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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闭昭阳 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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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永嘉五年
时已入深秋,满庭枯叶。远处宫墙也尽显压抑,只是还有几分艳阳透窗打了进来,略驱散了这宫苑中的寒意。
将窗开得大了些,我转身回头,
“姑娘,外头天气正好,我伺候您起身在园里走走可好?也去去病气。"隔着屏风,女子面色苍白,无力地靠在玉枕上,“好,扶本宫梳洗吧。”
园子里有人照看着,是不论什么时节都不会缺了花的,然这个时候,坤宁宫内未谢的也只有芙蓉和菊英了。姑娘整个身子都靠着我,望着天空,话语几不可闻:“敛秋你瞧,这宫墙真高啊。你随我入了这宫中,可曾再想过蓝天白云?想回过西北军营?”
我压下情绪回姑娘的话:“草原广阔自在,奴婢当然怀念,可奴婢与您从小一起长大,您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才有意义的”
“罢了……”
感受到身上重量的变化,终于再压不住眼泪。
是啊,宫墙真的很高,高到关住了姑娘想着自由的心。即便如今熬到油尽灯枯也不能出去半步,更是失望至极,香消玉殒。
恍惚中听见唱戏的热闹,是了,今日李氏叫了戏班为小皇子庆生……
第一章
姑娘是将军府的嫡女,闺名岑昭。自小随将军去了任上,在西北军营里长大,不擅琴棋书画,唯独骑射到底不算埋没了将军的威名。
姑娘最喜在大草原上骑马,一望无际,浩荡开阔。她说再没有比草原上的蓝天白云更美的地方了。
弘治十三年,姑娘随老爷和大公子回京。城中过几日就是上元灯会,元宵佳节,灯火通明。姑娘从未见过京城这样的繁华,心里想去得紧。这一日便带着我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看灯会,城内人来人往,舞龙耍狮,各式变戏法的,好不热闹。
灯会上的摊贩太多了,人群拥挤,我一手拿着糖人一边护着姑娘,到底顾不周全,姑娘几乎是被推着往前移动,一不留神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只见他身穿直襟月牙白长袍,上绣着松鹤暗纹。束云纹玉冠,风光霁月。姑娘连忙说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冲撞了你。”
只听旁边一声嗤笑“阿昭,你不是被父亲禁足在家吗?又跑出来,今日回去告知父亲,可有你好受的。”那公子身边一袭蓝色锦袍的俊朗男子,可不正是大公子嘛。
“哥…我可是你亲妹妹,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姑娘理亏不敢抬头。
大公子转身告罪“翊王殿下,家妹自小在西北长大,懒散惯了,多有冲撞。您见笑了”
“无妨。”那人温声说到。
原来是皇子么,“殿下恕罪,我未曾见过这京城的灯会,人实在多,拥挤了些。无意冒犯殿下”
萧珵唇瓣含笑,“小姑娘好奇些正常,但出门可要带侍卫的。便是偷溜的也一样”
姑娘毕竟还未及笄,听到这话也不自觉的脸红了,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眸似星辰,还未转头便正对上姑娘的视线……
因着上元节的初遇,姑娘便日日跟在大公子后头。许是殿下也有意,从那以后,姑娘同京城怀春的少女一样,眉眼总是带着笑意,提起殿下来也是止不住的娇羞。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如今尚封有太子,品学兼优,也早早帮皇上分担朝政。府里都觉着殿下不算受宠,对皇位亦构不成威胁,以后做个闲散的王爷,与姑娘相伴一生便很好。
姑娘及笄之时,殿下差人送上贺礼,成礼的长者更是殿下帮着请来的一品命妇宁远侯老夫人,很是德高望重。第二日,大公子带着殿下来见了姑娘,殿下将腰间一直戴着的羊脂玉佩送给姑娘。我虽站的远,可也看得真切,姑娘红着脸,还是含着笑收下。
第二章
弘治十五年,一向备受宠爱的太子竟被皇上训斥,称其结党营私,乱了朝堂风气。
中秋刚过,宫里赐下圣旨:天有德,成人之合,今三皇子萧珵品德贤良,尚未婚配。镇国将军之女岑昭品貌出众、温婉淑仪,可为佳偶。着有司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
姑娘高兴坏了。可与之下来的是太子因忤逆圣意被废幽禁,翊王殿下也开始替皇上处理政务,领了一些差事。
在出嫁前,大公子曾来院里问过姑娘。
“阿昭,你当真决定要嫁给萧珵?”
“哥,我既已选择嫁给他,便已经想好了。”“你是这蓝天里的鸟儿,从前他闲散无事,可保你一生安稳无忧。如今那个位子这般艰险,你还要同他一道吗?只要你不愿,我和阿爹一定会替你想法子。”
“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你们要为了我违抗圣旨吗?就算是,阿昭也不想毁了将军府。况且我喜欢殿下,这一路虽是艰难,可我愿与他共度,叫他宽心;他也说了,会信我,护我的。”姑娘放下手中绣着的花样,抬头对公子笑了笑。姑娘……原本最不爱女红…
后来再说什么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日头极好,照在窗前那盆芙蓉花上,光影闪烁其中,花瓣白中透黄,明媚姣好。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三个月之后,姑娘嫁进王府,燕尔新婚,殿下除了处理政务,其余时候便都在正院里用膳歇息。姑娘大约是从收下那玉佩开始,便一改从前跳脱的性子,变得沉稳妥当,学着打理庶务。如今王府上下井井有条,姑娘也真的做到让殿下放手去做事,余下打点,自有姑娘来操持。从前闺阁时,夫人日日盯着她,也不见有多长进。可如今连大公子看她的时候都说,规矩多了。
入府一年来,姑娘与殿下感情极好,两人情意相投,殿下办差回来还常记得给姑娘带上礼物,不拘是一支钗,一份觉着好吃的糕点,一朵看着想到姑娘的花,总是殿下的心意。
这日府医问平安脉,姑娘有了身孕,殿下也很是高兴,打赏了府里,两人感情更加浓厚。殿下身边也不乏陛下赐的侧妃和朝臣们送来的女人,偶有留宿。我曾问姑娘,会不会生气。她笑着说“他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便是阿爹也有妾室,而他是皇子更不可能,我早明白的。他到了这份上,我是求不了这些的,敛秋你也不必多想,总归在珵哥哥心里,我与她们不一样,这就够了。”
第三章
姑娘春日里诞下小世子后,李侧妃也有孕了,她是尚书家的小姐,容貌与才情俱佳。殿下除了去姑娘这儿,便是那位荣宠最盛。她知道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李侧妃虽是庶出,可生母早年病逝,尚书府中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上头三个哥哥都是百般疼爱,用度上即便与嫡出也不差得什么;殿下也说侧妃虽有才情,却并不如姑娘知心,只为了安抚住尚书大人,叫姑娘放宽心。
小世子是未足月出生的,体弱易病,需要人精心照料,姑娘和殿下为此劳神费心,也请了许多名人医士调养,都说先天不足只能精细养着,万不可大意。连日来的操劳使得姑娘眼下都是一片青黑,白日里都拿脂粉盖着些,却也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疲惫,是许久不曾好好休息了。可府中事务繁重,李侧妃的怀相也算不得好,听说每天都要唤了府医去瞧。殿下也忙,办差回来,除了两头的院子便是书房;倒叫夫妻两有一阵子没好好说说话了。
这日,正院东侧一隅海棠花开了,一串串的挂在枝头,煞是好看。姑娘叫奶娘抱了小世子出来看,小世子咿咿呀呀的叫着,如今身子还是弱些,不过确实活泼的紧,“一时开处一城香,莫不是错的,我不曾闻见这花的香味呢?”姑娘穿着新做的明黄色彩绣牡丹对襟袄,下罩水红织锦缎石榴裙,越发衬得肌肤白嫩光泽,倒是人比花娇呢。“阿昭竟不知么?这海棠本就没有什么花香,想来不过是诗人夸张了,不过…依本王看,还是芙蓉与阿昭更配”却见得殿下不知何时来了院里,也不知看了多久。姑娘红着脸将殿下迎了进去。
姑娘再度有了身孕,生下一个女儿。时值陛下龙体抱恙,姑娘来不及好生休养,便要宫内宫外两头跑,也无暇顾及府内,将管家大权暂时交给了侧妃李氏。不过月余,小世子便出了状况,说是奶娘疏忽,小世子感染风寒,发热不止,各路名医也天天往府里进,也请过一些高僧,可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姑娘心里清楚这就未必没有后院里的手笔。即便有心查证,眼下也是为殿下奔走更为重要。无奈只匆匆罚了一众仆人,换了奶娘。
等姑娘从宫内回来,小世子已经不行了,姑娘心痛不已,大病了一场,精神也日渐恍惚,消瘦许多。殿下虽说下令严查此事,也只是处置发卖了一些仆从,宫中消息,皇帝驾崩,殿下这里不能少了李尚书一派的支持,便只以李侧妃疏于管理为由,禁足数月,抄经祈福罢了。
其实姑娘都明白,只是不能再深究,殿下即将成为那个位置上的人,姑娘对我说,她便只有小郡主了。
第四章
殿下继位,便先下了册姑娘为皇后的制文,姑娘…打起精神处理后宫事宜,先帝留下来的后妃安排着搬宫,拟定殿下后院女子们的位份,册封礼事情众多。一番封赏下来,已是数月,一歇下来姑娘便免了后妃们的规矩,说自己要静心休养。我明白,事情过了,姑娘这是要与殿下置气了。如今该改口唤作陛下了,陛下追已逝皇子为慧悯太子,取字暻。
“阿昭,你…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陛下几度想解开二人心结,姑娘总以我知晓,大局如此而搪塞过去。她身体不太好,常年吃着药,太医说是生养公主时未休养好,又操劳太过的缘故,皇上便也紧着好药给坤宁宫宫里。后宫事务也是李妃协同处理。
新帝初登,皇位不稳。边关挞坦来犯,老爷和大公子领旨率军出征平定,那一仗持续近一年,将士死伤无数,胜利在望时,粮草押运却因为大雪封山耽误了整整一个月;粮草告急,老爷不得已率兵冲杀出城,这场战是胜了,可老爷被人偷袭牺牲,大公子也搭上半条命,双腿残废。
听到消息时,姑娘悲痛欲绝,闭门不出,将陛下挡在门外。大公子回京时时入宫探望,她将小公主抱给大公子看:“这孩子没有外公了,她只有舅舅。”“阿昭,父亲已去,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你莫要怨怪陛下,跟他置气。我如今已是废人,只希望你和昭华好好的。”
这几年间后宫又进了新人,虽说一月固定十日都要到姑娘这来,可两人之间已然不若当初的默契,相处起来也是礼数更多。陛下不常来后宫,李妃虽不得宠,但因着诞下二皇子和母家重用,在宫里如鱼得水。
后来宫里新人不断,接连传出有孕。大公子说“这是你没法回避的,当初嫁给他我就说过。”
姑娘略一笑:“为妻子,为皇后;我便如臣子就是了。”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恬淡安详,宛如世间任何一位母亲,逗弄着怀中小小婴孩。
姑娘越来越安静,宫里提起皇后便言仁慈宽厚。李妃又生了,是个皇子,两子傍身。那一年的万寿节,姑娘身体抱恙并未出席,陛下身边的位置坐着志得意满的李氏。
有好事者转述给姑娘听,她弯腰抱起昭华公主,并不当一回事。坤宁宫内设了小佛堂,姑娘以前从不信这些的,现如今除了陪小公主,便常在这里吃斋念佛,祈求公主安康。小公主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姑娘日日看紧着她,怕一个不留神同暻太子一样。
那日,把小公主哄睡后,姑娘照常在小佛堂礼佛,夏日里格外闷热,姑娘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突然有小宫女跑进来说“娘娘,不好了,小公主失足落水!”只听哐当一声,我连忙扶起姑娘,却被她一把抓住“敛秋,你快赶过去,我只信得过你。”
第五章
还未来得及出宫门,陛下已抱着没气了的小公主进来。姑娘呆呆地抱着她坐了一夜,直到天际破晓,孩子仍未苏醒,她便抱着女儿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嘴里哼着歌谣,仿佛她还在世的样子。陛下从背后将她抱住,她幽幽回头,郁积于心的一口瘀血自口中喷出,溅了他半幅衣襟。
姑娘昏迷的这段时间陛下一直守着,寸步不离,柔声唤她阿昭,哄着她,像哄一个人像哄着某件宝物,可那样无关痛痒的抚慰,隔着靴子搔不到痛处,他吻着她,不住地吻她的额头,喃喃道:“总会有的,孩子总会有的。”
姑娘醒来只泪眼簌簌地看着陛下,心灰意冷道:“不会有了,再也不会了,你出去!你出去啊!”
李氏的孩子跟小公主差了不过半岁,受其母影响对姑娘及昭华嫡女的身份分外嫉妒,面上却已经懂得如何掩饰妒忌跟蔑视,小小的年纪俨然有了贵胄目下无尘的气质,务必处处要压“她”一头。但父皇不知为何缘故,总对那个孩子施以过多的关注,致使五岁的小皇子嫉恨于心。
那日昭华假意午睡,偷溜出去找陛下,陛下赏了“她”一些小玩意儿,小皇子眼馋,趁人走开便去抢,争夺间不小心就将“她”推入湖中,心中怕极,怕陛下怪罪一声不吭地忙跑开了。
小皇子回到阁中慌慌张张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跟母妃讲了,唬得李氏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声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没跟她一块儿玩,你也没见过她,知道吗?要是你父皇问起来,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时坐立难安,起身好几次遣人去打探消息,也不顾念落水的孩子或许尚有一线之机,直到后来传来昭华死去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
自昭华夭折后,姑娘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不断,月事都淅淅沥沥半月才干净。连起身也不大有力气,整日昏昏欲睡,太医说是油尽灯枯之兆。陛下心急如焚,每每探望时,姑娘礼数规矩周到,却不肯多言半句。
宫里都说姑娘失宠,李氏晋了贵妃,又有孩子傍身,只怕那个位子也是她的。说来好笑,明明彰显尊贵的坤宁宫却清静的让人害怕,姑娘免了规矩,后妃们便也不来,皇后如今除了仁慈宽厚真就什么都不剩了,我的姑娘啊,她明明是那么的潇洒恣意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