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集》科迪莉亚

1、夏末的赫斯特小屋 无

　　“赫斯特姑妈的花园五彩斑斓、光彩照人！”普里西拉唰的一声拉上百叶窗，火急火燎地恭迎“一年中唯一的夏日时光”。第一抹阳光宛如伯利恒上空的一颗指路明星，向这位大西洋海岸平原上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生允诺了夏末的欢欣鼓舞。清凉的晨风轻撩她的金发，小阳台外围爬满了目光深邃的黑眼苏珊。她情不自禁踱步上充满明媚阳光的阳台，探出穿鹅黄色紧身胸衣的上半身——房前屋后的花田里种满了灿烂的向日葵和矜持的红玫瑰，白茫茫一片的满天星簇拥着中国仙鹤祥云纹瓷盆里鲜妍的北美海棠，最老于世故和炉火纯青的印象派画家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于造物者的神来之笔和赫斯特姑妈的良苦用心。普里西拉灵光一闪，刹那间领悟了新的古典文学观点——一种“尘世之福”的精髓，它比遥远的“天国”更咫尺可近，像一望无际的普列里草原上点亮夜空的繁星。发自内心而非出于习惯，她朝“我们在天上的父”致以由衷的谢意。在指尖送去几个飞吻后，普里西拉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轻盈地走下了铺红天鹅绒地毯的木质楼梯（由于年代久远，它偶尔唱出吱吱呀呀的古老歌谣）。她玫瑰色的想象力像雪莱的云雀梦似的扎进了云霄，厨房里早起拌蓝李子果酱的乔伊斯迫不得已“残酷”地将她拽回棱角分明的现实。
　　“普里西，大事不妙啊。”乔伊斯手里紧攥一张独特薰衣草气息扑面而来的信纸（精美绝伦的信纸上别了一束帕尔玛紫罗兰），忧心忡忡道。
　　“唔，我的乔老宝贝儿，我的‘懂得梦想’的小玫瑰，你撞上了桃花运？！”普里西的脸庞白里透红，一双明眸闪着西彼拉的智慧。
　　“是玛戈——我们的好玛戈和那位莫名其妙的未婚夫。”乔无可奈何的样子搅动了普里西像脱脂奶油一样的少女心绪，普里西好奇地询问缘由。
　　“我们在格雷村的暑期学校任职临时教师和赫斯特姑妈出门旅行期间，玛戈撇开第五大街上浩如烟海的小伙子，另寻出路，从英国伦敦贵族中挑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婚对象——她的远房表哥德希·梅洛笛伯爵。他父亲前阵子亡故，因此他合法继承了一个古老家族高高在上的爵位和金光闪闪的财富。”乔像飞快的排字机印刷出“萨福克琼斯小姐的罗曼蒂克史”专题报道报纸，听得乡下姑娘普里西一头雾水。
　　“他和玛戈目前为止，只达成了口头上的婚约，甚至那位荷兰老绅士和贵族交际家范·格伦德尔·萨福克琼斯先生一无所知。昨晚他突然给玛戈发电报——这位烦人的贵族今天上午到马里兰港口，下午搭轻便马车抵达赫斯特大街上的赫斯特小屋（不出玛戈所料，他将向玛戈郑重其事地求婚）。普里西，没错，他会拜访我们四人（得州的牧场女孩普里西拉·琼斯、马洲的医生独生女乔伊斯·莱斯利、纽约州的荷兰贵族约翰娜·玛格丽特·萨福克琼斯和负责管家的赫斯特·尤里卡姑妈）的梦想之家！”乔不快地抿嘴。
　　“赫斯特姑妈是玛戈的亲姑妈，她怎么考虑这件事？”普里西困惑不已，啃下一块干硬的全麦面包。
　　“作为我们的管家，她已经暂时顶替玛戈的‘采购部部长’职务，出门去花园街市场采买一些必需食材了。玛戈在楼上琢磨穿衣打扮。我们呢，必须打扫干净尘封已久的走廊和会客厅。”乔通报了她们各自的紧急任务，随即拿上扫把和抹布，展开利落的行动。
　　窗外的老橡树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子沙沙作响，婆娑起舞。不请自来的风穿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叶子间隙，像一位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奏破旧的手风琴，唱悠扬的民谣。梦幻的玫瑰拱门通往静悄悄的睡莲池，暖阳下水波粼粼，与岸边的大丽花和白百合交相辉映。风吹皱一池夏水，惹得她们摇曳生姿。盎然绿意像一条巨大的金线织锦被，覆盖在赫斯特小屋年迈的躯体上。
　　玛戈拉开天蓝麦斯林纱窗帘，含情脉脉地凝望面对后花园的窗口——她曾无数次跪在窗前虔诚祈祷，与一轮明月撒下的银白色清辉水乳相融——
　　“一束月光从前额到冠冕”
　　她应该关照鼻子底下的事了。桃花心木梳妆台上，玫瑰花蕊瓷碗里盛上玫瑰水和杏仁，德希奉送的镶银绿玻璃香水瓶灌满一动未动的薰衣草精油；日本造镶金叶子的象牙梳子孤零零地躺在打开的楠木梳妆盒中；华丽的旧式小女帽、白波点长筒袜和大量串珠丝绸、流苏和珍珠织就的披肩式上衣乱抛在一把带脚凳的镶金印度绸面木椅上；高柱床上堆着五花八门的紧身胸衣，造成了敞开的橱柜腹中空空；写字台上熄灭的煤气灯压住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署名约·玛·萨福克琼斯。
　　她满不在意地甩甩乌亮的秀发，绝不安分守己的碧眼炯炯有神，仿佛炽热的心脏仅仅为这样一对眸子存在、跳动。
　　“希望赫斯特姑妈没告诉我父亲，否则德希必然得到一个上好枪膛数好步子发起决斗的岳父。”玛戈自寻烦恼，“追求我的查尔斯属于那类英俊潇洒的年轻绅士，可谁叫他父亲靠烟草发家致富。德希的父亲彻头彻尾是一个老牌英国佬，早餐没有果酱暂且不提，不承认我挚爱的纽约这座城市和反对妇女接受高等教育这两点真是不可理喻。他一死，我的两难处境便烟消云散了。牧师说，万物相辅相成，使人受益。此言诚不欺我。”
　　玛戈苦思冥想，历尽千辛万苦，挑出了她钟情的服饰——一件普通的午后黑裙和打白蝴蝶结的水手帽，出门时带上一把深蓝玻璃柄的黑丝绸面阳伞。
　　“亲爱的，这是新出炉的松糕。你不该饿坏了。”头发灰白的赫斯特姑妈轻轻敲门，柔声细语呼唤玛戈。普里西和乔像一秒钟前诞生的小鸭子，一步不离赫斯特姑妈。
　　赫斯特姑妈在赫斯特小屋享有“行走的《行为与礼仪大全》”盛誉（姑娘们投票选举，正式授予赫斯特姑妈此项殊荣），她不赞成没生病的女人在卧室用餐。而今她们心照不宣地打破了这个规矩，为了玛戈这个小冒失鬼。
　　“赫斯特姑妈，你简直是‘流落凡间的天使’！还有，姑娘们，我的普里西拉女王和乔骑士！”玛戈牵起普里西和乔的手，调皮地转了一圈。
　　“我不知如何倾吐我的真心啊，亲爱的们！”玛戈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单膝跪地，像一个花里胡哨的歌剧院男演员，又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基督教徒，“德希，在这个神圣的一刻，完全夺不去你们和赫斯特小屋在我心中的崇高地位。”
　　“对待婚姻大事，年轻人应该保持慎重啊。此外，记住你们上大学的目的——学业不要落下。”赫斯特姑妈吻吻玛戈、普里西和乔的双颊，几位羽翼渐丰的女大学生互相点点头。
　　“玛戈，你为什么不穿那条夜色编织的深蓝色塔夫绸裙，给黑发上缀满圆润的珍珠，化身某位迷人的女巫，让梅洛笛先生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普里西纵情发散她的想象力，赢得一串铃铛似的欢声笑语。
　　“玛戈，你的玛戈，才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呢。”玛戈含含糊糊地答道。
　　下午，赫斯特小屋万事俱备，德希如约而至。
　　他礼貌地介绍了自己的显赫身世，尽管赫斯特小屋的妇人们心知肚明。会客厅里他们交谈愉快，一切有条不紊地行进。按照他们不约而同的默契，普里西、乔和赫斯特姑妈借口出会客厅，任由光着屁股的小孩胡乱射箭。
　　几分钟后，玛戈红扑扑的小脸蛋和熠熠生辉的钻戒传递了一种美妙的讯号，德希邀请起居室里的三位演员归来，对不存在的观众谢幕。
　　是夜，普里西、玛戈和赫斯特姑妈做针线活儿，乔则埋头苦学欧几里得。
　　“归根结底，上流社会的男士大差不差，嫁一个有钱人就行了。”玛戈想，心平气和地微笑，徒留普里西和赫斯特姑妈的默不作声。
　　“梅洛笛先生很好，只是没什么性格。”普里西叹气道。
　　赫斯特姑妈在丈夫去世前，一直出入上流社会。她深谙普里西的意思。
　　“我有点喜欢他，谈不上爱。我真正爱你们这些纯洁的小精灵。”玛戈动情地说。
　　“你最好爱他，玛戈。毕竟他是你未来的丈夫。”赫斯特姑妈一如既往柔声告诫，始终不见怒气。
　　“好姑妈，父亲收到纸条后，发电报表示同意萨福克琼斯家族和梅洛笛家族的联姻，后天两家在第五大街公馆交换家族文件。他说有机会再和德希决斗。”玛戈附耳低语。
　　普里西和赫斯特姑妈疲倦地打哈欠，普里西没褪去西部的野性，赫斯特姑妈尽显优雅。
　　三人互告晚安。
　　寒风中老橡树巍然不动，鲜花沉眠，孤雁嘶鸣。楼上的乔抛弃深恶痛绝的欧几里得，昏昏沉沉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