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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梅 ...

  •   1

      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南方下了百年一遇的大雪,故名谢落雪。

      落雪之姿,总归转瞬即逝,我并不强求。

      再长大一些,我有了才女的名称。

      曾在百花宴上以一首《满庭芳》惊艳众人,后又在花灯船上作《水叹调》引的一干人纷纷落泪。

      因为我姓谢,所以人们称我是谢道韫转世。

      就是那个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才女。

      谢道韫后来嫁给了王羲之次子王凝之,一个迷信鬼神,资质平庸,却被冠以“将军”称谓的人。

      我不喜别人称我为谢道韫转世。据我所知,活在古书里的谢道韫,从来不是真正的谢道韫。她是左将军王凝之妻,安西将军奕之女。没人叫她谢道韫。

      困在深墙一辈子,空有才华,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丈夫无能,儿子被杀,自己一个人孤身杀敌。

      她这辈子,跟自己小时候用柳絮比喻的落雪,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一眨眼就没了的东西。

      “咏絮之才”,倒不如不要。

      2

      那天,家父举办宴会,我以身体抱恙为由悄悄离席。想来梅园的红梅开的正好,携了婢子去逛。

      红梅真好看,一院的红梅,躲进去看不见人。清香四溢,闻久了也是舒服的。

      我采下一朵,放在手中轻轻碾碎。

      红色的汁水在我的手心顺着纹路漫延开,我凑近细嗅,还是香的。

      “你看,这红梅碾碎了也是香的。”我扭头对婢女诗云说。

      诗云不在身后,身后站着的是二皇子殿下。

      我急忙行礼:“参见二皇子殿下。”

      许久没人搭理我,我小心抬起头,仰视他。

      他好像,在偷笑。

      “落雪不知哪里惹到殿下,望殿下明示。”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开口:“听说,你是声名在外的才女谢落雪?”

      “回殿下,正是。”

      “梅园的红梅开的好,只是我没来过,可否带我一逛?”

      “好。”我应声接了下来。

      梅花多了有一个坏处,容易迷路。况且这园子里不止一种梅花。

      我握紧了手里的暖手炉,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紧跟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踩在了我刚刚走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心,跳的有些快,我的脸有些发红。之前没有这么紧张过。

      可能是今天穿的太厚,有点热。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一路寂静。外面宴会吵闹的声音似乎只是梅花落地的背景,听不真切。

      “殿下,”我贸然开口,“前面有一处亭子,我们可以在此歇脚。”

      精神一路紧绷,又走了这样多,我想去坐下歇会儿。

      “好。”

      他没拒绝,我猜他也累了。

      我坐在他对面,他穿的看起来很单薄,金丝纹路从他的脚下蜿蜒爬上,绣出几条蟒蛇,繁复的花纹看的我有些头疼。他很瘦,骨头架子撑起来一点皮肉。嘴唇干的没有血色,眼睛闪闪的。

      我见他的手冻得通红,礼貌地问了问他需不需要我的暖手炉。

      “需要啊,当然需要。谢谢落雪姑娘。”他嬉笑地来了句。

      不过不是调戏,我能听的出来,他很冷了,声音都是打着旋儿的。

      我递暖手炉时碰到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摸着跟摸冰一样。

      “殿下不在宴会里,跑来梅园赏梅,好有雅致。”

      “哪里哪里,我听说你在梅园,便想见见这位才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一见,恐怕让殿下失望了。我不是什么才女,那是别人加的虚名。谢道韫转世什么都是唬人的。我只是谢落雪。”

      我盯着二皇子,想他会不会发怒生气,当场转身走人,或者是冷冷嘲笑我,或者是虚捧我给我加一个其他的名称。

      他笑了笑,对我说:“我知道啊,你是谢落雪。谢是言字旁的谢,落雪是落下来的漂亮雪花。”

      我恍然若梦,他说,我只是谢落雪。是谢落雪的谢落雪,是自己的谢落雪。

      有一朵红梅落在我的心上,那是一朵完全舒展开的红梅。跟我刚才摘下来的那朵红梅长得一样。它重新恢复生机。

      “嗯,我是谢落雪。”

      3

      安然公主喜欢来我这里,小小的一只,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字,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我看书,画画时。公主也不闹腾,一句话都不说守着我。

      而二皇子殿下,有时会陪公主一起来。

      “小公主殿下,你喜欢什么呢?”有一天我问她。

      “我喜欢雪花。”她拄着头回答说,“落雪姐姐,你见过我出生时候下的大雪吗?那是什么样子的?”

      我放下毛笔,仔细想了想,回答说:“那天的雪很大,深夜走在路上会迷了眼。第二天早上,所有房顶全部变成白色的了。一片白,白的刺眼。”

      “落雪姐姐,你能给我画出来吗?”小公主问。

      “当然。”

      我在笔洗里涮了毛笔,笔尖沾了点红色颜料,涂抹在纸上。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白色的雪。

      画好后我叫来小公主看,她欣喜地说:“原来这就是雪啊。”

      “殿下想要这幅画吗?”

      “可以吗?落雪姐姐?”

      安然公主的眼睛和二皇子殿下的很像,一样的澄澈,像是冬日里飘起白雾的温泉。我时常会想她们闭了眼是不是能听到水声从心口流过,碧波荡漾。

      “当然可以了。”

      我把画收好放在她的怀里。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上摆放的毛笔和颜料。

      “落雪姑娘,我也想要这样一幅画,不知可否为我画一幅?”

      话里带笑,我猜到,一定是二皇子殿下来了。

      用镇纸压平宣纸,我抬起笔,不知怎的发了会呆,一滴墨落在纸上渲染开。

      我定了神,重新提笔画了起来。

      这是一幅没有色彩的水墨画,蜿蜒的群山、孤傲的松树、落单的飞鸟。落寞又不甘。

      松树似乎要跟岩石争个不休,看看是松树的根先突破岩石还是岩石的坚硬先让松树退却。飞鸟只有一只,盘旋在上面看这出好戏。清水汨汨,形成瀑布飞奔而下,她的柔情磨平了岩石的棱角。

      右侧题字,扣上玉石做成的章。

      “二皇子殿下,我画了一幅水墨图。”

      他凑近看,半晌开口:“落雪姑娘,飞鸟不应只画一只,松树也能争得过岩石,瀑布里的石头也有凹凸不平的。世上一切都有例外。你说是不是?”

      “我画的是人们肉眼可见的,您想的是世人看不到的。”

      他收起我的图,拿了张宣纸写了一个“知”字。

      “落雪姑娘,我来领我的妹妹回家。”

      临走时他留下我上回送给他的手炉,一张小纸条别在上面:只留清气满乾坤。

      我送给他的那副水墨画上,题的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我的命,可能比谢道韫要好多了。

      4

      二皇子来的多了,外面的传言也多了。

      他们说二皇子殿下要娶谢家长女为妻,那是无上的荣耀。

      我在乡下庄子里骑着马,听诗云给我轻轻道来。

      猛地一抽鞭子,马儿开始狂奔。春天天气很好,万物复苏的气味在呼啸风中路过,风声都在说着快乐。

      我喜欢春天。

      “殿下,您来我这庄子做什么?”马儿累了,我停下来,转头看向身边同样骑马的人。

      “没想到落雪姑娘还会骑马。”

      “那是。”我骄傲的一扬头,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殿下,来比马吧,看看谁先跑到前面的那个木桩。”

      “好。”他趁我不注意挥动马鞭先我一步向着目标跑去。

      我在后面紧追不舍,最终先他一步跨越重点。

      “殿下,您怎么耍赖皮啊。”我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切,那是我让着你。”

      他忽然踩着马鞍跳到我的身后坐下:“落雪姑娘,抓紧了。”

      “驾。”他握住我紧捉着缰绳的手,骑马直冲,一路向北。

      “殿下,他们说你要娶我为妻,您要娶我吗?”我似是随手一问。

      他停下马,回答:“落雪姑娘,你应该不信传闻。”

      “所以我来问您了。”

      “父皇要把你指给我。前几□□会上把你的父亲和我留下来询问。我跟父皇说让你自己做决定。这件事在你不在我。”

      我看出来他很紧张,却努力装作一幅淡定的样子。明明紧张得手指不住地摩挲缰绳边缘,磨的指尖变红了自己也不知道。

      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他说,让我自己做决定。

      如果荒芜被生机覆盖,也许会有水流悄悄流过,你是否会感到舒畅和自由?如果鸟儿翱翔于蓝天,并可以结伴而行,你是否会感到无比的满足?

      如果前进的道路不是孤身一人,可以笑着践踏脚下的荆棘,你是否会感到如释重负的喜悦?

      他说,让我自己做决定。

      “我同意了。”

      “?落雪姑娘,你说的是什么同意?能不能展开说说?”

      “我说,我同意了。”

      我趁他不注意挥动马鞭,他没坐稳在马背上踉跄一下。

      “二皇子殿下,一报还一报。”

      5

      北人闯进来时,我拔出了剑,要同二皇子殿下做最后的抗争。

      下雪了,雪下的很大。

      我问殿下,今天的雪好看吗?

      他说好看,像我一样。要是有几株红梅就更好看了。

      北人们笑我们两个负隅顽抗,我想也是。

      我冷笑一声:“这就是北人?看来也不过如此。人小时候要听父母的话,长大后要听皇帝的话。哪家的皇帝让你这么对待前朝旧臣?你家的皇帝看起来同你一样,粗鄙不堪。”

      “我们粗鄙,你就高尚?”王康站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二皇子妃,你现在投降,我们可以饶你一命。进了皇帝的后宫,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不尽。”

      “我呸。”我斜眼瞧着他,“好色狂徒,叛国逆贼。”

      “我只想要荣华富贵一辈子,有什么错?”说着,他派出两个人左右分别抓住我的肩膀,压着我跪到地上。

      “你真傻,王康。你以为你们的皇帝会留你一条狗命吗?他心里,你永远是前朝的的人。猜忌的种子埋到他心里,等到生根发芽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王康面目狰狞,他气急败坏地扇了我一巴掌。

      “闭嘴!不就是一个才女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你们放开她!”

      二皇子突然发疯一样冲进人群,杀了压着我的士兵,半跪在我面前抹去我脸上的泪。

      “不哭…”

      他后背上插着的的剑一把接着一把,胸口出的血迹把衣服染湿。嘴角边渗出血迹,他跟我说:不哭。

      他颤抖着用自己落在地上的血在雪地里画了一朵很小的红梅。

      “落雪姑娘,红梅配白雪,最好了…”

      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他身子摇摇欲坠,支撑不住倒了下来,头抵住我的肩膀上。我抱住他的头,耳语道:“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这句是我们二人冬日里赏梅时说的诗句。

      他提出玩一组飞花令,要咏梅又要押韵,还要引用古人的诗句。

      “要是有白雪与红梅作陪,自然是最好的了。”他饮酒,“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冬日烧酒暖身子,但多喝不易。我让婢女拿了他的酒杯,接了下一句:“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北人们抽出插在他身上的剑,颇为震惊地盯着我。我把他放平,拿来他手中的剑,学他的样子在北人们震惊的目光中刺向他们。

      直到我也像他一样,鲜血直流。

      “我谢落雪,宁死也不受辱。”

      原来,他刚才,是这么疼的吗?

      6

      建安二十三年十二月一日,沈国京城攻破,沈国灭亡。正五品步军都指挥使宋景轩带安然公主出逃。大皇子被俘。

      建安二十三年十二月二日,随着大雪落下,二皇子携妻同北人做了最后抗争,被刺死在树下。

      建安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宋景轩被乱箭杀死,安然公主不知所踪。

      此后北人统一全国,改年号为靖安,建安二十四年改为靖安元年。大靖王朝开始。

      靖安四年八月十二日,正二品参知政事李云清被人揭发贪污户部下拨的军饷八百万两白银。牵扯出一批官员,又发现与王康密谋策划叛乱。最终抄家株连九族。

      靖安五年三月四日,左将军王康在随安发动叛乱,大靖皇帝派人秘密杀死于返京途中。

      ——《大靖本纪·第二十六卷·靖安宗二》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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