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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灵珠 ...

  •   她在浓雾里面跑了许久,这浓雾似乎没有尽头。没有妖气也没有所谓的仙力,哦不对,或许有仙力。只是她没感应出来。没办法,虽然天天跟各路大仙混,但到底不是同一物种,感知力就会弱些。
      春花怎么也走不出去,索性坐在地上发呆。这时,她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下棋的声音,雾深处,那落子声愈发清晰,如空谷滴水,牵引着她向这个声音的方向。

      拨开最后一片湿重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小的青石平台,仿佛悬浮于雾海之中。平台中央,两位仙者对坐,正凝神于一盘棋局。

      坐在左边的那位,身形伟岸,虽是人形,周身却仿佛蕴着一整片天地。他并未戴冠,墨玉般的长发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着玄色道袍,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棋盘,

      坐在他对面的人,袍服之上并无繁复纹样,唯有似有若无的云气在其间缓缓流转,细看之下,那云气竟仿佛勾勒出山川雏形、星斗轨迹。看不清脸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执掌法则、运转乾坤的威严。

      他们二人,如同凝固的雕像,与这方寸棋盘融为一体,仿佛已在此对弈了千年万载。连周遭的雾气流经他们身边时,都变得迟缓、恭谨。

      春花不敢出声,屏息站在一旁,看着那黑白棋子错落于纵横之上,只觉得那棋盘仿佛在自行演化,时而杀伐之气冲天,时而却又混沌一片,归於虚无。

      她看得入了神,浑然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身陷迷雾的处境。

      左侧的仙君似是被她这边的细微动静所扰,从棋局中略微分神,抬眸望了过来。他的目光清澈而平和,与春花惶惑的视线撞个正着。他并未因被打扰而显不悦,反而像是看穿了她迷途的困窘,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他并未出声,只是从容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雾中一个特定的方向。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瞬间拨开了重重迷障。

      春花心头一喜,不及多想,赶忙朝着那位仙人深深一揖,口中连连道谢:“多谢仙长指点!”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奋力跑去。起初几步,脚下还觉虚浮,如同踩在松软的云絮之上。然而,跑出不过十余丈,周围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剧烈地翻腾、消散。原本遮蔽一切的乳白色渐渐褪去,眼前景物依稀可辨。

      更重要的是,脚下那令人心慌的绵软之感消失了。每一步都踏在了坚实、平整的土地上,她顺着这条愈发清晰的路,拼命地跑呀,跑呀……

      脚踏足坚实的山路,春花喘息未定,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断人肝肠的呜咽。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妪,正佝偻着身子,对着一座小小的土坟哀哭。

      “虎噬我儿,狼食我夫……”
      “何不下山避祸?”
      老妪目露惊惶:“山下官衙……更甚虎狼!”其声凄厉,如刀刮骨。

      老妪眼中蚀骨的恐惧让春花心慌欲逃。她转身沿着山路疾奔,草木在耳边呼啸而过,待停下时,竟已置身于一截黄土官道,直通一座城池。未及喘息,便见城门口皂隶拽着冻僵的炭翁尸身狞笑:

      “老骨头死得正好,这车炭够爷们暖冬!”

      皂隶头目见春花驻足,狞笑着上前一步,正欲呵斥,喉咙里却先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仿佛骨骼在自行错位。他猛地弯腰,官袍在脊背上绷紧,发出“嗤啦”的裂帛之音。

      嘴角在撕裂声中裂至耳根,牙齿变作倒钩獠牙。一声野兽嗜血的咆哮,从官袍迸裂。
      仿佛收到了信号,他身后的皂隶们开始畸变。一时间,城门口骨骼爆响、官袍碎布纷飞,数头新生的猛虎抖擺着刚形成的躯体,涎水从齿缝滴落,琥珀色的竖瞳齐齐锁定了吓呆的百姓。

      春花惊骇闭目,发足狂奔,只觉脚下官道不知何时变成了松软的沙滩,咸腥海风扑面而来。再睁眼,已是灰蒙海岸。珠女半身浸在寒浪中采珠,头顶血气蒸腾。

      她机械地重复着捞捕动作,直至一阵响声,由远及近,她先是茫然的看向了那个方向,紧接着恐惧爬上了她的脸,慌忙的跪了下来。

      一座由无数珍宝打造、缀满浑圆珍珠的华贵轿辇,在一群仆从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由运及近行至海边。
      仆从一脚踹在珠女肩头:
      “还愣着作死!快滚去采!误了时辰,把你填海!”
      又转头踹了另一个生了子没有调养,日夜泡在冰冷海水中身材走了样的妇女。

      “珠子采得如何?数目依旧不够!”

      珠女身躯剧颤,跌撞爬上岸,跪在尖锐砂石上“咚咚”磕头。前额很快血肉模糊。

      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慵懒意味的哼笑,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十指纤纤的手自轿内伸出,慵懒地撩开了绣满金线的轿帘。一把娇滴滴、却淬着冰冷寒意的女声飘了出来:
      “珠子采得到底如何了?慢死了……若是今日的债再还不清,便拿你女儿来抵。”

      落在珠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她“咚、咚、咚”地更用力磕起头。前额很快一片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浸湿了她额下的砂地,留下深色的痕迹。

      轿中人静默地“欣赏”着这一幕,随即,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矫揉的慵懒,旋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逐渐脱离了人声的范畴,变得尖锐、刺耳,仿佛金铁刮擦琉璃。

      周遭的空气在这诡异的笑声中开始震颤、扭曲。海风似乎被撕裂,浪涛声被压制。那笑声在高亢处猛地一变,化成了一种悠长像动物的。
      龙吟。

      春花浑身一僵,这声音她并不陌生。

      就在这非人的长吟之中,那只原本白皙纤柔的手,猛地探出轿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在春花的注视下,正发生着骇人的畸变——皮肤下鼓起诡异的棱角,色泽转为青黑,一片片冰冷坚硬的鳞片刺破皮肉,迅速覆盖了整个手臂及手掌,指尖蜷曲伸长,化作了寒光闪闪、狰狞无比的利爪。

      一幕幕景象在春花眼前飞速流转,那些亲历的苦难仿佛凝结成一首首血泪凝成的歌谣,在她心头震颤、回响。

      山间
      “山上虎啸裂人肠哟——山下官衙赛虎狼!
      虎狼食肉尚留骨哟——官家敲髓抽筋不留裳!
      不敢下,不敢下,宁伴山鬼卧荒冈!”

      城中
      “一车炭,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老汉冻死城门下,犹闻宫内暖如春!”

      海边
      “采珠女,采珠苦,海底沉浮向谁诉?
      一粒珠,千滴泪,豪门轿前血铺路。
      龙宫债,几时偿?女儿抵债葬鱼腹!”

      三重苦难凝作歌谣,汇入翻涌的海浪:
      “炭翁冻骨换宫暖,珠女血泪染绫纱。
      虎伥噬尽苍生肉,犹道皇恩泽万家
      她看见轿中那只龙爪轻轻一挥,珠女头顶的血气便如丝如缕地被吸入爪心。那华贵的轿辇在吸纳了血气后,珠光似乎更加流转不定,宝气氤氲。

      眼前的大海开始剧烈翻腾,那些曾见过的苦难画面——老妪抱着被虎噬的孩儿、珠女紧搂将被抵债的女儿、城门口冻僵的卖炭翁——都在波涛中剥离了形体,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

      浪尖浮起万千含泪光点,聚作浑圆明珠。珠女额间鲜血化丝,为明珠镀上血色。
      在它离开海面的那一刻,一阵纯净无比的歌声蓦然响起,那歌声里交织着清脆的笑声与稚嫩的吟唱,

      童声破空而歌:
      “愿作乾坤圈,荡平虎狼衙!
      愿化风火轮,焚尽孽海枷!
      愿织混天绫,重绣清明画
      光球缓缓上升,越升越高。

      明珠迸裂,莲开九瓣。一声无比清脆、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少年自花心踏火重生,眉间焰纹灼灼,臂环赤金,绫罗缠云,足下双轮焚天照海。

      仿佛划破混沌的第一声惊雷,

      恍若新生

      山民白骨所化的乾坤圈,自动飞旋,套在他臂膀之上;海里血泪点燃的风火轮,呼啸而至,托于他双足之下;市井重负编织的混天绫,如臂使指,缠绕他肩臂之间。

      他抬眸混天绫卷起千重浪:

      他振臂,火轮光焚尽八荒云烟

      载着他化作赤红流光,直冲龙族轿辇

      至此哪吒闹海。

      春花
      一个悠长的叹息在她身边环绕
      你知道哪吒从何而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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