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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此开始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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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除夕吗?除了团圆,还有游乐,还有祭奠
“小姐,小姐,你慢着点儿。”
“兰儿,快啊,都快赶不上看表演了。”
还不是小姐你在家挑选打扮废了些时日,出府了又一路买买买。兰儿噘着嘴,提着裙角小跑跟着,身后还有一个小丫鬟,手里满是包裹。
不远处还有几个侍卫一路保护着,就是这街上人太多,还得时不时垫着脚看。
要不是小姐不让人近处保护,也不会这么麻烦。
“哦~”
“好!”
人群一片叫好声。
符楠儿让两个丫鬟护着她,就要挤进圈里去。
她倒要看看这南疆来的都耍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奈何人实在太多,两个小丫鬟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气得符楠儿在原地直跺脚。
“楠儿小姐可是要去看那表演?”
“多管闲事。”符楠儿看清来人,轻哼一声。
虽被拘束着,不常出闺阁,但眼前这人,她倒是见过几面。
今岁的榜眼,方尧,如今寄住在方府。
一副穷酸相,要不是因为他是方晓音的远房表亲,就凭区区一个七品修撰,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本小姐。
想到这儿,符楠儿转头四处找了找,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方尧表情没变,倒是猜到她在找什么了。
“楠儿小姐要是想找晓音表妹,我倒是可以带路。那里正巧也能看到表演。”
“带路吧。”回话很是不客气。
“呀,楠儿,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出不来了呢。”
方晓音笑嘻嘻走过来,挽过她的手,又朝方尧看了眼。
后者笑了笑,不甚在意,识趣退开了。
“呵,谁说我不能出来的?”伸手捻了个点心,朝那台子上看去。
“还不是知晓侯府夫人管得严,平日里都不让你出来嘛。”
“那跳得什么舞?怎这么奇怪?”
下方台子上,一名女子身上画着不知名的图案,穿着异族的服饰,身子扭成奇怪的姿势慢舞,头上和身上的珠翠随之摇摆响动。
咋看之下,颇有些诡异。
“这舞叫‘祈和’。”
“看着有些奇怪吧?我刚才也是这么感觉的,不过现在看着倒是习惯了。”方晓音不甚在意的说着。
不知为何,符楠儿越看这支舞,越有一种恶心之感。真是没来由的厌恶。
她猛地转回了头,忍不住喝了一大口水,这才好受些。
“这什么鬼舞?恶心死了。”
“不会吧,我看着挺好的呀。你今儿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除夕佳节你敢这么咒我。”佯装嗔怒,伸手挠了挠方晓音的笑穴。
“哎呀,不敢了,不敢了。”方晓音欲逃。
两个女孩顿时笑闹成一团。
“话说你那个远方表哥怎么回事?”玩闹了好一会儿,符楠儿理了理头饰,又坐了回去。
“还能怎么回事?”方晓音坐直身,理了理衣袖,“我父亲看中他的才能,就让他和他的老母住进来了呗。”
“怎么?你对他起了爱慕之意?”凑近脑袋,满是打趣意味。
“一边儿去。我可不喜欢这种穷酸。”
符楠儿很是嫌弃,摆摆手。
“让你表哥离我远些,我可不想再看到他。”
“是~我的大小姐。”
“可要休息一会儿?”
逛了好些时候,仅是穿着单衣,夫芥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
“好。”
这一路上符离都不敢有逾越之举,此时手脚都有些发僵发麻了。夫芥这一问,他倒是利索地轻应了声。
将符离小心放下的时候,夫芥突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为他拢了拢披风。
二人并排坐在江边,看着阿竹在河边放着一盏盏花灯。
烛火的光遥映在漆黑的水里,悠悠荡荡,在时隐时现的波纹里朝远方游去。
万盏灯火,如水中星河,涌向黑暗深处的希望之地。诉说着祝福,诉说着思念,诉说着希望和未来……
“不去放一盏灯吗?我可以抱你过去。”
符离摇摇头,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拿出,握紧。
这块玉佩,就是夫芥刚才俯身时看到的那块。即使她不怎么会鉴赏玉石,也能看出这块满是杂质的玉并不贵重。
色泽温润有光泽,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把玩,保养的很好。
“这块玉是我娘唯一的遗物。”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看过她了。”
没问他为什么,夫芥看着阿竹刚放进河里的花灯渐渐飘远。轻声道:“想去看看吗?”
……
再次摇头,“我不想让娘看到我现在这样。”
残废,不受人喜欢。
娘会担心的。
“我想好好活着。”
……
这下轮到夫芥沉默了。
他渴望亲情,可十几年几乎没有见过父亲,即使那个人就在几墙之隔。
他与世无争,单纯善良,只是不爱说话,只是身有残疾,只是还活着,已是招了人眼,被冷待、被轻视嘲笑。即使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是故事里的人,又像真的生活在故事里,被人视而不见。
世人不宽容,可他从没抱怨过。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少年,或许她也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才是倦世者?
感到绝望?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可他还在努力活着,不打扰任何人、安静地活着。
她有些糊涂了。
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被冷的。
为了背他方便,夫芥并没有穿很多衣服。此时坐久了,风一吹倒有些发冷。
轻声吸气,反倒搅扰了此时有些沉闷的氛围。
夫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道:“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些人” ,顿了顿,“包括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风不经意地吹落了树上的雪,洒下星星点点,带走了些许沉沉的黑夜。
“二公子,那里坐着的可是世子爷?”
“先不要过去。”秦二秦叶杨在树后站定,眼睛并未看向地上之人,而是跟随着起身之人移动。
那人正朝着一边走去。
“姑娘可看过祈和之舞?”
夫芥皱眉看着眼前拦住她的女子,她看得出对方是在打量自己。
这女子眼睛大而深邃,鼻骨高挺,身姿婀娜,不似这里之人。
本该是柳腰明艳的美娇娘,外露的肌肤上却画着诡异神秘的纹饰。
很奇怪,她却有种熟悉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像是看到某个场景,感觉曾经经历过一样,似梦非梦,很不真实。
女人一笑,行了一个奇怪的礼,“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是此次南疆入京表演的行衣,昭。”
“祈和,就是我今日表演的舞蹈名,是祈安泰和合之意。”
南疆?行衣?这些都是什么?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听了女人的一番介绍,夫芥脸上更加疑惑了。
昭又仔细看了夫芥两眼,脸上突然带着些歉意。
“这天色太黑,我一时将姑娘错认成相熟之人了,实在是失礼。”
“没事。”
“小女子先告退了。”
昭就要转身离去,倒是又被叫住了。
“可否请问你身上画的是什么?”
低头看了眼,眼中带着尊崇和回忆之色,“这是我们南疆的神。”
“多谢解惑。”
眼前晃糊,她走神了,她在回忆看到的一切。她再次肯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她之前从未见过这纹饰。
此处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可是却让秦二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他从不放心这个女人,一直在暗中派人调查。
可除了查到她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竟没一个人知晓她从何而来,也打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本朝可从未闹过饥荒,又怎会有孩子逃难出来?若是被拐卖的,为何查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拐子?
再加之她行事如此从容淡定。卑微、畏惧、不安在她身上毫无表现,根本不像一个从乡下来的人。
现在又与南疆之人接触……
这个女人背景如何,又到底在图谋什么?
“二公子,还要过去吗?”
“阿离。”没等手下问完,秦二已抬步上前。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不用陪着他们过除夕吗?”
“已经拜会过祖父和爹娘了。倒是想着好些年没同你和阿竹过除夕,刚还去侯府寻了你们。”
“那你怎知我们在此?”
“一路找过来的。”秦二一撩衣摆坐下,眼角带着笑,云淡风轻地说着。
“可是那位芥子姑娘带你们出来的?”
他从前在外经商也是时刻关注着侯府的消息,知晓他不常出府。上次若不是祖父寿诞,想必他也是不会出府来的。
可今日……
“二公子。”阿竹蹲在不远处的河边朝着这里招了招手,还很是兴奋地大喊了声。
秦二微笑着回应,眼却看向夫芥,正好与后者对上。
即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夫芥仍能清楚感受到他的不喜,以及隐隐的审视威胁之意。
这直觉倒是奇妙。
她想,若是自己真对世子做出些什么,这人一定会杀了自己吧。
心里虽这么想着,倒也没甚表情转回了头。
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或者说这种不咸不淡的情绪,并不能影响到她。
不过,刚才要不是阿竹喊了声,她还真没看出来符离旁边坐着的是谁。
河里的花灯早就飘远了,仅凭几盏小灯,还真让她有些难辨众人。
不知这一问是何意,符离转头看向他。
他并不傻,能感觉得出秦二并不喜欢芥子姑娘,这也是那日执意向他要来人的缘由之一。
“叶页倒是挺喜欢这位姑娘的,总是闹着要来找她。就是不知阿离可愿割爱,让我再带回秦府?”
符离望向夫芥,嘴角微微扬起。
那位姑娘盯着水面不动,不知又在发什么呆。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也了解了她一些习惯,知晓她时常会走神。
“我做不了芥子姑娘的主,还是由姑娘自己决定的好。”
放花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会沾湿衣袖,夫芥一边走,一边拧着衣袖边上的水。一抬头,就看到几人正盯着自己。
站定,回看去,皱眉,疑惑。
身后跟着的、正与自己两只全湿的衣袖作斗争的小阿竹,径直撞在夫芥腰上,二人都是一晃。
“有什么事吗?”夫芥开口问道。
秦二神态自若,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符离坐在一旁也不接话,眼神瞥向别处,像是憋着一口气,故作镇定。
夫芥静静看了二人一眼。
身后的阿竹听到,也不管衣袖上的水了,伸手轻轻拽着她衣角,却又不敢使劲。
从某方面来看,这主仆二人倒是挺像的。
在某些他们认为很重要的事上,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害怕鼓起勇气开口,得到的结果也会和自己期待的不一样。
秦家世代高位,受皇帝器重,做秦家最受宠的小公子的伴读,比做一个被人轻视的世子丫鬟好了不知多少。
此番又是秦家二公子亲自开口要人,足见重视之意。
不管怎么看都很是诱人。
“不愿意。”夫芥脱口而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没长心”“某些时候突然不会看眼色”之人吧。
“天也晚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符离突然出声,声音微抖。
“叶杨,改日再请你来坐坐。”
说着就要起身,双手很是熟练地往上举起前伸,这次换他主动靠近夫芥。
夫芥弯下腰背起他的时候,温热的气息从她耳边划过。背上的少年悄悄地长呼了一口气。
少年这口气也憋得太长了些。
是生怕我真的走了吗?
夫芥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一旁的阿竹像个小护卫一样,紧紧拉着夫芥的衣袖,将她和秦二隔开。
刚才那番话吓得他对街上的表演也不感兴趣了。
他可不想再有人哄骗姐姐离开,二公子也不行。
夫芥有些好笑。
这两个小家伙太可爱了。
“谢谢你。”有个小小的声音说道。
“嗯?什么?”街上玩闹的行人恰好从几人身边跑过,夫芥没听清。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符离再次说出口,就没有第一次开口时那么害羞了,心中也存了些勇气。
只是脸依旧红红的。
对于他来说,李大叔和阿竹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可都在守着一条线——即使很亲,也在遵着主仆规矩。
可芥子姑娘不同,她一直在平等地对待自己。
在此之前,对于一个知晓自己身份之后还愿意帮助自己的人,他从没妄想过留下。
毕竟,那些人也从来都留不下。
可是今日听到秦二的话之后,他心中却有一种冲动,他希望她能留下来,作为朋友,作为亲人……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虽然仅仅只是‘感谢’二字。
他想要她知道,他真的很想她留下来……
在快要走到西院的时候,他靠近夫芥的耳边,又悄声说了句话。
夫芥微微笑着,轻嗯了一声。
到了西院门口,李大厨早早地坐在那里等候,从夫芥背上接过符离,抱了进去。
“姐姐,快些进来。”阿竹玩了一晚,依旧兴奋。
“好,你先进去吧。”夫芥笑眯眯的看着他跑进去。
“可是芥子姐姐?”
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
“正是。”
“今儿个除夕,夫人照例给了好些赏钱点心,我给你送来你的那份。”
看了小丫鬟一眼,道了声谢接过。
转回身临进门的时候,突然问了句“阿竹可有?”
小丫鬟顿了顿,道:“阿竹的赏钱有李总管帮他收着。”
“李总管?”
小丫鬟眨眨眼,见她有些不解,又解释道:“李总管就是阿竹的爷爷。”
“多谢。”
小丫鬟一笑,“芥子姐姐无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此时门前已没了旁人,夫芥站在原地,回想了一番小丫鬟的神态,似乎并无任何不妥。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点心,毫不犹豫地将它扔了出去。
那个小丫鬟只说阿竹有赏钱,可为何自己有赏钱,还得了份点心?
她可不认为是自己的差事做得好、被主家看到了,多了份赏赐,也从不认为世上都是些好人。
她惯常会以人的恶意来想事情。
在冷风中静默等了好一会儿,看着黑暗中那个偷偷摸摸靠近点心的老鼠,也不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吃了些糕点,然后倒在地上抽搐,最后静止不动。
毒药……
敛去眼中冷色,手指用力握着赏钱,默不作声地回了自己房间。
不管那个小丫鬟知不知情,她都要查出是谁想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