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放在一起的中短篇小故事合集》闻宴wy

1、第 1 章 厉鬼

　　小豆芽第一次见到姜蘅的时候才十岁。
　　那天是很寻常的一个冬日，小豆芽因为端饭的时候摔破了家里的碗被她爹一脚踹出了家门。小姑娘饿着肚子，麦秸秆一样细瘦的身躯上顶着个大大的脑袋，自破旧单衣中伸出的手脚生满了冻疮，在寒风里瑟瑟地发着抖。和她们家一样贫穷的四邻紧紧地闭着门扉，尽管门内的人都听到了她爹吼叫辱骂的声音。没办法，大家一致认为不管是碗里的饭还是那个脏兮兮的碗本身，都比小豆芽要珍贵得多。所以小豆芽理应受到惩罚。
　　小豆芽明白，目之所及的所有门窗今夜都不再会为她开启。她必须在风刮得更大之前找到栖身之处。还好她知道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破庙，破庙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地方也大，但是因为闹鬼，没人敢随便进入，更没人敢修葺或是拆除。就连小豆芽那没脑子又最爱逞强撒野的哥哥也从不敢靠近。大概他虽然蠢，但也知道鬼怪不像亲娘或者妹妹，不会惯着他也不会惧怕他；甚至鬼怪一个不顺心，他的那条小命可能就会呜呼哀哉去也。
　　在肯定会被冻死和可能会被吓死或者别的什么死法之间，小豆芽选择了后者。她从小胆子大，而且毕竟她也没见过那位鬼怪大人，万一是位好说话的呢。小豆芽愿意为了这一线生机去试一试。
　　于是她见到了并不太好说话的鬼怪大人。鬼怪大人是位生得很美丽的女子，并不是街坊邻居们闲谈时所说的青面獠牙或是身体扭曲淌血的可怖样子，最多是面色有些苍白罢了；她虽然披发跣足且身着的衣饰多有损毁，通身的气度仍非常人能比。
　　女子看见出现在自己书房的小豆芽，显得有点惊讶和不知所措。大概这位看起来非常高贵的鬼怪大人也没想到会有不怕死的人类闯入这座人迹罕至臭名昭著且确实有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恶鬼的破庙。
　　由于女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小豆芽以为女子只是走路无声，忽略了并没有开关声响起却紧紧闭合的门。在平复了因看到突然出现的女人而有些慌乱的心情之后，小豆芽把女子当成了和她一样犯了错被赶出家门的人。
　　小豆芽太冷了，她所处的屋子里摆满了书架，上头的书要是能拿来烧掉取暖该多好。于是她问：“姐姐，你有没有带火折子呀？”
　　女子早收起了脸上的表情，闻言只是说：“什么？”
　　“我们把这些书烧掉啊，不然就要被冻死了。”小豆芽打着哆嗦，但是仍旧保持礼貌，“姐姐你的脚不冷吗，不然你先坐下吧。”
　　女子的声音如同缥缈的雾霭一样难以捉摸，她用这有些诡异的嗓音答非所问：“你不怕鬼吗？”
　　小豆芽听见这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在她身上天生稀薄的恐惧在此刻终于盖过了寒冷和饥饿，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女子突兀的出现和清晰得不可思议的面容有多么怪异。冬日黄昏几近于无的光线下，小豆芽战战兢兢地发现，女子腰间腻白的玉佩上附着着一些铁锈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迹。
　　这个认知让小豆芽头皮发麻。她更加仔细地观察，发现女子散布着裂口的玄色外衣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就像是谁的血液洒在上面一样。
　　小豆芽又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不仅仅是面容，这位女子全身上下都在昏暗的房间里纤毫毕现，就像浸浴在明亮的月光中一样。
　　就在小豆芽瞪大眼睛像只被吓呆了的鹌鹑一样僵立原地的当口，屋外的太阳彻底落下了。神秘女子的全身反倒更加清晰。小豆芽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女子的外衣上除了裂口血渍之外，还遍布着精致华美的刺绣。
　　女子见小豆芽不出声，也没有再次询问。她抬起一边的手臂，层层叠叠的袍袖随着她的动作落下，露出女子指着小豆芽的纤白食指来。女子的眼神看死物一般冷淡，似乎下一秒就要轻点食指取走小豆芽的性命。
　　“快，快过年了，”小豆芽强忍住恐惧的泪水，“我爹过两天就给我哥买炮竹，我全都偷来给您玩，您别杀我行吗？”
　　只是想改变小豆芽记忆的女子：“……”
　　在小豆芽短暂的生命中，炮竹是她最最喜欢的玩具——可能跟她没见过多少玩具有关——她看见别人点的第一次就很想亲自试一试，不过她爹从不会给她买就是了。可惜面前的女子显然对此并不感兴趣，小豆芽茫然地说：“那，那您喜欢什么呢？竹蜻蜓？毽子？”
　　女子摇摇头，伸出的手指并没有放下。
　　小豆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一边抽噎一边说：“求您别杀我，我不好吃的，我娘洗衣服的棒槌都比我结实，我身上没有二两肉的。您要是饿了我把我哥哥骗过来给您吃好不好，他生得又白又胖，一定比我好吃，或，或者我爹，我爹吃酒肉吃得多，也，也会比我好吃的。”
　　女子——或者说是女鬼姜蘅——在还没学会制造幻境的那些年曾经见过一些闯入她领地的人类。她们或是和她一样把破庙当做临时落脚处的旅人，或是听说了闹鬼的消息特意来寻乐子的泼皮无赖，或者是想除掉她的和尚道士。姜蘅喜欢清静，所以对这些人统一采取恐吓手段处理，有格外不顺眼的直接杀掉。那些在她手上丧命的人并没能获得发表遗言的机会，而见了七窍流血面色青白的她浮在空中指挥着突然出现的满地残肢发动攻击的样子的人，也多半只会哭叫着逃命。这些景象让她觉得无聊，就连那些难得能和她过上两招的方士也没趣得很。
　　等她学会了使用幻境维护临时住所的清静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几个人了。或许是因为多年的独居让厉鬼也有了恻隐之心，或许是因为小女孩毫发无损地穿过那精妙绝伦的幻境让她太过疑惑，或许是因为这个黑黑瘦瘦看起来非常干瘪的小姑娘口齿不清却还在努力自救的模样比那些前倨后恭的和尚道士还有意思，也或许是因为千年的独居除了恻隐之心还给厉鬼带来了难以避免的孤寂，总之今日大发慈悲的姜蘅并不打算杀死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她甚至放下了那根让小豆芽恐惧的手指，态度平和地问小豆芽：“为什么不把你娘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