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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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外正在下雨，雨水缠绵着玻璃窗户不着寸褛地攀援。朝朝侧坐在桌前，书页厚重得翻不动，只有轻飘飘地思绪在天外神游。
朝朝居住的小镇傍山而建，绵延数里的山脉常年青翠，仿佛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吹拂而苍老凋零。风偶尔从江面上捎来远方的笛音，船停泊靠岸，一批批异乡旅人涌来如潮水，而后又声势浩大地退去，在浅滩上留下一串浅浅浅浅的脚印。
这次的雨下的着实不合时宜，毛毛细雨转瞬便已像瓢泼，力似千钧的雨点砸歪青年男女们的雨伞，朝朝看着因此簇拥得更紧凑的人们，眨眨眼，笑了。
“我把它剥了皮。”朝朝冲同行的人乐呵呵地笑，信口胡诌，一边说话一边展示手里的雨伞，这是把晴雨伞，落雨遮阳都可以用，只是看着已有些时日，黑色的手柄处已经磨掉漆皮，露出一层更为光滑的黑色。
朝朝撑开伞。
她身边头发花白的婆婆缓缓转动自己的眼珠，朝朝跟随她的视线往上。屋檐上的草被雨打得四处飘摇，天空被闪电扯开一个大口子，隔了三五秒巨大的雷声才姗姗来迟。
雨下的不合时宜。
偏挑在她们要上山的天里。
上山去。
婆婆手提着贡品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走，朝朝一手举伞，一手拎着塑料袋跟在她的身侧。红色的塑料袋被团得皱巴巴地然后展开，其貌不扬但很结实，那些小酒杯的重量忽略不计，一瓶装的满当当的清酒占大头，竟然也被这薄薄的塑料袋吞下去了。
再回头数几年，雨不似今日，是软绵绵而又浓稠的，于远山上泼墨，空山新雨后便是墨绿色的家乡。朝朝喜欢站在窗口处眺望，双层小楼望不到远处，其实也看不到渡口，她隐隐约约地能够触碰到比远山更远的一方狭窄的，尚且还在滴水的天空。
不知何处前来的游客仰头看朝朝，他想吟诗，究竟是谁成为这处的风景，可到底还是脑袋空空只会吟桥上的人在看你。
山里泥泞，朝朝和婆婆走在路上宛如拔萝卜，雨和泥勾结在一起张开大口，咬着薄薄的筒靴。泥路的两侧是藤蔓，朝朝记得上次她和婆婆就跌跤在它身上。她把手臂搭在婆婆的臂弯，婆婆已经很老很老了，一点都不漂亮，面皮松松垮垮垂下来，脸颊棕黄色的皮肤上印着更暗色的老年斑，还有古怪的脾气。
朝朝开始神游，婆婆和她一样都不漂亮，她老了或许便和这个佝偻着背眼珠发浑的老太太一样不招人喜欢，每年梅雨时节去祭拜一方小小的坟墓，里头藏着除自己以外无人知晓的人以及回忆。
婆婆从不主动提起，朝朝好奇却不好去问，盯着婆婆的小小的背影试图窥探那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雨的时候天黑得早，朝朝在小小的浴缸中蜷缩，像一条鱼生活在鱼缸里，水汽从她的毛孔中渗透，点点滴滴地，将她整个人由内到外地浸没，她缓缓沉下去，一鼻腔的氧气维持着生命的运行。
由此，生成一个漫长漫长而又漫长的梦境。
02
朝朝醒来，在一个雨后清晨。
已到深秋，露结为霜，她的长发条分缕析，垂落在单薄的长袖外衣上，昨夜的雨水冲刷下她发尾的泥垢，在衣物上盖上条条印记。
这里不是她的小镇，几乎是睁开眼，朝朝就确认了这件事情。
她栖身于柔软的泥土之上，嗅着成熟过头的草香。不远处一条河淌过，偶有游鱼浮出水面荡漾起圈圈涟漪。可这仅仅只是方寸之景，事实上她和这条人造河一起被林立的高楼包围，木质的凉亭时常维护，上面的漆还很新。
可朝朝丝毫不心慌，她睁大眼睛看着这处新地，充满好奇。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看来这是一个童话，而朝朝似乎梦游仙境一般闯入了新的世界。
雨后仍旧天阴，厚重的乌云遮挡了日出，不曾泄露出一丝丝日落的痕迹。朝朝踮起脚尖，赤足陷进泥土中去，向远处望，摩天轮转啊转，眩晕了她不太灵活的小脑袋。抱膝而坐，又被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兽包围。
一个人踏足泥土之上，会挤出叽叽喳喳可爱的声响。一群人涉足时，这方小小的土地难堪重负，朝朝听到草在尖叫，还有泥巴里的空气跳脱升天的声音。
“有人来了。”
“有很多人来。”
“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正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看她，打量的视线只能抵达她的背上。
没有人说话，呼吸、呼吸，心跳、心跳，越来越快的心跳。朝朝猜测大概是有人想开口说话了，但却没有胆量。
于是她率先转过身。
“哇！他们比高楼还高。”朝朝仰着头，身着奇怪颜色运动服的少年们将她定位在中心，借着朦胧的天色，朝朝认真阅读他们的表情。
惊讶，踌躇，好奇，还有……朝朝感觉那个海藻头发的男生面上的表情是疏离还是嫌弃。
哦对，她现在脏兮兮。
朝朝和站在最中间的少年对视半晌，对方终于在她的眼神攻势中败下阵来，开口问她：“或许，你需要帮助吗？”
“是的，我需要，我很饿，很脏，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我感觉我就像一个笨蛋，很笨很笨的笨蛋。”朝朝说了很长一大段话，暂时的她只会说话。她觉得自己目前是一个空心人，在陌生环境里没有恐惧，面对陌生人也提不起防备之心，不知道去哪，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朝朝拨弄开闷在额头上的刘海，很奇怪，从日出到日落如同一瞬，一切仿佛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运行，她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有此般状态——深陷在小阁楼的沙发里，被潮热的空气包围，做一个不断奔跑的梦。偶尔，梦境才会可控，更常的时候，往往是朝朝在梦境中如皮球一样翻滚。
朝朝双手合十，小声恳求：“请你们请我吃饭。”
少年们惊愕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他们在长凳上咀嚼食物，也有人站着，总之就是将食物往下咽，填饱空荡荡的身体。
朝朝盯着海藻头看，他长得很漂亮，虽然戴着口罩，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可朝朝还是从他的头发、眉毛、眼睛里读取出来这个男生很漂亮。他站立，与她的视线碰撞，如同短兵相接。
“请不要再看我。”
朝朝睁大眼睛。
夜色很浓，城市低声吼叫，车鸣喧嚣，朝朝仍旧坐在长凳上，少年们远去的背影朦胧。
03
朝朝再次醒来，这次她浸泡在河水里。
朝朝善水，她先学会的游泳再会的说话，幼时在河中摸鱼把手脚浸泡得发白，手掌脚掌上生出层层叠叠皱巴巴的皮。
河水流向哪里？朝朝深吸一口气，沉下身躯。
氧气从肺部流向身体，血液负责输送。待到氧气耗尽，朝朝便从水里一跃而出，伏在岸边。她在水里看到了熟悉的人。
那个出言不逊的海藻头今日身着常服，黑发没精神地搭在额前，使这个坐在河边的少年更显忧郁。
“你好，又见面了。”朝朝抹干净脸上的水珠，笑嘻嘻地招手。
少年犹疑了一秒，点头。朝朝权当他是在回应。
今日不知是怎的，少年沉默了一会便不再沉默，朝朝在他的视野里扣手，他用余光看到的，有了这位不知何来的倾听者之后，他中了邪似的冲她敞开心扉。
他把视线移向远处，开篇：“我叫佐久早圣臣。”他莫名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朝朝伸手拍拍地面，手掌和土地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她说：“稍等一下，”
自称是佐久早圣臣的人看她。
朝朝一脸严肃：“不要我的梦里说你的名字。”
“？”
她气鼓鼓地宣誓主权：“你现在在我的梦里，你得听我的。”
佐久早圣臣却毫不在意，收回放在她身上的淡淡视线，继续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宛若找到了最佳倾听者，能够毫无负担地倾诉自己的烦恼。
朝朝撑着脸颊，听这位看起来话不多的少年絮絮叨叨，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她撇撇嘴，没想到看上去冷淡得不行的男生竟然是个隐藏的话痨。就连表兄弟擦了手的帕子再去擦脸也要吐槽。
豆大的雨点打下来，打在他们二人之间，她在佐久早圣臣结束一个话题之后的休整时刻再一次憋气沉入湖底。
朝朝嘀咕着：“希望下次见面能选个好地方。”
04
所以她发现自己坐在陌生床上的时刻没有惊讶。盘起腿看着和自己对坐的人，是话痨佐久早圣臣。不过今日他好像没有话要对她讲。
“怎么又是你？”他皱眉审视着一身清凉的朝朝，势要把她从自己的床上赶下去。
“好有意思，我们好像一直在同一个梦里。”朝朝有些兴奋地打量房间的布局，风格与她见过的都不一样，屋内家具摆放整齐，灰色的主体色衬托得房间干净又整洁。她的房间里堆了很多东西，辅导书，小说杂志，毛绒玩偶……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在小屋子里，仿佛进入了温箱，被包裹着才能够呼吸顺畅。
由此看来，朝朝和佐久早圣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事实上在朝朝说出他们似乎一直在同一个梦中之前，佐久早并没有重视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他只是觉得最近有些累，长时间的梦境侵扰着他的正常生活，导致佐久早圣臣每天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应付冗长的精神磨损。
“你之前说你叫佐久早圣臣对不对？”面前表情鲜活灵动的小姑娘正盯着他不放，听到问话，佐久早点了点头。接着他的不速之客便开始滔滔不绝。
朝朝双手撑在柔软的被单上，两股麻花辫垂在身前，她说：“你可以叫我朝朝，大概是从一个星期前我开始不断地做梦，午睡的时候，夜里，都在做梦。梦很长，你也见到过我两次了吧，第一次我们是在那个下雨的公园里，第二次你说了好多话。”
是，那次佐久早确实倒了很多垃圾，梦境往往不由自己支配，他的潜意识里有很强的倾诉欲故而如此，唯一的变数就是他本以为自己的倾诉无人知晓，没想到误打误撞碰到了这位有意识的“梦中人”。
有点丢脸，还是高中生的佐久早圣臣感到尴尬。
朝朝未察觉佐久早的小情绪，她接着说：“其实我除了遇到你，我还做别的梦。”她犹疑了一会。
佐久早挑眉：“比如？”
“我还梦到下雨，连绵不断的雨水。我梦到上山，泥泞的路不太好走，有时候是冰雪，太冷了，还得罪了一群不认识的人……
唉……”朝朝长叹一口气收尾。
即便朝朝屡次宣告梦的归属权，可佐久早圣臣还是固执的不愿意让步，他严肃确认：“我觉得我需要纠正一点，这里是我的梦，不是你的梦。
朝朝不松口：“不不不，是我的。我知道我是有意识的。”
没有人让步，佐久早继续说：“那你想想，为什么我没有出现在你生活的环境里？
这就证明这个梦是我构建的。”
“？”
“我的意思是……我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朝朝的脑子转了大半个弯，还没理解清楚佐久早的意思，她挠挠头，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那既然佐久早没有出现在她生活的环境里，那么就努力把他带到她的小镇不就好了吗？
哎呀，她的脑子越来越混乱了，朝朝需要快点清醒过来。
醒过来，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