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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要死了吗 七日后,张 ...

  •   七日后,张良娣殁,皇上赐其葬于皇陵。
      原本,一个小小的良娣是没有资格葬于皇陵的,不知太子是如何说服了皇上和皇后。
      悠然则因护主不力而被皇后娘娘罚去侍奉早些年被打入冷宫的马妃。
      这些消息都是红梅告诉我的。
      不知那天太子离开云汀殿时和红梅说了什么,总之,红梅并没有将太子到访的事向上禀报,非但没有,还对我突然就用心了起来,不但热汤热水地照料着,还开始与我闲话家常,甚至会在高兴极了的时候向我道一些宫中是非。
      所谓是非,也不过是谁争宠争赢了,谁被谁下了套子,谁今天被皇上翻了牌,谁明天可能被皇后召见……
      这些是非,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可有时候自己的耳朵敌不过他人的嘴,一不留神就听了去。
      “马妃,更可怜。”
      在说完可怜的张家姐妹后,红梅来了这么一句,还重重叹了口气。
      我瞟她一眼没有言语,而她也不需要我言语,只要感觉我在听,她就似寻到了最佳听众,立刻自顾说了下去,说的时候还特意朝窗外看了一眼,格外压低了嗓音。
      “马妃,是太尉大人的姐姐,你说,太尉大人那么大的官竟然保不住她,任她在冷宫呆了十五年都解救不出来,你说她当年到底犯了多大的事!”
      太尉大人的姐姐,岂不就是马卫都的姑姑?
      曾经也听娘讲过当年叱咤后宫的几位重要妃子,其中之一就有马妃,她曾被娘当作反面教材来对我进行后宫教育。话说彼时的马妃极受恩宠,风头甚至盖过皇后娘娘,因年轻气盛,有时嚣张起来,言行间就颇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她忘了,后宫最大的永远是皇后,没有登上皇后宝座,即便再受宠爱,也禁受不起权力之刃的锋利。于是,毫无悬念的,出头鸟被射中从高空坠落跌入尘埃。只是,具体是什么事件导致了一死一伤的结局,至今仍是个谜。总之,那起事件的第二天,皇后娘娘殡天,第三天,马妃被打入冷宫。此后一年,后宫无主,一年后,另立新后,新后就是现如今的皇后娘娘,当年的吕良娣。
      要说吕良娣能被封后,绝对是个意外。
      娘说,当年的吕良娣很不起眼,娘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和娘一样缩在人群之后,永远低着头,不言不语。这样的人,竟然最后成了皇后,娘在不解之后又恍悟,这样的人才是狠角色,往往能杀人于无形成为最后最大的受益者。
      我想到太子,当年那么蠢笨也是有原因的吧?自保?甚或卧薪尝胆?
      若是如此,也就难怪我的伪装敌不过他的直觉,分明是同道中人嘛。
      那,当年的吕良娣现如今的皇后娘娘,是否也有着和太子同样敏锐的直觉。
      应是有了,否则她怎会突然登临云汀殿怎会翻我的箱倒我的柜怎会想要对我下毒手?她能走到今天,定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哪怕是一丁点尚不确定的风险,她都不会掉以轻心,唯有毁其于襁褓才能高枕无忧。也正因为此,她才没有放过可怜的张家姐妹。而我,她可会放过我?
      望着红梅,我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是因为将来死人不会说话吗?”
      红梅一愣,似对我的问话始料未及。
      她避开我的视线,垂下眼讪讪地答:“姑娘说的什么话,是奴婢多嘴了。”
      奴婢,这也是自太子离开后,她的自称。之前,她可不会在我面前自降身份。
      我掩嘴,状似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而后朝她挥一挥手,笑道:“我开玩笑的,呵呵,像我这种人,应该死不了的吧。”
      红梅忙点头:“姑娘福大命大,怎么会有事。姑娘困了吧,那奴婢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奴婢去太医署取药去。”
      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我望了眼窗外偏西的日头,这个时间,正是她去向紫娟姑娘汇报的时间。
      不知皇后娘娘最后会怎样处置我。
      这是我卧“病”在床时思考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早上红梅帮我去太医署取药时,药包上印了个“妥”字。那个“妥”字,下面的“女”超大,仿佛要挣脱了甩掉加诸在身上的一切束缚。娘最初教我识字时,指着这个字说:“为什么就连事情办妥了也是以将女人压在下面为条件,真是可恶!”所以,娘写这个字时总是刻意地将女写得超大,大得比例失调,很难看。不过,现在再看这个字,不但不觉得难看,反而令人安心。
      雅然的事,妥了。很好。
      放下心的同时,不禁又为自己忧心。
      我,何时能妥?
      虽然太子说什么“你的命,丢不了”,但帝王之家的话,谁敢全信?况且,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死就死了一了百了,最可怕的是活着受折磨。
      红梅服侍我的汤药饭菜,我虽都偷偷用尾戒试过才吃,可这世上到底还是有很多种毒药是用银子试不出来的。想起娘给我讲的后宫酷刑,就算我此刻正躺在温暖阳光照射之下,心底也不禁升起浓浓寒意,毛骨悚然。
      娘,是不是也在为我忧心?
      娘,会想出办法将我捞出去吧?
      想到自己刚进宫才这么一点时间就害娘操那么大的心,娘定是不会放心让我在这宫里呆足三年。这会儿娘要是站在我面前,定会戳着我的额头咆哮:“呆三年?!想都别想!”
      想到娘凶巴巴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
      笑出声后发现自己的笑声在这空旷的宫里是如此落寞,干巴巴的,好难听。
      好想娘啊,啊啊啊,要是能活着出宫,我就算给娘白雕一辈子木头也愿意!
      红梅回来时,天色已暗下。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盈盈地打开来道:“姑娘,今天有福了,宫里举行庆功宴,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人人有份,快起来尝尝。”
      听是娘娘赏的,我心里的警钟迅速敲响。
      正寻思着如何能少吃一口是一口,只听红梅又道:“张御医说姑娘的病大好了,明儿奴婢就要回到娘娘那儿,姑娘要是不嫌弃,奴婢就敬姑娘一杯,祝姑娘早日恢复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看她递来一杯酒,我缩着手,不敢接。
      脑中首先想到“鹤顶红”,“鸩酒”……
      她见我不接,端着酒又朝我举近一点,我忙掩嘴咳一声,推辞:“大病初愈,饮酒伤身,你的祝福我收下了,谢谢,非常感谢,也祝你健康如意,大吉大利。”
      “哦”,红梅放下酒杯,又失望又可惜的语气:“这么好的酒,姑娘要是不喝,那我可就全喝了。”
      我忙做出请便的手势:“你随意,随意。”
      她不再客气,一口灌下,大呼过瘾。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感觉,确实过瘾,那是我和娘在家常做的事,可现在么,只能,忍。
      我打趣:“我是不是很难服侍啊,一听说要离开这里,看你高兴的。”
      “高兴?”红梅一脸不可思议,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眼里竟闪现泪意。
      “是,真是高兴,真的好高兴。”
      说着,她又端起酒杯一口灌下,我看情形不对,忙夺过酒杯,拍拍她因喝得太用力而呛咳不已的后背,轻声问:“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她竟然扑进我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绿荷,绿荷死了,死了,死了,我妹妹死了……”
      也许是有了醉意,也许是为了发泄,她发疯似地往我怀里拱,一边拱一边拍我的肩,力气之大痛得我直抽气。
      “王贵妃,王贵妃……绿荷不过是摔碎了个玉镯……就算玉镯是当年皇上给她的定情物……我们当奴才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五百个耳光,五百个耳光啊……妹妹有多痛,她从小最怕痛……掴的脸都变形了……活活痛死……”
      “哈哈,这宫里,这宫里,哈哈,奴才高兴,奴才今儿个真高兴啊,哈哈,很快,很快奴才也会有那一天,妹妹不要怕,姐姐很快就会去找你,哈哈,奴才好高兴,奴才从来没这么高兴过,高兴啊,真高兴……”
      哭着,她一把推开我,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自己嘴里灌,一边灌一边含糊地说:“哈哈,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这宫里的吃食,只要是娘娘赏的,谁敢放心大胆地吃。哈哈,奴才今儿个高兴,奴才替姑娘全喝了吃了。”
      咕嘟咕嘟灌完酒,她又拿起筷子,颤着手夹起菜往嘴里塞,一口还没吃完,又夹第二口,直到嘴里塞得满满的,她仍努力往里塞,脸上在笑着,眼角的泪却汹涌地流。
      看着她疯癫的模样,我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这样发泄发泄也好。
      可是,一想到,万一酒和饭菜里有毒,她死在我这里,我怎么脱开干系,到时万一皇后娘娘拿此事做文章,我岂不也麻烦。
      看,才在宫里呆这么短的时间,我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面对人命首先想到的不是赶快救人而是如何躲得远远不惹麻烦上身。
      容不得我三省吾身,我的手快于我的大脑伸了出去,我用力抓住红梅的胳膊把她拖离饭桌。她又哪是那么好拉,我用力,她也用力,拉来推去,推来搡去,最后两人跌作一团倒在了地上,我顺势骑在她身上将她压制下来。
      她挣扎几下,终于放弃,经过这一闹,力气散了,她软软地躺在我身下,头一偏,默默流泪。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望着她,心里酸楚。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良久,她悠悠开了口:“谁生来不善良,谁愿意去害人?”
      慢慢地,她举起自己的手伸开五指朝自己晃了晃:“你可知道,我这双手,害死过多少人?呵呵,你肯定不知道,像你们这种出生大户人家的小姐岂会知道我们做奴才的苦。呵呵,你想尝尝一双冰凉的手爬上你的脖颈,然后用力用力用力再用力,一直到两眼圆睁舌头吐出吗?”
      看着她疯狂扭曲的脸,再看看她细长枯瘦的十指,我吞了吞口水感觉有点冷。
      她冷冷一笑:“这样就怕了?哈,这算什么,我不但掐死过人,我还剁过婴儿,婴儿,你知道吗,嫩嫩的像莲藕一样的胳膊腿,我一斧头一斧头跺下去,跺胳膊的时候,它腿在蹬,等我跺了腿,它就不哭了不叫了,那么多血那么多血,哈哈,血水溅了我一脸,血是甜的,婴儿的血是甜的,是真甜啊。”
      想象那副画面,我“蹭”一下就想从她身上站起来,哪晓得她竟用手抓住我脚踝,用力一拽,我又跌到她身上。
      她捏紧我,慢慢抬起上半身朝我靠近:“你很害怕?有多怕?哈哈,你知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是和我一同进宫彼此姐妹相称的妹妹。哈哈,这是报应,我杀了别人的妹妹,别人就杀我妹妹,因果轮回,早晚遭报应。从十五岁进宫到现在,这十七八年间,你可知道我一共杀了多少人?哈哈,你定是不知道,就连我,就连我都不知道了。你瞧瞧,这双手,沾满了血,你闻闻,有没有血味,你闻闻,你闻闻。”
      她用力将手抵向我的鼻子,我左躲右闪,可她的力气在突然间变得好大,在鼻孔被堵住的瞬间,我说不心慌不可能,想着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用力够向另一腕上系的荷包。那个荷包里有迷粉,只要能赶在我被她捂死之前扯开口朝她撒一把,或许我就能逃开一劫。
      只是,未等我够到,只听“咚”的一声,她的手突然一松人往后一仰,头重重磕向地板晕了过去。
      随之落向地板的,还有一粒石子,弹跳着,翻滚着停在了我手边。
      门口,有道长长的影子投了进来。
      顺着影子向上,只见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那一刻,原本不想哭的我,突然就泪如泉涌。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那道影子走了进来,慢慢向我靠近,最后蹲在了我面前。
      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头上,一道温淳动听的男声响起:“没事了。”
      淡淡的酒气从他身上飘来,我吸了吸鼻子,想要控制汹涌奔流的眼泪,结果眼泪完全失去控制,越流越凶。
      “没事了。”
      好听的男声仍在重复,我想说“我知道”,可喉咙似被堵住,没办法出声,我只好不停点头。
      是的,没事了,只是……
      “闻人不惑,你,怎么在这里?”
      一边拿袖子快速擦干眼泪,我一边努力找回声音让自己回归现实。
      总是在他面前出糗,真的很讨厌啊!
      闻人不惑站起身,似没听到我的问题,径直将地上的红梅拎起来,用手指在她身上连点数下,然后将她放到了外间的榻上。
      做完这一切,他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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