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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悔薄幸》 柳云衣x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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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见到藻雪,便替我代一句话给她罢。”
囹圄之中。
因为接连的东窗事发而累连其中的柳三娘隔着牢栏握住了殷盈的手,低道,“你告诉她,一定要活着,要活下去,并且是好好的活下去。”
“要活得比其它人,比所有人都要好。”
“……”
幽牢深锁,磷火幢幢,直照着那高悬头顶垂落的锁链,往上好似万丈斗量如何也难以教人爬得出去,明明那外头的光近在咫尺,好似就在伸手之间。
柳三娘独自站在了牢中,只望着铁链上爬着的一只冬虫出神。
这些年的起起伏伏她都经历了一遭。
本是已经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是她没见过的了,比起那一年她失手砸死了那个男人后的夜夜噩梦,今日站在这牢中却已然平静了许多。
她原在梦中梦过了无数次,当事情揭发之后自己会受到如何的审判,在他人的目光之下,经受着他们的指指点点。
凶狠的恶妇。
杀人的毒妇。
最开始的那一月,仅仅是背负着这一个骂名就让她无数的在梦中崩溃,在那样一双双藏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自己,审判自己的眼睛之下,毛骨悚然胆颤心惊,惊惶恐惧的如何都难以安枕。
女子的名节何其的重要。
她知道。
她深有所感。
所以,她更不能再让仲藻雪继续代替她去背这一个黑锅。
她本就是与之不相关的无辜人,甚至是差点遭人毒手的受害人。她何以忍心将她亲手往火坑里推进去?
牢中的时光总归是过得缓慢的。
好似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人掰开作了两半一般。
柳三娘看了那一只爬在铁链上的虫子许久,久到她觉得百无聊赖的坐了下去,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大抵不过是一死吧。
溺毙?
白绫?
但仔细的想一想,她这些天来干的这些事,其实横竖都逃不过一死。法场上的事闹的那么大,甚至已经惊动了皇上,总归是要有人来担这一个干系的。
只是回过头来想想这短短不过一年的人生。
一年。
她却是充足幸福的好似过完了一生。
比起在青柳村里的那一段黯无天日的生活,拿那样漫长而又绝望的一生来换这短短一年的光景。
她愿意。
她或许在最后也能说上一句,不枉此生了。
“……”
正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摆,摩挲着上面自己一针一线织就着布匹,描绘的花纹,想着这一年来的光景,她织布裁衣,描花绣金,甚至于张罗起来的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筑成了一方自已的世界。
这一切当真好似一场梦……
柳三娘看得入神之余,听到了外面突然有了一阵的响动。
她坐在那里怔怔地抬起了头,意外的看着走进来的那一个人。
“……苏先生?”
“谢过尊上。”苏凡拱手向带自己的进来的狱卒一揖。
“苏先生客气了,我家小宝在学堂可是多亏先生照顾。”那狱卒忙说。
换来了须臾的时间,苏凡走了过来。
柳三娘怔愣的抬头望向了他,见他好似是往自己这一边走过来,神色有些迟疑的站了起来,也跟着走了过去,“……苏先生你怎地会来这里?”
苏凡见到她无恙,也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说,“我原是想来试一试碰碰运气,正巧当值的衙役是我认得的人,他的幺子是我的学生,于是便予了我通融一二放我进来了。三娘,你怎么样了,可还好?”
柳三娘怔了怔,说,“我没事,他们倒也没有难为我,只是多事之秋押羁后审。”
“那就好。”
苏凡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随即面色有些凝重的望着她,迟疑的问,“……我听村里的人说,是你杀了……赖延生?”
柳三娘一双手握着牢栏上望着他许久,低下了头。
“三娘?”
“是我杀的。”
“……”
苏凡听到这里心里沉了下去,两人一时间无话。
那一日有一个学生病了,他便宿在了学堂里照顾那个孩子,只在次日回家的时候才听说了这个事情。
村子里的人只道是说一个疯妇下的手。
眼见着她没有了相公又失去了栖身的住所,苏凡能帮衬的就只是同村子里年壮的男人们一起帮着她搭一个草屋篷子容身,可怜她一介寡妇孤苦之身,时有在暗中接济她。
“为什么要这样做?”苏凡问。
“为了活着。”柳三娘答。
苏凡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她。
他隐隐知道一些事情,有关她的事情。他虽可怜她,同情她,但彼时她为人妇,总归是要避嫌的,尤其是他发现了,每每自己向她伸出手帮她之后,哪怕只是毫无私情的顺手的相帮,她一回到家中却也是少不了因此而受到打骂责难。
虽然他能帮得上的忙还是会出手,却由此也不敢再与她走得太近累祸于她。
“三娘……”苏凡眼里有低叹。
“是我让苏先生失望了。”柳三娘一双手握着牢栏,微低下了头,神色之间有些许苦涩与怅然,就这样沉默了良久之后,她道,“……我知苏先生是一个好人,也心有不忍想要来救我与囹圄,但我让先生失望了,赖延生他……确确实实是我杀的。”
说到了这里,柳三娘喉咙已经苦的不行,只得将头低至更低。
万千到嘴边的话最化作了最后一句。
“对不起……让苏先生你失望了。”她便是那一个刽子手,早已不是他记忆里善良温顺的妇人。
苏凡站在了牢栏外望了她许久。
“我帮不了你,一直以来我很遗憾。”他说。
“……苏先生?”柳三娘一怔。
“如果我能帮到你,也许那一夜三娘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苏凡低道。
“……”
柳三娘一双手握着牢栏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书生。
书生清贫。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衫子,一眼看得是个文儒,少有与人争闹的书生是村子里人人景仰的先生,因为他留了下来,做为青柳村内唯一一个学富斗车的教书先生。
地牢中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力有微薄一直以来都帮不上什么忙,这人命之案更是滋事重大……
苏凡面色沉凝的说着,直至说到了这里之后,他神色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望着她,道,“不若这样,三娘,你将事情原原本本的真貌告知我,当中的原由,当中的隐情,当中的过程,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为你拟一份诉状,代你去草堂陈情,请青天明鉴。”
话罢。
苏凡转身向那个熟识的狱卒讨要来了一纸已经泛黄了的白宣,没有墨砚,便折了火盆中陈旧的齑碳悬肘小心描着字,放轻着力道不让硬碳将纸张戳烂。
没有适合提笔的桌案文房,他便解了自己的外衣垫在了纸下。
伸手抚平宣纸。
席地跪坐。
“你说。”悬肘间,苏凡一只手持着那半截脏黑生硬的碳笔,望着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