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寒鸦鸣泣

1、傍晚 一个女人的

　　傍晚，袅袅夕阳依依不舍地徘徊在天际，而在它的对面，星夜已经迫不及待地给这座城市披上了华丽的晚礼服。这座城市已经吃过了晚饭，告别了焦躁忙碌的白天，迎来了惬意舒缓的夜生活。
　　街道上，居民们从鳞次栉比的各式公寓中鱼贯而出。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有互相牵着手前往约会场所的情侣们；也有成群结队，沿着一条又一条街巷寻找酒吧寻欢作乐的单身汉们。
　　瓦伦丁公寓座落在一条自西向东的街道上，这里距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因此稍显冷清。但此时公寓门前依然有不少行人经过，不时还有几辆汽车冒着尾气扬长而去。
　　瓦伦丁公寓的对面，是一个公共汽车的站台。此站台颇为简陋，仅有一张磨损严重的线路图以及一张锈迹斑斑的长椅。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神色萎靡，整张脸都被藏在军大衣的衣领里。男人的身边斜靠着一把拐杖，这是为他那空空如也的左裤管准备的。看到他的落魄模样，人们自然而然会联想到那场终结于两年前的惊天大战，在那场持续了5年的战争中，无数年轻人将自己的所有或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堑壕里。
　　长椅右边坐着的是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衣着时髦，正悠闲地翻阅着手里的报纸。女人一半的视线停留在报纸一角关于一个名为“乌鸦”的犯罪集团的相关报道上，另一半的视线则在金边夹鼻眼镜的掩护下窥视着马路对面的瓦伦丁公寓。
　　女人之所以关注“乌鸦”集团的新闻，原因无他——女人自己正是这一集团的骨干分子。“乌鸦”集团成立于两年前，其成员均来自于A国退役的激进派军人。该组织的成员因不满A国与B国签订合约而成立了这一反政府武装团体，两年来在两国境内制造了不少流血事件。
　　女人名叫安娜?利兹，在组织内代号“金丝雀”，这一代号可能来源于她架在鼻梁上的金边夹鼻眼镜。安娜曾经是A国陆军一名出色的情报人员，她带着对B国的血海深仇加入到了那场毁灭性的大战中。战争爆发前，安娜与慈祥的父亲相依为命。在那段如梦一般的日子里，父女俩在物质上虽过的有些窘迫，但在精神上却十分充盈。他们相互扶持，创造着幸福的生活。但这场美梦随着B国激进分子的一次炸弹袭击而彻底幻灭。当时，B国的激进分子使用机关枪袭击一位A国的政府官员。袭击发生时，安娜与父亲十分不幸地路过了现场。为了保护安娜，父亲用身子护住女儿，自己却被流弹击中动脉，当场死去。安娜跪在父亲的遗体前无助地哭喊，她抬起头想要寻求帮助，却看到了几米外枪手那张皱巴巴的圆脸。从此，这张脸就烙在了安娜的心里，并时常在她的睡梦中潜入她的脑海。当战争爆发时，安娜毫不犹豫地前往了征兵站，那时她只有14岁，她谎报了自己的年龄，成为了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安娜无比清晰地记得两年前战争结束时自己的心情。当其他人都冲到街上载歌载舞时，她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默默啜泣。当安娜抬起头时，她发现镜子那头出现的竟是枪手那张邹巴巴的圆脸，他在那头嘲笑着安娜已经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复仇了。安娜拔出手枪朝着镜子那头射击，破碎的玻璃哗啦啦地洒向地面，那一刻，安娜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彻底破碎了。几个月后，当“乌鸦”的人找到安娜时，她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尽管那时“乌鸦”只是一个规模不超过50人的小组织。
　　两年后，安娜手里已经多出了十余条人命，而她也踩着这些人的鲜血铺就的红毯走上了“乌鸦”组织的高层。尽管已经身处领导阶层，但安娜还是喜欢事必躬亲，亲自执行一些基层的任务。这个傍晚，安娜坐在这破败的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正是为了刺杀住在对面瓦伦丁公寓的一个目标。目标如今是一名工程师，但在战争时期他却是B国的一名炮兵少尉，曾经指挥着手里的大炮轰炸躲藏在家里的A国平民。“乌鸦”调查出了他的罪行，决定让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安娜则自愿接下了这一不可能失败的任务。
　　此时安娜的提包藏着着一只精致的手枪，弹匣里的子弹正是为目标准备的。昨天，安娜通过窃听器了解到这个傍晚目标准备带着女儿到附近的公园散步。于是，安娜准备在其走出公寓的时候穿过马路，在目标眼前将一颗颗子弹射进他的心脏。眼下，安娜正是在等待目标走出公寓。
　　一辆洒水车从安娜眼前驶过，空中飘荡起了和煦的微风。而目标也牵着女儿的小手出现在了公寓门口。目标的女儿像安娜一样也架着一副眼镜，只不过那是一副粉红色的儿童眼镜。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应该是战争年间出生的。但她也是无比幸运的，因为她的父母都在战争中活了下来，并且她自己并没有保存任何关于战争的记忆。
　　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抓着一只比自己的手臂还要大的纸飞机。这时，一阵清风吹过街道，这股气流虽然并不强劲，但女孩显然没有料到它的袭来，于是她手里的纸飞机被风刮飞出去。纸飞机飘飘晃晃，竟然落到了安娜脚边。安娜又一次觉得老天又站在了自己这边。
　　安娜拾起纸飞机，穿过马路，走到了父女二人面前。她弯下腰将纸飞机还给女孩，同时悄悄地将手枪从提包里取出。
　　“谢谢您，小姐。”
　　就在安娜与女孩对视的时候，她居然从女孩眼镜片的反光中看见了那个杀死父亲的枪手，尽管很模糊，但安娜仍确定是他。那个枪手依然是那天邹巴巴的圆脸，正站在女孩的镜片后端详着自己。
　　安娜阵脚大乱，她的手枪在惊悸之中掉落在了人行道上，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了零星火花。目标见到手枪，奋不顾身地扑倒了女孩身上。安娜捡起枪，对着目标的后背打空了所有子弹。当目标缓缓倒下时，安娜又从女孩的镜片上看到了枪手的身影。这一次，枪手的面孔很清晰，他满脸鲜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似乎在对安娜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四周的行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安娜慌不择路地逃上马路，却没有注意一辆公共汽车正疾驰而来。汽车撞上了安娜苗条的身体，安娜立刻像一颗子弹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马路边缘，七窍不住地流着鲜血……

　　安娜从恍惚中猛地回过神来，额头不住地冒着冷汗。她仍然坐在那张长椅上，而对面的那对父女刚好走出公寓。一阵清风吹过街道，女孩手里的纸飞机飘到了安娜脚边。
　　安娜迟疑了片刻，捡起纸飞机，跨过了马路，走到了父女二人面前。安娜弯下腰，将纸飞机还给女孩，另一只手悄悄地摸进了手提包中。
　　“谢谢您，小姐。”
　　安娜从提包里取出一只手帕，温柔地擦拭着女孩额头上的汗珠，那是女孩下楼梯时流出来的。
　　“有劳您了，小……”
　　还没等目标把话说完，安娜就快步回到了马路的对面。这时，公共汽车正好到站了。安娜慌不择路地逃上巴士，坐到了远离目标的那排座位上。
　　停留数秒后，公共汽鸣起了汽笛，轰隆着马达继续向前驶去。安娜看着窗外一排排公寓飞速向身后略去，从手提包中取出了化妆用的镜子。她端详着镜子里的那张熟悉的脸，尽管自己已不再是少女，但那张脸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这时，安娜坚强的外壳终于决堤，她再也无法自已，抱着脑袋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