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渔的生活》于渔

21、腰包亏空2 一语惊醒梦

　　这个星期天，于渔跟张敏很早就跑到胡玲办公室，胡玲打电话说；“你们在花园路路口等我。”两人又匆匆跑去花园路路口。
　　一刻钟后，来了一辆五菱面包车，车门打开，里面竟然塞了十几个人。胡玲从人堆里探出头，她的头发已经被挤乱了，脸上的浓妆也被汗水冲的一道一道的，她喘着粗气道：“来，快上车。”
　　张敏开始往车上挤，于渔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样把自己这肥硕的身躯挤进这辆没有半点缝隙的车里。
　　“等什么呢？于渔，快上车。”胡玲说。
　　“怎么上啊？”于渔看着塞得满满的汽车，有点儿晕。
　　“这样，司机师傅，麻烦您把后门打开，让我们这个学员从后面上车吧。”胡玲声嘶力竭的喊着。
　　“拉着你们这些人，我算是倒了大霉了。”司机无奈的下车，把汽车后门打开，“进去吧”。于渔一瞧，原来汽车后面还有四五个人在坐着马扎，于渔把自己硬塞进去，勉强坐下。于渔感觉自己像是即将被带入屠宰厂的猪、又像是被抓的战俘、还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车继续行驶，于渔已经见不到胡玲本人了，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学员们，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新成员，于渔先生。”
　　整个车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掌声。
　　胡玲又说：“下面请于渔先生给我们讲讲他对我们这个群体的认识和体会。”
　　司机发飙了：“先别说了，燥不燥啊？早知道拉这么多人，我还不如在城里转悠呢。”于渔吓得不敢再发言，车厢里面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到大口大口的呼吸声。此刻，车厢里面的空气已经污浊到了极点，化妆品的香味、香水味、汗味、狐臭味、臭脚丫子味混合在一起，车上所有人已经融为一体了，你呼出的气我吸进去，我呼出的气你再吸进去，就这么一点点空气，被于渔他们反复吸来呼去。不会儿，在所有的气味中竟参合进了一股微妙的屁味儿，这个味道竟然一直弥漫着整个车厢。
　　再后来，开车的司机也燥热了，那秃头上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他依然在絮絮叨叨的埋怨着。“你要给我加钱，不然我没法儿再继续送你们了。”司机说。
　　“加，我给你加钱，行了吧？”又传出胡玲的声音。
　　汽车到达目的地了，胡玲把光头司机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一番才达成最终的“价格”。司机开车走后，胡玲便迫不及待的说；“各位学员们，这次坐车的费用是每人29块钱，张敏待会儿帮忙收一下钱。大家现在知道坐车的辛苦了吧？我们要努力创业，争取以后开上自己的车。大家都把妆补一补吧，准备开会了。”
　　“于渔，你跟我坐在一起吧。”张敏说，于渔跟着张敏进入会场。
　　会场实际上是一所废弃的小学，并排的几间教室被打通，形成了一间大的屋子。里面坐了几百人，吵嚷声不绝于耳。张敏领着于渔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看吧，今天来的人物都是钻石级别的，听了他们的经历你会受用终生的。”张敏很有“经验”的对于渔说。
　　会议开始了，与会人员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把于渔吓住了，他从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人们。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我们的‘五钻经理’苗强登场。”
　　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欢呼、呐喊，张敏激动地紧紧的拽着于渔的衣服，“苗强，苗强啊，这人老厉害了，老帅了，你看，你看，你好好听吧，他的创业之路传遍了大江南北。”
　　苗强开始演讲，他从家庭讲到漂泊打工，然后又讲到创业，最后又讲到如何走向直销行业，又讲了他现在的网络如何的壮大。他挽起袖子，振臂高挥道：“美好的明天就是由我们自己把握的，你想要汽车吗？想要豪宅吗？想要漂亮的夫人吗？想让自己的父母、孩子，还有夫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吗？你希望你的太太在炎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去挤公交车上班吗？公交车上的味道不好闻，有可能还会有色狼对你的太太揩油的。看看我，我曾经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愣小子，现在我可以送给我的太太一辆宝马X5，是什么给了今天的一切？是直销啊，同志们，是我们做的这个品牌，立美啊。在场的男人们，让我们一起携手，像个爷们儿那样去战斗，可以吗？”
　　全场沸腾了，于渔感觉自己的血在燃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就是苗强，苗强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他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账户上面多了很多钱。他想马上就要与别人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大学时的女友张芳，他颤抖着双手给她发短讯，他希望与张芳一起做直销，他看到了做直销的前景是多么美好，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结果女人冷冷的回了他三个字“神经病”。
　　张芳已经习惯了在青岛的生活，不带旅游团的时候，她就早晨上班，晚上下班，她感觉这样的生活挺好。有的时候，她也想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但她从来不盲目，她相信会有属于她的缘分出现。曾经有人让她去做一些品牌的直销，但是她比于渔冷静，都给拒绝了。她想不到许久不联系她的于渔又会让她做直销，便更是有气，她越发的瞧不起这个男人。
　　于渔并没有因为张芳的短信而丧失了对直销业的兴趣，他的自信又一次战胜了理智，他更加确定这个“项目”会成为自己日后的主业。

　　从那次听课回来，于渔就变得异常忙碌，有的时候胡玲会突然打电话问；“于渔，下午有没有空？可以来听一下这个讲座，非常有用。”在王芳口中每一个讲座好像都非常有用、非常重要，她总能用女人特有的说话技巧去说服于渔。这时，于渔就要去跟李庆峰请假。
　　于渔频繁的请假让李庆峰心里很不舒服。李庆峰不想看到自己的得意员工如此“不务正业”，他是有心培养于渔做他的接班人的。他深知只要处在销售经理的位子上，就要有应酬，有应酬就要喝酒。李庆峰在当兵时，经常跟老班长飙酒，也就是在那时练就了一套“百杯不醉”的酒功。他在销售经理的位子上能一坐十几年，与他的超强酒力是分不开的，有他陪酒的饭局十有八九就能把客户拿下，回望自己前几年代表公司签下的几笔大单，无一不是在酒桌上拼命拿回来的。每想到这些，他就显得无比自豪。现在，李庆峰的年龄越来越大，身体各方面都不允许他在酒桌上继续“拼搏”，他前几年就有意让出这个位子，但是总裁雷鸣一直没有答复他。他心里清楚总裁很“器重”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再提换工作的事情，每次陪完客户回来，他都要吃一堆药来解酒、降压、降血脂。老婆埋怨他说：“为了工作，你就要死在酒桌上吗？工作要紧，还是命要紧？”他虽然不喜欢听老婆说话，但老婆说的的确有理，他也知道命要紧，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于渔进入公司，李庆峰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想用心来培养这个能干的小伙子。所以，看到于渔频繁请假，他心里颇有微词。
　　这几天，于渔每天下午都要去胡玲那里听课，胡玲说；“你的宗旨是要让你的客户满意，让他们信赖我们立美的产品，所以你必须具备两套产品，一套是你自己用，你用好了，才能把感受说出来，才能让你的客户相信。我们这个生意就是门槛低，谁都能来做，只要你用了产品，有了效果，你就可以说了，任何生意都是有投入的，我们这个生意只需要几千块的投入，所以说非常适合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于渔把胡玲的话完全当成了“圣旨”，他狠狠心把自己攒下的四千块钱全部买了“立美”的产品。
　　胡玲说：“还需要有家庭聚会，你还要做产品示范，准备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小黑板，你要讲解给你的客户听啊，让他们信服啊，需要一边结合自己用产品的效果，一边讲解。”于渔一一照做，在二手货市场采购桌椅，摆在家里。
　　胡玲说：“你要学会去跟你的客户交流，跟他们说你用产品的效果，你要去把他们邀请到咱的聚会里面来，让他们感受到我们这个聚会的力量，你邀请到了人，我就负责把他们带到这个团队里面来，而这个人就是你的下线儿。”于渔听了胡玲的话便去邀请他的朋友。
　　星期天，于渔会提着一大包产品和资料去拜访他认识的所有朋友。他先找李双双，李双双说；“前段时间有人给我推荐这个产品，我也买了，你就说牙膏吧，我就没看出跟别的牙膏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别人用着怎么样，反正我是不喜欢。于渔，你怎么做这个了？能干点正事儿吗？”李双双一句话让于渔面红耳赤，收拾产品告辞。
　　于渔去找跟他一起学车的一个妇女，那妇女不屑一顾的说：“我前几年也做过，不好做，没有广阔的人脉是不可能做成功的，反正你要谨慎，不要陷在里面。”
　　于渔把发小集中起来，把胡玲跟他说的话添油加醋的又说给发小们听，发小们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哪里会有这么简单的工作呢？他们纷纷摇头，不愿意尝试。于渔苦恼不已，他陷入了“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的尴尬境地。
　　满怀创业激情的于渔万般无奈下又把产品推荐到自己的公司，平时跟他交往不错的业务员看在同事情面上会去买他的洗发水、沐浴露等普通产品。一个月下来，于渔一分钱“提成”都没有赚到。
　　胡玲说；“要想把产业做大，还要朝保健品上面努力，卖一瓶保健品就相当于好几瓶洗发水。你还要介绍新人来啊，不然你的销售网络是铺不开的。”于是，于渔又开始按照资料去学习保健品知识，在网上查找专家的相关讲座。他认为直销是应该提倡的，不然不应该有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面听专家讲课，他时常会想起苗强，他坚信自己就是下一个苗强。但是他一直苦恼的是没有人愿意跟他去参加胡玲的聚会。
　　这个星期天下午，于渔要去胡玲那里听课，他在路上碰到了闲逛的赵爽。其实赵爽这几天心里并不舒服，她看到于渔整日忙忙碌碌的，也不跟她一起吃饭了，更不去找她谈话，她心里就独个埋怨；“这死小子，还是稚嫩，一点也不懂人家的感受，你就对不起我吧，我为了你都不回家相亲了。”她有的时候也会感到自己有点“可笑”，更有点“花痴”，干吗对一个小破孩儿单相思呢？但她就是想于渔……可能就是于渔给了她一点阳光，所以他就像花儿般跟着灿烂了。
　　于渔本来答应在这个星期天要约一个人去胡玲那里参加聚会的，但那个人突然有事儿，被放鸽子的于渔心情失落透顶。当他看到赵爽时，又喜上眉梢，他兴奋地说；“赵姐，今天下午有事儿吗？我邀请你去参加一个活动。”
　　“你这小子，现在想起我了？参加什么活动？”赵爽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却是欢喜。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于渔拉着赵爽的胳膊就走。

　　到了胡玲办公室，于渔先把赵爽介绍给胡玲，然后就开始聊天，胡玲把跟于渔说过的话又说给赵爽听。比于渔心态成熟的赵爽显然没有被胡玲精彩的演讲所吸引，她一直在翻看着堆在桌子上的资料。胡玲说完了，赵爽起身冷冷的说；“对不起，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赵爽这一举动令于渔很尴尬，他拉住赵爽说；“赵姐，干嘛走啊”？
　　赵爽说：“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讲。”
　　于渔一时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赵爽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胡玲笑说：“于渔，你先跟你朋友走吧，好好跟她说说。”
　　赵爽一直把于渔拉到楼下方松开手，于渔说；“赵姐，你怎么了？”
　　赵爽说；“你带我来就是听她在这里胡说八道？直销可以，但是我感觉他们说的都是不切实际，如果都像他们说这么简单，那你只用嘴巴去说就可以了，于渔，我劝你实际一点，你没感觉到你自己在变化吗？你被洗脑了，你知道吗？你再持续下去，就要任他们摆布了，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还看不出来门道儿？你的思维能力真的弱到这样的程度吗？他们抓住你们刚刚毕业，又一味的只想到成功的心理，就开始对你们游说。在这个过程中是很容易上当的。你看看去参加这样聚会的有几个老年人？都是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刚刚毕业的学生”。
　　人，有的时候过分痴迷一件事儿未必是好事儿，这需要有一个人来打破自己这种痴迷的心态。赵爽的话给了于渔当头一棒。
　　可怜的于渔在路边慢慢走着，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么多天来在做了些什么，做的结果又如何，他好像刚刚从失忆中恢复过来，他开始怀疑：胡玲说化妆品可以延缓衰老，但是她自己的皮肤依然松弛无力；胡玲说吃保健品可以治疗感冒等各种疾病，但是她感冒了还是要去打点滴的；胡玲在聚会时说她每天坚持吃营养早餐，但于渔没有见她吃过一次。于渔恍然大悟，胡玲一直在夸耀立美的产品好、就是好、绝对好，但是哪一家企业不夸自己的产品好呢？他于渔连最简单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道理都不懂了。
　　路边有爆玉米花的小贩儿、有修鞋的、有摊煎饼果子的、有卖炸串儿的，他们都不懂得经营吗？他们都没有暴富的想法吗？但他们都那么的务实、那么的勤勤恳恳，为什么他于渔偏偏就想着发财呢？于渔又想到了公司那个30多岁的清洁工，一个男人，正值壮年，却每天打扫着厕所，他也没有什么追求，他的生活也很稳定，他也很乐呵。这个世界只有1%的富人，却有着99%的像修鞋匠那样的普通人。他于渔可以有追求，但是他都在追求了些什么呢？于渔狠狠的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血顺着手背留下，一滴滴的滴在地上。
　　于渔感觉自己像一个十足的傻瓜，又像是一个小丑儿，充当了别人的傀儡，去欺骗自己的朋友，他不能够相信自己为什么会肤浅到如此程度。直销不是从资本主义国家传过来的吗？而王芳口中却说着这生意是绝对的公平公正的，她那画着浓妆的脸的背后是不是还存在着一张“伪善”的面孔呢？
　　于渔不再去想，他的脑袋开始疼痛，他跑回家把自己的头放在自来水下面，任水淋着自己的脑袋，他需要清醒，他太需要清醒了，他再次为自己遇事不冷静的行为买单。
　　于渔理清了思绪，把开家庭聚会用的桌子、椅子收拾好，把4000多块钱的化妆品打包封起来，他不想再多看它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