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开水不冒泡

63、今朝

　　季停舟直到躺在自己房间里柔软的床上时，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有些重地掐了掐旁边人有些红的脸，立即换来了一声带着酒意的轻斥：“别闹。”

　　呵，是真的，季停舟轻快地笑了声问：“感觉还好吗？”

　　自秦艳那出一闹完，他爸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简直不把顾逢当外人了，一个劲儿的搅起酒来，并在酒程后半段扬言屋里早就铺好了床，尽管喝到顶为止。

　　顾逢自然是来者不拒，倒多少喝多少的，季停舟想拦也拦不住，但这人也是奇怪了，喝酒不怎么上脸，总给人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假象。

　　一顿饭前前后后吃到几近三点才结束，他爸最后都是被他妈给扛下桌的，顾逢也好不到哪儿去，活脱脱两败俱伤，要不是知道他爸是钟意谁才愿意跟谁多喝的性子，他都觉得这是在给头一回上门的儿婿整下马威。

　　他的问话半晌也没得到回答，顾逢薄唇紧抿，半朝他侧过身，呼吸灼热而平稳，像是睡着了。

　　季停舟也没打扰他了，用手摸了摸他身上的体温算是正常，悄悄下了床。

　　他刚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门，就看见老妈手里端着个杯子走了过来，

　　吴芳用气音问道：“他还好吗？”

　　季停舟点头：“睡一觉就没事了。”

　　“嗯，解酒的”，吴芳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说。

　　“好。”

　　季停舟半哄半威胁的将人折腾醒喂了特制汤后，翻身跟着躺下了。

　　很安稳，睡在这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都触手可及。

　　醒的时候，房内无光，天色早就黑沉，季停舟清明地眨了眨眼，没感觉恐慌。

　　耳边顾逢的呼吸依旧均匀，喷洒出酒香气萦绕身畔，季停舟撑起头，凑过去在对方的额头上贪婪地吻了一下。

　　他房间里的隔音非常好，是之前初三那一年，爸妈专门重新给他装修的，主要就是提升这方面的属性。

　　所以他拉开门才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再一看客厅的挂钟，原来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叫顾逢起来准备吃饭，季停渊就抱着零食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小家伙昂着脸问：“哥哥，顾逢哥哥还在睡吗？”

　　季停舟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期待与兴奋，挑眉道：“嗯，你找他有事？”

　　季停渊疯狂点头：“他答应了要带我去放烟花的！现在天已经黑了哦。”

　　答应了？什么时候？

　　不过中午的饭桌上，这小鬼头倒是凑到顾逢身边待过一阵儿，许是当时提的要求。

　　季停舟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说：“我怎么记得，你们老师好像去年就禁止你们自己在家放烟花爆竹了呢？我们家这片儿应该也禁鞭了吧？”

　　季停渊闻言脸都皱了，噘嘴哼了声说：“才没有，再说了，我只是过年玩一玩而已…”

　　“呵”，季停舟笑了笑，眼见着他底气越来越不足，戳破道：“你就仗着你顾逢哥哥初来乍到不明情况，哄他跟你一起乱纪是么？小崽子，我可告诉你，别想在有我的地方欺负他。”

　　“啊呀？哥哥你好凶啊，我没有想欺负顾逢哥哥啊！”

　　他声音飙得有点大，吴芳侧身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声：“怎么了这是？”

　　“哥哥凶我！”，季停渊火速告状：“我只不过是想让顾逢哥哥带我去放烟花，哥哥都不让！小气鬼！”

　　季停舟叹道：“嘿…”

　　小气鬼这三个字很微妙，至少在季停舟听来，特能表明二人之间的所有关系。

　　他反正是从来没跟季停渊介绍过自己的性取向的，包括之前带着周琒回来的时候都没有，这小家伙也没问过，甚至没表现过任何好奇与不解。如今看来，也许，早有人替他解释过了。

　　吴芳闻言哭笑不得，看了眼季停舟后，目光转下，给了温柔一记：“放寒假的时候你们老师特意交代了，小孩子不准放烟花，我和爸爸都在责任书上签字了，你忘记了？”

　　季停渊吃瘪，瞪眼把棒棒糖咬得咔咔响。

　　“哈哈哈哈…”，季停舟则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一晚上这熊孩子心情都有点低落，饭吃了没几口就扔下了，故作可怜地跑到阳台上去吹风。

　　惹得顾逢想不注意都难，低声问季停舟道：“你弟弟…生气了？”

　　季停舟嗤笑一声：“他生哪门子的气啊，嗐，你别管，小孩子，什么情绪都来得快去得快的。”

　　顾逢抿唇兀自排测了下原因，有些了然，评价道：“我怎么感觉，你对你弟弟，还没有对许意言好呢？”

　　“哈？”，季停舟一愣。

　　这话猛然间说的，让人不禁反思起来。

　　有…吗？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对事不对人，这小子是想坑你陪他放鞭炮玩儿，这可是违纪的，我是在保护你好不好？”

　　“啊”，顾逢挑起眉梢，故作恍然道：“这样啊，原来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是我。”

　　季停舟伸手在饭桌下悄悄捏了捏他的裤缝，小声撩拨：“一直都是你。”

　　“呵。”

　　“不过你倒也是提醒我了”，季停舟想了想说：“人嘛，有时候就是拧巴，对自家孩子高标准严要求，百般束缚，反而对别人家的孩子，会纵容大度许多。这样不太对…”

　　顾逢：“嗯？”

　　“想个折中的办法，全了小鬼的心思吧”，季停舟笑道。

　　夜幕深深，居民院里没有专门安装路灯，但家家户户的明光透出来，也洒出一层薄薄的晕在地上。

　　现下人人几乎都窝在自家里看晚会，或刷手机，这一大片天地，并无人顾暇造访。

　　季停渊猫下楼，用眼神勘探了一圈后，不停催促后面那俩哥哥：“快点呀快点呀！啊呀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嘿”，季停舟的声音从好几层的楼上传来，抱怨道：“您着急您倒是帮着拿两挂啊，小短腿光溜的跑得倒是挺快。”

　　“我的腿不短！”，季停渊气呼呼道：“腿长跑得才快呢！”

　　季停舟已经走下来了，闻言嚣张地垂眼俯视住他，唇角溢出了一声轻笑。

　　季停渊瞬间炸掉：“呜啊啊哥哥又欺负我！！！”

　　静谧的小院儿被划拉开一个聒噪的小口子，跟下来的顾逢无奈道：“诶，这怎么又杠起来了？”

　　季停舟抬了抬怀里的一堆烟花，告状道：“他偷懒。”

　　季停渊则昂着脸指着自己的腿同样告状道：“他骂人。”

　　季停舟：“你说谎！”

　　季停渊：“你骗人！”

　　顾逢：“……”

　　好嘛，都有理的。

　　顾逢把手里的烟花递了一部分给季停渊，冲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季停渊抱住心心念念的东西没撒手，妥协道：“好吧，那我不计较了。”

　　说着就抢过季停舟手里的电子火跑进院子里了，给季停舟气得把所有东西往地上一扔，在原地叉腰质问：“听听听听，他说他不计较？我都还没说我不计较呢！哦你就只哄他你不站在我这边啊？！我平时真是白疼你了…”

　　顾逢被控诉得苦笑不得：“亲爱的，我那也配得上个哄字啊？”

　　季停舟侧目看着季停渊兴奋得已经开始在点火了，咬牙道：“怎么不配？你看他，现在多开心了？”

　　“……”，顾逢摇头突然感叹：“托二位的福气。”

　　烟花刺刺拉拉的声音已经接二连三地响起，季停舟没太听清：“嗯？”

　　顾逢分出一只胳膊揽住人，往光亮处走了些：“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满当而饱胀，一左一右，都是在乎，和依赖。”

　　季停舟闻言猝地转头盯住他，在闪烁不定的焰火光芒中，他看见了顾逢极尽温柔的眸子，整个人再是放松不过了。

　　这一刻，他就知道，他做到了。

　　他真的给了顾逢一个家，一个，令其非常满意的家。

　　“顾逢”，季停舟轻轻拉过他的手，目光回转，跟着弟弟的身影和他手上的绚烂移动：“我爱你。”

　　手上蓦地一紧，对方用力过来，像是回应，又表示震撼。

　　他勾唇，继续道：“I love you.”

　　“あなたのことが好きです.”

　　“???.”

　　“Je t'aime.”

　　顾逢眼神有些茫然，听着这人一下又一下，慢慢说出他实际上不太懂，却也能半猜到意思的语言。

　　季停舟笑了笑，顿住半晌后说：“我并非在炫耀自己，对多国语言的微薄掌控力。”

　　“我只是，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有多爱你。”

　　顾逢抓人的力气骤然又松懈下来，但反上来一股颤抖。

　　他薄唇动了动，季停舟侧耳，什么也没听见。

　　但也许，是这人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季停舟抿唇笑了笑，勾起指尖在他掌心挠了小三下。

　　酥酥痒痒。

　　顾逢抬胳膊就要去抱他，旁边却突然传来大片的亮，还伴随着季停渊兴奋的声音。

　　“哥哥哥哥！一起呀！这个好好看！”

　　民用烟花制造的实在不算精致，有些呛人的燃后气大面积袭来，还刚好顺风直往两个人身上刮。

　　季停舟手一挥，提脚就往那边踹了一下：“小崽子！你要毒死你哥啊！”

　　季停渊咯咯地笑，像是终于报了仇似的，在他哥有动作的瞬间就扭身跑了。

　　都欺负到人面前了，这哪里还能放过他，季停舟丝毫不顾忌成年人该有的面子，拔腿追了上去。

　　灿烂的烟花被人高高举着，一路冒着尾气，欢快地洒满整个院落。

　　稚笑声，追逐声，打闹声，声声入耳。

　　顾逢抬手，掌心随便扶住了旁边的一棵老树，那厚实而深刻的树皮，温柔烙印上他的皮肉。

　　他用目光追随着那个人，把对方框进眼里，刻在心上。

　　皎皎月光下，他低声虔诚呢喃：“老天爷，我不贪心。”

　　“愿…”

　　“岁岁年年，来日似今朝。”

　　——正文完