，那个正在眯眼享受的男子似乎没有发现，他期待已久的温存悄然变成嗜杀，奥古斯丁的脸上浮上一层红晕，樱花绽开般的美丽，眼底也氤氲上朦胧的雾气，撩人极矣。
　　但微笑和眼神却是邪气的，无论怎样伪装。淡淡的血腥气很快流转，传到我灵敏的鼻尖，他尖利的獠牙深深刺入男子的颈项，微微往下一划——那样绮丽的鲜血，那样馥郁的香气，那样惑人的色泽。我已经戒了活人的鲜血多年，还是无法抵挡那种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强烈渴望。
　　那是血……
　　简单来说，我们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原因就是，人类有许许多多的欲望，但血族的渴求就只有血液，这是唯一的诱惑。无怖无惧，无欲则刚。
　　奥古斯丁对我孩子气地笑，可谓是无比甜美。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对他扬起一边眉毛。红酒被冻成冰，像我古堡外雪白蔷薇层层叠叠，花心一点朱砂如凝固的血液。那玫瑰，我嗤笑，一种毫无灵魂的花朵，就是再美丽，也无法与蔷薇并肩。
　　奥古斯丁已经走过来，那男子的身体没了支撑轰然倒下，溅起了一片尘埃。我蹙蹙眉，没有理会，冷淡地睨着他，似笑非笑：尊敬的奥古斯丁伯爵殿下，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对男子有兴趣？真是失礼了，我竟不清楚你是gay。
　　奥古斯丁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好了，维多利亚，我亲爱的，你忘了你自己吗？
　　我的笑容一下子褪去，闭了闭眼，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辰：我不是。我告诉过你我从未爱过伊丽莎白，我不会说谎的。奥古斯丁的笑意也褪去，他凝视着我，冰蓝的眼瞳好似午后晴空：我知道。
　　知道那不就好了？我猛地睁开眼，他哽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神色复杂地望着我，仿佛目光有无尽的话语和深情。我一愣，继而脸上泛起邪笑，踮起脚尖挑起他一缕银发，放在唇间轻轻一抿，低声道：你要是在用这个眼神看我，我可就要会错意了。
　　奥古斯丁眨眨眼，一双眼睛潋滟如流水。我立刻放开，像被阳光灼烧一般，然后轻吻去他唇畔残留的血迹，头也不回地离去。
　　但我没有走远，突然顿住回头，目光冷漠：奥古斯丁，我曾答应过你，但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就是不能谈感情。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感情会让人死去犹不知觉。若是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便连同伴也无法做了。
　　——明天我们就去佛罗伦萨，我一天也不想等了。
　　所有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曾爱过任何人，那是一种可悲的东西，伊丽莎白的事给我的伤害太深太深，我只能望而却步。
　　我怕疲倦。
　　我已经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