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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切勿吸烟喝酒 下过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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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的苏州总是黏黏腻腻的,空气中都掺杂着讨厌的潮湿,让人提不起精神。
纪寒洲对着窗外发呆,回想着昨晚的梦。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梦这么印象深刻,像真实,又虚无。
从他的诊室望下去,就能看到川流的人群,来往的车辆。雨让城市拥挤而喧嚣,鸣笛声不断,伞瓣碰撞间溅得人满身水渍。
诊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纪寒洲回神,对上病人的眼。
他皮肤很白,更像是苍白。眼睑下至,似水的温柔。眉眼总像在微笑,却又予人淡淡的疏离。带着素白口罩,多几丝神秘。过膝的风衣上是点点斑驳,应该是下雨留下的痕迹,配着修身直裤,长筒皮靴。
纪寒洲总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熟悉。其实他记性不是很好,无用的事物总眨眼便忘。是之前来过的病人吗?
见他抖抖伞柄雨水,地上便淅淅沥沥留下几点印子。他将伞搭在门口。
“啊,抱歉。”
“没事。沈沓星是吗?有哪里不舒服。”
叫沈沓星的病人咳嗽了两声。纪寒洲总觉得在哪见过他,奈何记性实在不好,也懒得去回忆了。
“是这样的医生,我最近一直咳嗽,总感觉有点发烧,一开始我以为是感冒没太在意,就自己吃了点药。但这周开始每次咳嗽时胸口总一痛一痛,似钝器割伤的痛苦,喉咙像要被撕裂。”沈沓星皱了皱眉,面色添上几分憔悴。
“最近失眠吗?”
“有点,但我也一直睡眠不太好。”
“睡觉会出汗吗?”
“有时候会有,我一直以为是噩梦初醒的虚汗。”沈沓星抿了抿嘴,眼睛瞟向下。
“去做个CT还有涂片检查看看。”
…………
病人走后,纪寒洲捏着眉心,沈沓星……他努力搜寻回忆,却始终没有这人的一席之地。他到底是谁?沈沓星没想起来,昨晚的梦却又深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仿佛亲身经历。他梦见他回到了民国,辛亥革命胜利初期的民国。
他家在京城,父母是著名商户。他见到从未见过的光景:街边是一溜小铺,叫喝着自己零琐的商品,也有卖报员为揽客,大喊“号外号外!”街上满是拉人力车的车夫,车上坐着有钱的雇主,总穿着浮夸的长袍或是宽大的中山装,当然也有开轿车的,那非有钱人专属。外国记者拿着先进的摄像机,西装革履,拍着街上热闹场面。
他记得他莽撞走进了勾栏,沉醉戏子的京腔中,且听唐明皇与杨贵妃间的思怨情仇。他记得他去了国际大饭店,著名歌女唱着当今流行的奢靡曲调,烟雾缭绕间是有钱人的调侃,抑或情爱之事,抑或是麻将桌上的谩骂,也有男男女女穿着精致的西装旗袍,鞋底踢踏作响,却无人关心当时时政。
他把当时作为富家子弟的快活生活过尽,他倒腾古玩字画,他学着洋人跳洋舞,他整天泡在戏楼,过着纸迷金醉的生活。他也听时政,无非是袁世凯当任大总统,答应日本二十一条,太平洋战场局面混乱等等。他认为那些所谓爱国之士就是愚蠢之至,写几篇文章喊几句口号就以为自己能救国家于水火吗?
可是一个人却莫名闯进他的生活。那人告诉他,要救国,须先救人民的思想,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国事不关己事,那中华民国早完蛋了。爱国之士无法血洒沙场,于是用文字,用口号,呼吁中国人民意识到救国的危亡。
是吗?哈哈……简直是瞎扯淡。如果能每天醉生梦死的活着,就足够了。何必去管身后之事?
……………
其实呼吸内科的医生并没有其他医生事情那么多,既不用手术,也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检查,所以有很多时间留给医生自己。很多时间纪寒洲喜欢敲电脑打报告,或是偷闲查看手机讯息。今天明明纪寒洲只想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又陷入了奇怪的梦境。
好在又门被敲响,将他拉回。
“那个人到底是谁……”纪寒洲低喃,“请进。”
来人是沈沓星,一袭杏色风衣,怀中揣着报告单。奇怪……自己怎么能一眼就记住他的名字呢。
纪寒洲看了看他的检查表,“是肺结核,开几盒药,按时吃就可以,疗程一般六个月,配合治疗可能会早几周康复。”
“好,谢谢医生。”沈沓星微微俯首,起身要走。
“还有,”虽然感觉沈沓星不像那种混迹酒吧的浪荡少年,但秉持医者怀揣天下心的做事原则,还是道,“未痊愈之前切勿抽烟喝酒。”
沈沓星侧着的身子稍顿,然后点了点头。隔着口罩的嘴角应该是上挑的吧,不然怎么牵动眼角向下,露出笑眼,“一定谨遵医嘱。”有着清脆独特的嗓音,尾音微挑,蕴含点点笑意。
纪寒洲愣神,陌生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就好像某年某月,也有某人冲他这么笑着。
“我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田野上。”
是泰戈尔的诗句。纪寒洲当时用了点劲把它背下来,说指不定哪天给姑娘表白时就用得上,还显得特有文采。但他此刻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这句。没有姑娘等着他表白,对方却是一个感到熟悉的陌生男人。
纪寒洲一震。定睛瞧看之时却发现人早已不见,唯有半干的雨伞抵在门口。
…………
下班之后雨又开始下了。纪寒洲讨厌苏州的雨季,无常,善变,通常还伴随着坏心情。他早上出门时没带伞,看到门口沈沓星的伞,顺手就拿走了。
“他应该也不会再专门回来拿伞了吧……”他想。
纪寒洲的车已经堵在这段路二十分钟了。这块是市区,下班高峰时人自然多,下雨使车流量倍增。
纪寒洲看着阴雨和堵塞的街道,放弃了立刻回家的念头。
奇怪的梦,烦人的天气,有什么比坐在清吧感受音乐更可以缓解心情的了吗?没有!
纪寒洲很喜欢PUB。他喜欢的是这种下班后的惬意氛围,是那种互不认识却又能互相吐露心声的倾诉对象,更是与年龄相仿的人志趣相投的愉悦。他感受与人交往之中的快感。
他偶尔也会去livehouse,跟着人群舞动,看着台上某个不知名的摇滚乐队,在自己热爱领域展示风采。那时那刻,大家都是自由的,是无拘束的,是天空振翅的鸟,是湖里畅游的鱼,肆意挥洒舞动的汗水。
他点了一杯蓝色夏威夷,坐到吧台前。吧台没什么人,大多都在卡座沙发上。只有三两个,抵着高脚杯柄,晃两下,抿一口,然后翘着脚悠悠荡。风衣拖地,白光耀眼,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些许面熟。
“沈沓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