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千山》一荆

2、夜袭 此人一命，

　　五年一度的拈花大会，是整个武林的盛事，天下英雄会凉州，五州豪杰聚半阙。

　　何谓拈花？相传大梵天王于灵鹫山上将金婆罗花献于佛祖释迦牟尼，佛祖拈花不语，唯有大弟子摩诃迦叶破颜轻轻一笑，堪破佛法机缘，佛祖遂传金袈裟钵盂与迦叶，衣钵真传当如是。

　　灵渊禅寺坐落于半阙关山腰，乃境外西域禅寺中最负盛名的一处，受四海八国之民供奉，建寺以来香火已绵延数百年，生生不息。

　　而这五年一度的武林盛会拈花大会正是由灵渊寺主持承揽，已历任百年，广邀各路英雄前来比武，乃万众瞩目的江湖盛事。

　　十五驾着一辆驴车晃悠悠地走在羊肠小道上，迎着如血的残阳，不觉有些怠懒，“都说佛家慈悲，怎么也好这喊打喊杀的劳什子比武大会！”他教养在点苍山上，信的是另一条线儿上的道，对这西域人人敬仰的佛门重寺也不大放在心上。

　　“灵渊禅寺立世百年，寺内藏经阁内所传下的不世绝学浩如烟海。莫说寻常人士，便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高手，若能得窥一页半卷，亦可修为突飞猛进。拈花大会以佛门秘典为彩头，向来是天下豪杰趋之若鹜的盛会。”沈危听他念叨了一路，口气越来越乖张，这才开口解释道。

　　沈危的话十五向来奉为圭臬，便免不了咋舌，“既是不世绝学，那肯定千金难求吧，就白送啊？”十五禁不住替那灵渊寺的主持老和尚肉痛，若是折算成金银，那该是一笔不菲的巨财！

　　沈危知道他又掉钱眼里了，懒懒拿七骨洒金折扇的伞柄轻敲了下前头大言不惭的小子，“白送？你想的倒美！拈花大会上夺得前三甲者，方有资格受邀入藏经阁一观秘籍，时限仅一个时辰。至于能领悟多少，全凭个人修为与造化。”

　　原来是只给看不让拿。十五心下了然，自己这位二师兄向来痴迷武学，此番必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只是……他侧目瞥了眼沈危身侧那个病恹恹一路聒噪的盲眼凌镜，心中疑惑丛生。

　　此次是十五头一遭陪同沈危下山历练，这一路向北行千里，风餐露宿。临行前掌教真人却非要他们将这瞎子一并带上，还再三嘱咐需照拂一二。

　　那位素来高居云端的掌教师尊，对这目不能视的瞎子如此看重，着实让他不解。可师尊不肯透露，其中缘由就不得而知。

　　照顾人的活儿和沈危说不管用，自然是落到十五头上。自下山至今，他们一行已逾百里，这瞎子倒是安分，并未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只是话多得讨厌，又对吃食住宿诸多挑剔，惹得十五不耐烦。

　　他正暗自打量，却见那双因失焦而显得涣散的眸子，竟也恰好“望”向了他。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玲珑眼，眼尾微微上扬，可惜此刻空茫茫一片，荡着点冷冷凄凄，有点可怜的情状。

　　十五心下一凛，下意识别开脸，移开了才后知后觉，这人压根看不见！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侧首瞪了凌镜一眼，来历不明，终非善类。

　　就在这当口，那瞎子温声开口笑：“小师弟别瞪我。我对那满屋子的武功秘籍可没兴趣，只求借那镇寺的七彩琉璃珠一用，以解这缠身之毒罢了。”

　　“你……”　　莫非他真能看见？！十五只觉得头皮发紧。又觉得这人好不要脸占他便宜，正待发作。

　　正在这时候，沈危低声唤道：“噤声！”

　　十五一只手惊得抱住自个儿的下巴止住后头的话，侧耳去听周遭的动静，一股不寻常的窸窣声正由远及近，在暮色中悄然蔓延。

　　十五把背上的剑反手握住，紧张地张望着四周。

　　暮色四沉，野草漫天，寂静无声中是凄艳的杀机。

　　老毛驴像是受了惊吓，再不肯往前，在原地打着转儿“哞哞”叫。

　　“何方道友在此，”沈危捏着七骨折扇，有点附庸风雅地扇了扇，声音清朗地荡开，“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暮色的尖锐破空之声。

　　一道玄色人影如疾风掠至十五身前，手中折扇倏然展开，只听“叮叮”数声脆响，十二点寒星被尽数震飞，没入道旁草丛——正是唐门独步江湖的梅花透骨钉，钉身幽蓝，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十五直到此时才骇然惊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方才若慢得一瞬，他恐怕早已被钉成了筛子！

　　“好俊的身手！”

　　一声娇叱响起，只见一名身着紫灰纱裙的年轻女子自草丛中翩然跃出，手中握着一管黑沉沉的针筒。她身后，十来道同色装束的人影无声缀上，如影随形。

　　“蜀中唐门暗器，独步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危立于车辕之上，手中折扇轻叩掌心，颇有点遗世独立的风姿。

　　“不还是被公子尽数挡下了？”紫衣女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透着一种娇媚，“小女子无意与公子为难，只要……你车中那人。”

　　“哦？”沈危侧首看一眼车内没骨头似地歪坐着的凌镜，那面孔雪片似的白，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病痨鬼，竟也劳驾唐门好手出手？”

　　他折扇轻摇，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其中莫非另有什么门道？”

　　“我唐十向来只拿钱办事，从不多问。”那唤作唐十的女子笑意不减，针筒抬了起来，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阁下身手不凡，想必出身名门。若肯行个方便，置身事外，将这瞎子交予我……小女子感激不尽。”

　　眼前这少年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俊美非凡身姿飘逸，却不知名姓，唐十一心想着完成雇主委托，不愿与他正面冲突。

　　“把他交给你，在下能得着什么好处？”沈危摆出在菜场同人杀价般的闲情逸致来。

　　“此人一命，价值千金。”女子从善如流地笑答道，“事成之后，可分三成与公子。”

　　千金！十五惊诧回头，看那风中簌簌摇摆的病秧子，这人究竟是何方来头，竟值得这般天价？

　　“嚯，唐姑娘出手真是阔绰！”沈危抚掌而笑，手中折扇开合间带起微风，面上笑意骤然一敛，“若是……沈某不肯呢？”

　　唐十这才反应过来，沈危方才一番言语周旋，全是在戏耍于她，套她的话呢。

　　她登时柳眉倒竖，眸中寒光迸现：“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休怪我的暗器不长眼了！”

　　话音未落，数点寒星已破空而至，紧随其后的，是那十数道紫灰身影疾扑而上。

　　沈危折扇一挥，劲风扫落暗器，对十五低喝一声：“看好他！”

　　身形已如惊鸿掠出，瞬间与那几道人影缠斗在一处。扇影翻飞间，金石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十五从背后抽出剑横在胸前，手都有些抖，他这还是第一次下山，何曾经历过这般凶险的阵仗？

　　此刻却抱着点临危受命的凛然，护着身后的盲眼凌镜。若是有人胆敢上前来，他就……

　　“啊——！”

　　一道森寒剑光自暗处斜刺而出，竟还有第二伙人埋伏在侧！那剑锋快如闪电，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取十五眉心。十五骇然僵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这生死关头竟是动弹不得。

　　眼看剑尖已至——

　　“铿！”

　　一声脆响，那雪亮的剑锋竟凭空折断，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断线风筝般被一股内力震飞出去。

　　一双手软绵绵地搭上了十五的肩膀，他蓦地回头，只见那凌镜面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他肩头，随即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

　　“喂！你……”十五慌忙将手中长剑扔到一旁，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具骤然失去意识的身体。他用力摇晃了几下，怀中人却毫无反应。方才……竟是这病秧子出手救了他？！

　　那边厢，沈危连败数人，手中折扇如刀锋般斜削而下，正中唐十的左臂。

　　“啊——！”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踉跄连退数步，死死抱住扭曲的断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咬牙道：“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沈危，自点苍山而来，不过初出江湖的无名之辈罢了。”沈危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肩头微乱的黑发，带着点少年初出江湖的意气。

　　“点苍山？！”一名负伤的手下强忍痛楚，急声道，“那可是大晋皇族国教清言教所在之地……这小子恐怕来头不小，十娘子，快走！”

　　唐十恨恨地看一眼远处那抹昏厥过去的白衣影子。这一趟，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强忍手臂上的剧痛，朝沈危冷冷掷下一句：“少侠执意带着此人，只怕生出祸端！”语罢，她领着几名残存部下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深处。

　　待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危才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袍角沾染的尘土，缓步朝驴车走去。

　　“二师兄，方才实在凶险！我差点就被人捅了个窟窿，就见不着你了！”十五扬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心有余悸。

　　“莫怕。”沈危跳上车辕蹲下来，拿扇子柄扒拉了下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没反应。

　　他凑近去看，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离近了看，才发现这人睫毛生得实在是长，绰绰遮在浅淡的眉目上。

　　这一月同行，他二人朝夕相处，沈危自然能觉察出凌镜身上的武功，只是拿不准他的路数。

　　方才紧要关头，他是有意旁观逼他出手。其实就算他不出手沈危也有把握救下十五，只是没想到这病秧子的武功比他想的还要高出许多，一掌隔空取人命。

　　“该不是死了吧？”十五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这人好歹刚才还救了他的命，他还没来及跟这讨厌鬼说声谢谢呢！

　　沈危很突然地扯开一个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色，“我瞧瞧！”话音未落，他抬手在人胸口就是重重一巴掌。

　　“咳——！”

　　方才还气息奄奄的人猛地呛出一口淤黑的瘀血，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一双昏芒的眸子泠泠泛着水光。

　　“喏，这不就活过来了？”沈危拍了拍手，有些无赖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