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宫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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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外，送别。
据说，从东华门进宫的秀女皆为民间美女，而西华门的则为达官显贵的千金，良莠不齐。
而我，就是其中的一株莠。
放眼望去，华美的轿子优雅的辇车，一一罗列在宫门两侧。树荫下，送别的人群三个一撮五个一堆地扎在一起，排场大些的，甚至自带桌椅坐在华盖下悠然品茗，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人群中一个个身着红衫的秀女，或高挑别致独树一帜，或娇俏动感活泼迷人，或梨花带雨依依惜别，或如我之流完全没有离情别绪胸中涨满的是对未知世界的懵懂与好奇。
嘿嘿，在娘的羽翼下安身立命了十五年，终于终于迎来了单飞时刻，叫我怎么不激动怎么不雀悦怎么不兴奋啊，哇哈哈。
在我咧着嘴东张西望时，娘习惯性的又一个巴掌飞了过来。
“闭上嘴！”
“唔，好痛！”
不甘心地将视线从人群调回到娘身上，只见娘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不由地嘟嘴，想要夸张这份疼痛获取娘最后的垂怜。
“娘，人家都要进去了，你还下狠手！”
娘冷哼：“你还知道你要进去了，老娘还以为你不是去服役，而是去旅游！”
对我来说，确实跟旅游差不多啊。想到怀里揣着的那份皇宫地图，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嘿嘿，景点不少，细细逛下来，恐怕三年也逛不完呢，深度三年游，还包吃包住，多好的美事啊，哇哈哈。
“白玉无瑕，老娘过去一个月是怎么教你的？”娘咬牙。
都说知女莫若母，我的小心思哪能逃得过娘的火眼金睛。
我心虚地摸摸头：“哎呀，娘，你教给孩儿的，孩儿一字不敢忘，在您老的循循善诱英明指导下，孩儿保证三年后全身而退。”
对我的自夸，娘显然信心不足，娘憋着气，咬牙又问：“既然不敢忘，那你说说，像今天这种场合，你该表现得如何？”
我喃喃地念：“呃，这个，在这种场合，务必要大众化，要符合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不能表现得异于常人而招人侧目。”
娘冷哼一声，眼中的责备和忧心令我垂下了头。
好吧，我检讨，我该像其它大多数女子般在面对分别时眼角潮湿眸中闪现泪光。
从荷包里掏出个小瓷盒，我拈了点泪流满面霜抹在眼尾，指腹尚未离开，双眸已被刺激得朦胧。
“抹多了，一半份量即可。”娘见我孺子可教，从旁指点。
我掏出手帕，学着其它闺秀的样子以帕角拭泪，呜，果然是抹多了，越擦眼泪越汹涌。
“哭的时候尽量哭丑点，不要太惹人怜爱。”
泪，海带泪，娘，你就怜爱怜爱一下你女儿吧，看在我即将与你分别的份上，请不要吹毛求疵地说教，人家现在这样子明明已经很狼狈很丑的说。
“好了，归儿，以她的资质已经做得很好，你的要求不要太高。”终于，有人开口帮我解了围。
这个有一副好听男中音的人，是我爹，可是，听听这话，他当真是我爹吗？什么叫以我的资质，什么叫不要要求太高，啊啊啊，爹，难道女儿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必强求吗？
哀怨地瞄爹爹一眼，却见爹爹全部心神都放在娘身上，那眸中的柔情，真是，如汪洋满溢。
男人，果然是善变的。
想当初，爹爹对娘可是视而不见数十几年如一日的啊，怎么才两个多月而已，这感情就泛滥得如此厉害？
“归儿，宫里我已打点好，瑕儿进去不会受苦。”爹说这话时，一脸的讨好，哪里还有半分冷面丞相的气质。
我好奇地盯着娘想要看看娘是不是也在我不注意间就对爹爹生出了泛滥的感情。觉察到我的企图，娘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薄唇一掀：“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是娘的口头禅，每当她说出这话，就意味着有人任重而道远。
“归儿……”爹爹又唤了一声，这一声，除了讨好，还有更深的无奈。
我搓着手臂上竖起的鸡皮疙瘩，朝娘挤眉弄眼：“归儿，瑕儿不在家的时候，你要乖哦，不要一不小心就给我整出个弟弟妹妹来。”
娘脸上罕见的一红，而后是恼羞成怒，一个巴掌瞬时又贴上我的额头。
怕再遭毒手，我忙站离娘远一点，一边往二哥身后躲一边继续闹她：“归儿，归儿，在宫门外嘻闹成何体统，还不给我乖乖住手！”
娘瞪着我，咬牙：“你再叫一声试试！”
我装傻：“叫什么？归儿吗？为什么我不能叫，难不成只有爹爹可以叫？话说，娘，我今天才发现你的名字非常富有女人味，归儿，上归，追上归，啊，好像越念越好听呢。”
我说的是真话。娘真的有个很好听很特别的名字，姓追名上归。以前在家和她胡闹时，我爱戏称她为上归娘，只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叫她归儿呢。归儿，归儿，好亲昵的称呼啊，难不成我是留着这称呼给爹爹用。一想到爹爹一口一个“归儿”追在娘后面跑的样子，我就忍俊不禁。我开始期待三年后看到娘怀里抱着弟弟妹妹的画面，一定很美。
“好了，小妹，不要惹四娘生气。”二哥托着我的肘，将我从他身后拖出来。
在这个家中，除了娘，最疼我的就是二哥。并不是说大哥三哥不疼我，只是相对二哥而言，他们疼我的方式没有那么赤裸裸。
大哥白玉展，作为家中长子，从小就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他不苟言笑，老成持重，有时候冷峻起来，比爹爹犹过之而无不及。这些年，大哥一直陪伴太子左右，颇为太子赏识，如果不出意外，大哥非常有望成为太子登基后的新一代丞相。
二哥白玉扬，性格完全和大哥相反，他最爱笑，一笑起来阳光都为之逊色。二哥不爱仕途，偏好吃喝玩乐结朋交友，好在他并不纨绔，在上城区的繁华地带开了家酒楼，风雅之极。
三哥白玉同，则是如月光一般温柔的人儿，他酷爱读书，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野史，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除了看，他还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弹得一手好琴。三哥生性寡言，不出口则已，一出口必能引领京城潮流用语，是继京城四大才子之后最为引人瞩目的璀璨明珠。
三位哥哥分别是大娘二娘三娘所生，虽然与我同父不同母，却在感情上胜似同母亲兄妹。他们虽然称我娘为“四娘”，但看在我眼中，这“四娘”比他们的亲娘还亲。可以说，这三个哥哥也是我娘带大的。在小孩子眼中，我娘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从小他们就爱亲近我娘，一开始我娘是不愿惹事搭理他们的，可架不住他们一来再来反复用那种清澈无辜的小鹿眼神张望，我娘不由软下心，给他们做好吃的点心，缝漂亮的衣服，玩好玩儿的游戏，这些，是他们亲娘很少会为他们做的。他们的亲娘忙着争宠，想到他们时，也不过是因为在某个时候他们是她们争宠的砝码，所以，感情稀薄。曾无数次，当我肆无忌惮和娘笑闹打骂时，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羡慕和黯然，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娘，我很高兴能和他们一起分享我最棒的娘。也许，正是因为当年的慷慨和大方成为赢得他们宠我的根本，我很高兴能成为他们的小妹。
大哥一直没有说话，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周边，脸上无波无澜，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三哥坐在轿凳上闲闲地捧着本书读，仿佛周遭的喧闹完全不存在，典型的“有书饮水饱”。
一声长鸣过后，西华门的宫门缓缓开启。
刹那间，所有人都噤了声，齐齐望向从宫门列队步出的宫人。
领队之人打开卷书开始点名，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我。
原以为时间还很多，没想到分别说来就来，饶是我平时再没心没肺，到了这时也不免升起几分伤感情绪。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别怕，我会经常去看你。”
二哥仍嘻皮笑脸的：“避开里面那个糟老头儿。”
三哥从书中抽出个平安符放到我手心：“昨天去寺里求的，很灵。”
娘这时也眼圈泛了红，她捏着我的手晃了又晃晃了又晃，末了只说出一句话：“记得温故而知新。”
爹牵着我走到宫人指定的位置，低声叮咛：“有爹爹在。”
我除了点头再点头，喉间梗塞得无法言语。当真，从今以后，我就要步入那高墙深院开始一个人的奋斗人生了啊，小小的惶恐似乎开始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宫人响亮地念出，看着身边的位置一个个被迅速填满，我望着洞开的西华门，深深地吸了口气。白玉无瑕，事到如今只有一路向前，你要相信，路的尽头就是回家的大门，坚持走下去，你一定会再出来，加油！
紧挨着我的女孩儿，有个很怪的名字，闻人不贱。闻人，这个姓在京城大名鼎鼎，它是大将军的贵姓，据说大将军的孩子都叫“闻人不X”，只是一个女孩子叫什么“不贱”，这也未免太那啥了。相比起来，我觉得我的名字真是太美好了。白玉无瑕，多美好的名儿啊。
偷眼打量一下身侧的不贱美人，只见她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眼角余光只能将她瞧个大概，可就是这个大概已教人浮想联翩。美人，绝对的美人！同样的红色秀女服，穿在她身上，就是玲珑秀致婀娜优雅。与她并肩而立，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云泥之别。我决定了，以后我就当她的陪衬。
正思忖着如何和她套近乎，突然两道身影停在了我们面前。
“妹妹，我来晚了。”
说话的男人很高，高到我平行转过头时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他的靴子和衣袍上布满风尘，他似乎远道而来为不贱美人送行。
“哥，你能来，我很高兴。”不贱美人的声音娇若莺啼，略带哽咽。
然后，我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表妹，保重。”
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抬起头，果然就是马卫都。
他站在我面前，正看着我，迎上我的视线，他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绳系着的木片，一个递给不贱美人：“表妹，这是表哥去求的平安符，你多保重。”
言毕，他又粗鲁地抓过我的胳膊，将另一个符系到我袖上，口气很冲：“这个给你！”
我下意识反抗：“我不要！”
说着，我就要扯下符。这种人的东西，我才不要戴在身上。
“你就这么讨厌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近在耳畔，马卫都用力箍着我的手臂，阻止我的挣扎。
很想大声说“没错”，可我娘教过我，不要冲动去激怒一个很容易就丧失理智的人，这样做除了招来后患别无它益，虚与委蛇的周旋更胜过真枪实棒的对抗。那，就从马卫都开始锻炼好了。
我放松下来，抬头微微一笑：“谢谢。”
似没料到我变脸变得这么快，马卫都一愣，松了手。
“对我，你不用阳奉阴违。如果不喜欢，扔了便是。”
摞下这句话，马卫都转身离开。
听他这样说，我忍不住爆粗口。他娘的，难道我的演技这么差！若是连小小的马卫都都能识穿我的伎俩，那我在后宫还怎么混？我开始忧虑了。
“妹妹，哥哥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呃，我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
敌不过好奇，我竖起耳朵，努力捕捉身侧的声音。
“哥，不必了。我是自愿的，没人逼我。”
“为什么？”男人不解。他一定皱着眉。
“我，我只是想离开将军府而已。”不贱美人低低地开了口。
一阵沉默后，男人叹息：“是我没保护好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不，哥哥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不贱美人伸出手帮男人整了整衣襟，哽声道：“哥，以后，你多保重。”
男人闷闷地应了一声：“你也是。”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就这样毫无预警地进入视线。
呃，实在看不出这个粗犷到近乎粗糙的男人竟然会有这样婉约细致的妹妹。
男人朝我扫来一眼，许是看到我眼中的惊愕，他眸色似变换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背上的包裹取下交到不贱美人手上。
“来的匆忙没准备太多东西，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不贱美人接过包裹，眼泪扑落落掉下来，湿了手背。
男人还想说什么，这时点完名的宫人走近来，小声提醒：“少将军，吉时到了。”
我一惊，少将军？难道他就是闻人不惑？当年那个帮我和二哥打倒马卫都的白袍小将？是了，马卫都叫他表哥，可不就是他？
可是，才短短三年，他怎么变得这么高大这么健壮这么黝黑这么粗糙了？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俊美英武的少年？
我怔怔地打量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身黑袍一脸络腮胡的男人就是闻人不惑。闻人不惑啊，那个让我一想起就忍不住双手托腮两眼冒红心一脸犯花痴的美少年，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长胡子的大叔了？娘说，在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分性别的，这种人叫天使。闻人不惑，他曾经就是我心中的天使啊，可现在，这长了胡子的天使大叔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我不死心地开口确认：“你是闻人不惑？”
男人闻声看向我，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好黑好亮，那是怎样一对眼睛啊，说像星星么，星星的光芒又太柔和了点，说像狼么，狼眼中的光芒又太凶猛了点。
正在我努力搜寻形容词时，他开了口：“在下正是，白姑娘有何指教？”
他沙哑的声音好像有很多天不曾饮水很多晚不曾入睡似的，让人觉得他很疲惫很疲惫。
不知怎的，听到他这么客气疏离的回答，我心里涌出难以形容的滋味，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我连忙低下头胡乱应了句“没什么”。
正在这时，宫人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吉时已到，启程！”
慌乱中，我回头张望，只见身后不远处，爹和娘以及大哥二哥三哥都望着我，似乎都在告诉我说他们是我最坚强的后盾，他们会一直守护我。
深吸一口气，我迈开步子随宫人往宫门挺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宫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